潜锋/啊,我的心上狗-第27章
叶美人
1 年前

  祁重之从郭先生手中拿过断剑,握着剑柄,将剑身往桌上压按,直压成一座拱桥,再一松手,剑身又迅速弹了回来,毫发无损:“我七岁时就听过这个故事,我娘是拿它当反面教材来跟我讲的,她告诉我,那柄假泰阿剑身钝重,不可弯折。牛皮吹的是能削铁如泥,但如果真拿它去切几回精铁,保不齐先完蛋的是它。哦,对了,它断后的裂面,确实够厚的。”

  郭先生脸色顿时一阵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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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三十九章

  “哈哈哈,想不到泰阿还有这段往事,有趣有趣!”孟凡林抚掌大笑,打破了两人间凝滞许久的气氛。祁重之理也不理他,以一种“给他看是暴殄天物”的态度,收起断剑,在箱子外咔嚓落锁。

  实则他后背上,已出了层涔涔的冷汗。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但不清楚他急中生智说出来的一番话,究竟有没有彻底打消孟凡林心中的疑虑。

  这种生死悬在一线间的感觉太不好受了,同时他也更加意识到,和李兆堂谋划出逃的计划,愈发刻不容缓。

  三人出得门外,大日头铺天盖地罩在脸上,祁重之唇色发白,身形微一摇晃,控制不住地往前倒去。

  孟凡林见状,及时伸手扶住他,担忧道:“脸色怎么这么差,咳喘病又犯了吧?”

  “不碍事……”拐杖脱手掉在地上,祁重之挣扎着想站直身,无奈终是勉强,又跌落了下去,半途被孟凡林环牢了腰,趁势摁在了怀里。

  郭先生还在为方才的事郁郁不平,此刻看祁重之主动投怀送抱的病秧子模样,鄙夷之情溢于言表,当下抱拳,生硬道:“今日谢大人相邀,郭某家中还有要事,就不多留了,告辞!”

  所谓祁家后人,竟是个趋炎附势、卖弄颜色的兔子,真是世风日下,白瞎了一身的气派和口才。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祁重之由孟凡林搀扶着,返身再回了房间,抽空嘱咐下人:“去请李先生来。”

  下人去后,祁重之已气息断续,不得不就近在桌边坐下来,弯下腰剧烈咳嗽。孟凡林拍着他的后背:“再忍忍,李先生马上就到了。”

  “难得能听你多说几句话,反而惹得你犯了毛病。”孟凡林又亲自倒了杯水,递到他嘴边。

  祁重之咳出了眼泪,颤着手摆了摆:“咳咳,与大人无关,是我自己…咳……不争气。”

  孟凡林非要捏着他的下巴去喂,祁重之反感极了,拧着脸不欲去喝,你推我拉间,杯子不慎坠落,泼出来的水溅了孟凡林一身,他的表情当即就变了,用力扣住祁重之瘦出骨头的手腕,隐有发作的趋势。

  门恰到好处地打开,李兆堂踩着点而来,他是知道郡公对祁重之怀有龌龊心思的,此情此景一入眼,必然什么都明白了,忙近前去打圆场。

  “大人见谅!祁公子年纪小不懂事,您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接着转向祁重之,横眉训斥:“还不快向郡公大人道歉!”

  祁重之的手仍被钳制着,气息微弱:“望大人海涵……”

  孟凡林扫兴至极,没好气甩开祁重之,讽刺道:“这两天就别出门乱跑了,劳驾李先生仔细给他瞧瞧,这个伤究竟严重到了什么地步,治了十天半月,就是绝症也该有点起色了。”

  李兆堂恭谨低首:“是,李某一定尽力。”

  送走满腹怒气的孟凡林,李兆堂抬袖,哆哆嗦嗦擦去额头冷汗,在桌对面坐下,拉过祁重之的手诊脉。

  脉象确实有点快,但不是旧症复发的迹象,估计是刚刚被吓的。

  他恍然大悟:“祁公子费这功夫,是有话要同我商量吧?”

  门在重新掩上的刹那,祁重之虚弱半阖的眼便倏然睁开了。先前颓靡濒死的模样痕迹全无,他眼底精光内敛,隐有锐利的杀意,凝声提醒:“嘘!当心隔墙有耳。”

  李兆堂适时禁声,下意识望向门外,窗上果然映出两个守卫的身影,不必猜也知是孟凡林派来的耳目。

  祁重之嘴唇微动,声音低不可闻:“说我的病情。”

  李兆堂会意,提高声音道:“公子心气郁结,诱发宿疾,以后还是少动肝火为妙。”

  祁重之有些无言,本意是想让他编个严重点的毛病,他倒好,九句半都是真的,只得自己给自己加戏:“真的吗?可我憋闷得厉害,头也疼,眼也花,站不住脚,总觉得命不久矣。”

  “岂能呢?哪有这么严——”李兆堂习惯性地要去安抚对病情失去信心的病人,话至一半,冷不丁撞见祁重之要吃人的眼神,登时一个哆嗦,斟酌着改口:“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了,要不…李某给公子先开几帖药缓缓?”

