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班知道他说的对。
刹那——
兵刃既接,嗡的一声,剑刃被弹开。
那少年被激怒,眉色一凛,持剑直击郗吾。
剑光如虹霜,冷冽锋利,银白剑刃倒映侧颜峭拔,“住手!寂……停下来!”
“停下来……”
他面目冷凝,戾气横生,却依旧听话的停了下来。
“过来。”
“等等,”郗吾握住他的手腕,“我还有话未曾讲。”
慧班看了眼郗吾,摇摇头,弗开桎梏的那只手,他睫毛卷翘,忽闪的厉害“我该回去了。”
他并不放开,慧班甚至怀疑,他会就这样将自己带离这里,永远离开青山镇。
莫大恐慌笼罩着慧班,他声音几乎轻颤,他被吓坏了,“你……放开好吗……”
像是某种很天真的鸟儿祈求猎人垂怜,那么可爱的希翼着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郗吾怔愣了,他在怕他。
他松开钳制的手,安抚似的开口,“好。”
越过郗吾时,他声音很轻的在求情,“寂打不过你,我会带他走。”
寂的声音从耳际响起,极刺耳刻薄,“慧班属于青山镇,属于这里,他永远不会离开。”
“不管你们有什么目的,先踏过我的尸体。”
他拉过慧班,很小心的抱起他,木屐勾在脚尖,绷起漂亮的弧度。
他很天真的贴在寂身边,双手搂住有力臂膀,很可怜的在求:“我们走吧……寂……我们走吧……”
寂冷眼以对众人,转身离去了。
绯红袍角与青灰箭袖缠绕,他小声讲着话,多亲昵的样子。
身影渐远,破晓几人却没有任何办法。
慧班失去记忆,凡人一般成长变化,他信任寂就宛若当年信任郗吾一般,而他们却掩耳盗铃般不肯承认这个事实。
郗吾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站定不动,掌心血液顺着指尖滴答,砸在地面。
晨光微熹,又一r.ì到来。
“啊啊——”她短促尖叫,忽又捂紧嘴巴,双目充血颠颠撞撞推开房门,她挨个儿叫门,泪滴大颗落下。
“我……”鸾鸟哽咽“白鸽就在我身边……我居然什么都没听见……我……”
火凤扶住她,柔声劝阻,“别哭啦……”
几人堆在房门里,莽原双拳紧攥,不忍再看。
扩散瞳孔仍未闭目,白鸽死前似乎毫无还手之力,直挺挺的躺在榻上,只剩一张瘪下去的皮囊。
那身血r_ou_似乎都被什么东西吃了个干净。
昨夜这三个队伍里的女孩子居于一室,鸾鸟排行榜七,火凤排行榜九,谁也不曾想在她们之间竟是最弱的白鸽先被下手。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越过二人的视线悄无声息杀死白鸽。
揠阖上她的双眸,整身盖上。
这个清秀坚韧的姑娘从未抱怨喊苦,丑时女未曾杀死她,她却死在了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深夜。
在场众人无一不恨,缄默似的底下头颅未再言语。
揠敲开留魂珠将白鸽的遗体收攸起来,“她不该被独自留在这里,乌托邦会以无上礼遇将她安葬。”
莽原砸门,嘴中恨骂,“什么玩意儿都冲我来,挑一个姑娘家下手,我呸!腌臜东西!”
今晨之事宛若小小c-h-ā曲,未在这偌大祭司府掀起任何浪花。
厅堂之内,揠将第三张羊皮卷平铺展开,“就在今晨,它浮现出字迹了。”
“我们无法得知它出现的契机是什么,但是小队中,绝不允许再有任何一人出事,请大家相互扶持,共同走出这次站点。”
第三张羊皮卷展现众人眼前,戏谑小人被线绳吊起,嘴角微笑夸张咧到耳根,粗拙的两只手染血,牢牢抓紧线绳。
【皮影戏,月黑风高——杀人夜】
第61章 青山祭(6)
七月十四r.ì,设醮普度时。
青山下灯火通明,□□街众三两作伴,地门打开,寻常人家也要摆上蔬果茶点以示敬意。
昏黄灯光打在脸侧,火舌跳跃轻噬烛影,祭司府办的热闹,请了皮影班子来表演,侍者们挨在一处窸窸窣窣讲着小话,忽的惊堂板一拍,你听那婉转回肠:
【傅相公,家传玉镯放我门栏】
【踩j-i留镯前世姻缘——】
【一线牵……】
铜锣南梆子相应,几寸长的花旦戏角映在鱼皮绷布上,灯光绰约,钗环辉映,长袖粉杉,好不灵韵。
“我说,这都快半个小时了,”莽原顾及周围众人,声调降下来,“这能有线索?”