  “已经吃了好几帖了,都不见起色,”祁重之放慢声音暗示,“我头疼得最厉害,发作起来六亲不认,恨不能想咬人。先生此前给过我一瓶红装的药丸,倒是管用,还有剩余吗?”

  这似曾相识的描述让李兆堂懵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想起了赫戎中的蛊毒,祁重之突然提起这个,还特地设计求药,莫非他知道赫戎的下落?并且能与他取得联系?

  赫戎的身手他没见识过,但鬼帅的威名可是如雷贯耳,听闻他当日以一己之力脱出城防军和官府的双重合围,并折了骑兵的五条性命,成为街巷间的又一传奇。

  如今李兆堂和祁重之两人计划出逃,可一个是空有本领无处施展的伤患,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面对郡公府里的层层护卫都望而却步,更别提往外跑了。但倘若鬼帅肯倾力相助,纵是身陷天牢,又何愁闯不出去?

  李兆堂心念电转,胸中顿时升起无限豪情,喜上眉梢道:“有、有,我这就去拿!”

  祁重之点头,目送他去取药:“有劳。”

  ——但不是很明白他喜从何来。

  他的确是打算给赫戎送药的,他也知道赫戎的下落。

  近数日来,他在荣阳城里连轴乱转,无论是繁华拥挤的闹市还是人迹稀少的郊外,他全都跑了个遍,把身后跟着他的一众护卫唬得晕头转向。

  费那么大的周章,他当然是有目的的。跑了那么多地方,他唯独还剩一处没去,就是济湖北面的乔木林。

  那是他给熟悉山林地貌的赫戎早就选定好的藏身之所,不出所料的话,赫戎一定藏身在那里。

  但他不清楚赫戎现下境况如何,当日重伤而去,如果没有那场及时雨,沿途留下的血迹恐怕就会暴露他的行踪。他曾设想过最坏的局面,一个血气冲天的人遁入野兽频出的密林,势必会引来与遭官兵围剿相差无几的巨大危机,能不能全须全脑的活下来,还是未知数。

  可他相信赫戎,就是无来由的相信。

  那是北疆的神使,怎会轻易败在人间俗物的手中。

  当天夜里,他动笔给“泰阿”画了修复图纸,并绘出了型范,交由工匠,连夜入窑烧制,竖日清晨出炉,他亲自带着去向郡公请罪,哄得郡公心情转好,打消了给他设禁足令的念头。过晌午后,祁重之装好药瓶,便再次上路了。

  他从小铺子上买了几个铁锹跟木筐,挨个分发给护卫们,边沿江岸往北溜达,边漫不经心吩咐:“都注意着点,别看走了眼,等进到林子里,看见泛着蓝光的土层,就都给我掘出来,不把你们背着的筐子装满不算完。”



  为首的护卫问:“掘土干什么?”

  祁重之头也不回:“吃。”

  众人面面相觑,无奈一耸肩,谁让现在他是祖宗呢,只好各自认命地去了,留下两个人随行跟着他,以防不测。

  林子深幽,锡矿分布零散,不好寻觅,祁重之摆明了是在给他们出难题。一行人撅着屁股,吭哧吭哧慢慢往里挖,闹出的动静很大,不时能扑棱棱惊飞出几行野鸟。祁重之四处张望着,时而吹两句招人嫌的口哨,走得累了,就近找到一棵树冠最大的乔木,不干不净坐了下来。

  风声掠过,树叶间稀里哗啦响成一片,人人都在低头干活,没人去注意上空的动静。

  一片残缺的叶子从上而下,飘飘扬扬落在祁重之右腿上,他目光不经意定格其上,足过片刻,才慢慢捡起来,摩挲着剌手的断面,顺口同身边人闲聊:“济世峰的人,是不是快到了?”

  护卫其一挠挠后脑:“快了吧……”

  护卫其二是个心里有数的:“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两天就到了。”

  “哦,”祁重之点头,“来的会是谁呢?”

  二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要换的是李先生,来人分量应当不会小。”

  祁重之饶有兴味:“那岂不是会办一场大宴,大家伙都能借机沾沾光,喝点水酒了。”

  护卫一嘿嘿憨笑:“我们哪有福气沾光,听说大人已在流光阁订了雅间,不是寻常人等能一并去的。”

  流光阁,祁重之略有耳闻,是皇城根下排得上名号的大酒楼,菜品昂贵,请的厨子都是宫里出来的老御厨,门槛很高,非达官贵人不可入内。他在城里瞎转时,似乎见过它的分号。

  “嘶…是沿朝花巷往南三百步的那间吗?”祁重之回忆。

  “对,就是那里。”护卫二接口。

  直到日暮西斜时,几名苦力已经累得直不起腰,祁重之善心大发一挥手:“收工了!”

  他搡搡身边两个人:“别闲着,去帮个忙。”

  人群渐渐聚拢回来,两人答应一声,去接筐子沉重的同僚。

  祁重之手背到身后,袖中药瓶滑下来,被他拇指用力一摁,压进了稀松的土壤里。

  接着,他拍拍手站起来,柱过拐杖,被一群护卫前后簇拥着,沿来时路离开。

  在他们走后,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四野皆静,唯独祁重之歇息过的大树上窸窣微响,倏地落下一道漆黑的人影。

  黄昏蔽日,树林阴翳,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能感知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场,连冷风都不肯靠近。

  他静默一霎,突然蹲身,从树底下翻出一枚红瓶,从中倒出颗小药丸,看也不看,十分放心地填进嘴里。

  苦涩的味道在舌根散开,本该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可他唇迹间,竟似有一弯隐晦的弧度,仿佛尝进去的,是一勺甜糖。                        

作者有话要说:  四野皆静

唯独祁重之歇息过的大树上窸窣微响

倏地落下一只漆黑的狗子。

 

 

第42章 第四十章

  孟凡林觉得,拿郭先生的事儿来给祁重之敲警钟的做法,很有效果。聪明如祁重之,必能领会他的威胁,明白再拖延下去,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起码这两天,他对祁重之的识时务感到十分满意。

  铸剑室内闷热非常,中央炉火里燃着熊熊的烈焰。祁重之打着赤膊,汗流浃背,一身白皮囊亮得晃人眼。

  李兆堂坚决不肯脱衣服,套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宽袖大袍坐在角隅,像一只快被烧熟的龙虾。

  “你真不热?”

  祁重之甩去刘海上快要滴落的汗珠,屏气凝神,将提炼出的少量锡小心翼翼兑入金铜中,大功告成后,方松一口气,抬头看向李兆堂:“脱了吧,我看你快晕了。”

  李兆堂嘴硬,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我不热。——已经一上午了,你一直都在调配这个,还没弄好吗?”

  祁重之叹口气,接过下人递来的冰毛巾,兜头抹了把脸:“哪有那么容易,剑是死的,想要铸把什么样的兵器,就会有什么样的标准,可人的手是活的,调剂时的分量总有偏差,这一样少了,剑身就会偏硬易断,那一样多了,剑身就会过软易折,古今多少名剑,每把都独一无二、不可复制,原因就在于此。”

  李兆堂唏嘘:“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想不到一柄小小长剑,也内涵那么大的门道。”

  “的确,手艺越精湛的铸剑师干起活来越严谨,单就调剂这一项,我爹当年就能翻来覆去琢磨四五天。”祁重之把第一批配制停当的原料交给其余师傅,下一步是装入坩埚熔炼,他腿不好,坩埚的开口架在高处,郡公惟恐他一个不稳闷头栽进去,烧成一把灰烬,给他派了十好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下手。

  他解下系在腰间的外衣,往后一甩搭在肩上,正要趁势溜过去跟李兆堂唠会嗑,外头便火急火燎跑进来个小厮,进门先行礼:“李先生、祁公子!”

  祁重之隐有一种直觉,不由自主停住步子,看向李兆堂。

  李兆堂与他对视一霎,神色微变,也慢慢站了起来,试探道:“……可是济世峰的人到了?”

  小厮躬身:“是,已经到城外的凉岗亭了,约莫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入城,请李先生尽快准备一下。”

  祁重之问:“我可以去给先生送行吗?”

  小厮:“大人吩咐,只要带好护卫,祁公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说完,再行一礼,扭头回去复命了。

  祁重之接收到李兆堂焦虑不安的视线,把拐杖往墙边一放,穿好外衫,尝试着朝前走了两步。

  李兆堂忙问:“如何?”

  祁重之回头:“你的医术高超,已经没大碍了,就还有些疼。”

  “但还是不宜多动,你当心一些,”李兆堂嘱咐完,四下悄悄观望,见尚无人注意这边,跟上他低声耳语,“公子,此事非同小可,你真的想好了?”

  祁重之:“想好了。”

  二人各自回房换了身体面衣裳,马车已在大门口候着,祁重之的在后,李兆堂的在前,没安排在一处。

  李兆堂借搀扶祁重之之机,凑近问:“鬼帅那边……”

  祁重之故意放慢了步子,与他多说几句:“你最好不要寄希望于他,他不认路,我都拿不准他会不会准时到。你别慌,会骑马吗?”

  李兆堂一听这话,心都凉了半截,魂不附体地说:“……略懂。”

  “那就成,”祁重之说,“介时我给你信号,你拿着药方,不要坐车,直接骑马,别走正城门。也不用管我,是我害你至此,若有不测,就当是还你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