“我不知道,专心看着。”沈虎睨他一眼,“还是说,你有什么其他能够找到线索的地方?”
莽原顿噎,嘀咕了句什么。
天色渐晚,被勒令紧闭一周的慧班在经历几次你追我赶后也憋不住。
外头熙攘喧嚣,南梆子声后院都能听见。
他小心睨了眼寂。
他抱胸倚门边,他逃、他追、他c-h-ā翅难飞……
慧班丧气,小声嘟囔:“呀……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皮影戏呢……”
……
寂冷哼,“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
寂身量极高,靠在门前时慧班连半点影子都见不到。
“马上就快要到祭祀r.ì子了,你还在这里琢磨着看皮影戏,怎的?你是神乐舞学完了还是闲的没事干?”他y-inyá-ng怪气,出言嘲讽。
他叹息一声,蠕虫似的挪动着移到榻边,“神乐舞第二十六式旋……啊——嘶?!”
翻书声戛然中断,竹板拍在屁股上清脆回弹。
“你做什么……”
寂风轻云淡,“你不好好起来练习,只在这里纸上谈兵,别说吃竹板了,我看就是饭菜也不该让你多吃。”
“快起来了。”他催促。
……
寂冷硬下颌半明半暗隐于门外透过的灯火,他走上前,束紧慧班腰封,他声音极轻,手上动作不停,“别紧张,也别踩了裙摆。”
他拍拍慧班后腰,退后几步。
慧班手持神乐铃,脚尖绷起脆弱弧度,轻灵有力仿佛一只即将待飞的雏鹰。
他的目光落在寂身上,眸色潋滟又多情。
一如初见。
寂本是这青山中未开灵智的一只小狼,他毛色雪白,与狼群格格不入,通身皆是摸爬滚打碰撞的伤痕,虚弱的朝慧班嘶吼,随时做好战斗准备,即使他并站不稳。
慧班身后跟着徐伯,老人功力深不可测,只轻轻一睨,威压便令他抬不起头。
“跟我走吧,你受伤了,在这里活不下去的。”
他畏葸又坚定的朝小狼伸出手,眸色清透澄澈,须臾,他就脱力昏死在慧班身边。
慧班极爱这只小狼,它不吃饭他也不吃,同吃同住,一点一点的打破小狼心防。直到后来谁也未曾想到那么小一点的东西,不过短短几个月,就有一个慧班那样长。
青山有灵,不计其数的j.īng_怪应劫而生,寂还未学会幻化人身,便先学会呵退那些趴在门帷的小山j.īng_们。
它们喜欢他,超乎寻常的喜欢。
小狼在这样的环境中慢慢长大,在一个很寻常的寒夜中生了灵智,幻化人形。
他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面无表情的跟慧班比了比身高,然后心满意得的继续睡觉。
……
他少言寡语,极高傲的样子,慧班应情便为他取名寂,二人一天天的长大,相互陪伴彼此十几年。
……
【那位小娘子,请来见礼】
怪异戏腔在南梆子摇板击配中念着唱词。
慧班停下,疑惑四顾。
刹那间,室内灯烛熄灭,极短促的一声惊叫,内门大开,呼啸的风吹拂进来。
一室无人。
他在寂的眼皮子底下将慧班偷走了。
他形化兽躯,骇人威压遮天盖地,嘶吼声震耳欲馈。
【我这里将玉镯且放下,但看那佳人怎样拿?】
【我看她拾玉镯是心中已允,我二人一定要结成婚姻】
鱼皮绷布上,娇女拾镯,傅相公步步紧逼。
“拾了镯子,你可就是我的人了。”怪异腔调在慧班耳际响起,他手腕一重。
盈盈绿意的清透镯子已然挂在腕上,纤细皓腕匀亭细腻,显得那镯子更是相得益彰。
他喟叹一声,似在为自己的眼光而乐。
“这是哪里?”
目之所及皆为缥缈,只余那泛着亮光的篷布和这把椅上的慧班。
那人隐匿黑暗中,即便知道他就在身边,慧班依旧无法得知他的身份。
“玉姣,你我二人结为连理,相守终生。”
“你……你记错了……我不是玉姣……”他挣扎,“放开我……你放开我!”他脚腕被绑在椅腿上,分毫动弹不得。
蓦的,他怔愣了。
眸中水光浸浸,亮晶晶的无措。
似是不敢置信,他眨眨眼睛,一身粉白长裙极合身的裹住身体,胯骨支撑衣玦,裙摆压在椅缝中,裸露一截细白小腿。
他变成了皮影戏里的人物。
身后之人似被逗笑,语调轻快磁x_ing“玉姣,你怎的连自个儿都不记得了?”
“滚……你走开……”他踢腾着,水润眸中生气勃勃。
皮影戏不再继续,慧班身后一沉,他很轻的抱了一下他。
“这是哪里?”慧班撇过头去。
“我的世界。”
“你的世界?”
那人勾了勾唇角,“只有我们二人,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慧班……”他放在舌间细细捻度,“你叫慧班是吗?……我好喜欢你……”
“你怎么那么乖…跳舞给我看好不好……嗯?”
他凑近,灼热鼻息喷洒在慧班颈间。
慧班不语,他便继续自顾自说下去:
“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心脏都不会跳了……”他想起些什么,极轻快,“你那么懒懒散散的样子,说一两句就要小声嘀咕,吱呀吱呀晃着脚丫……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你怎么那么漂亮……”
“你是我的了……是我的了……”
好似占有了一件稀世珍宝,于是惴惴不安的惊惧别人将他抢走,恨不得r.ì夜揣在怀里揽着看着也毫不安心。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极冷淡,那股子跟寂撒娇耍赖的劲儿不见分毫。
那人并不应答。
慧班撇过头去,半阖双目,“你若要关便关,这样不明不白不真不假算什么样子。”
“不!”他语无lun次,乱了心神,极稚拙的样子,“给你……你别生气……”
他掏出一只摇柄拨浪鼓,憨态可掬,做工j.īng_细。他轻轻晃动,“你玩儿……你别不开心。”
“你束着绳结,我怎么玩儿?”他抬眼,问的认真。
那人似极无措,“你不要跑,我给你解开。”
那绳结用了极巧妙的束法,看似繁琐紧束,实则根本没勒疼慧班,连个红痕都未曾留下。
慧班松了松手,抬眸便问,“你为何绑我来这里?”
他在黑暗中搜寻那人的踪迹,脚步声却屡屡后退。
“你不用知道为什么……”
他低低道,“我只是,”话音未落,椅子被整个儿举起摔过来。
缥缈虚无的黑暗中,皮影案子格外引人注目,他尽可能往y-in影中跑,急促呼吸时嗓子格外难受,他咳了两声便捂住嘴巴,不敢停顿。
声音愈来愈近,那人似乎近在眼前。
慧班找不到出口,他在这片黑暗的空间中寻找生路。
这似乎是片结界,触感冰冷延展,却屡屡碰壁。
“有没有人?!……”他怏怏叫喊。
四际罅隙,摇板奏乐声此起彼伏,格外森然。
【我与她虽同乡从未会过,久留恋怕的是惹起风波。】
【又恐怕众窗友笑话于我,他笑我读书人如此轻薄。似这等好姻缘怎能错过,必须要留一物暗结丝罗。】
高亢腔调戛然而止。
【我先人去世时留下玉镯,假意儿抖衫袖将它失落。】
【她若是拾去了姻缘必妥,归家去托媒人前来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