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应听闻,更觉疑惑,他想不出来这个时候师禹单独找他究竟能为了什么事,不过君臣,有什么是不能与群臣商讨的呢?
疑惑归疑惑,身为人臣,该听的还是得听,该做的也必须得做。连应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刘安便走在前面带起了路。
冷昕阁的位置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要到冷昕阁还得穿过偌大的御花园,好在是春季,百花盛开之时,连应边走边欣赏着美景倒也不觉得无聊。
尽管御花园景色不错,但是在这么个还泛着一丝冷意的季节里,多半是没有人愿意出来闲逛的,所以当连应看到花园里还有一小队人的时候是有点儿惊讶的。
刘安回头间就看到连应视线所及之处,忙顺着看过去,才发现这人竟然是……
连应也就是有点儿好奇罢了,本来并没准备多做停留或关注,不过刘安倒是和他说道:“大人不必在意那人,也最好不要和她有所联系才是。”
刘安这么一说反倒让连应反问道:“哦,这是怎么说?”
刘安还是恭恭敬敬的样子,压低声音回道:“那人是先帝的柔妃,是……韩家的人,若不是肚子里还怀着龙种,万万是留不到现在的。”看看现在韩家的结局,可想而知这个孩子还真是保了韩芷柔一命。
连应眼神微闪,又看了眼不远处那衣装朴素的女子一眼,其实观那女子体态和她身后那些宫女眼里的淡漠之意,他就少许猜到了这人是谁。哎,不过成王败寇,这便是后果,他对这个女人倒说不上什么感觉,尽管这女人算是他姐姐的“情敌”。但是话说回来,即使不是这个韩姓女子,也会是别的女人,所以没什么好说道的。
刘安这么提醒一句也是希望眼前这位大人可千万不要和什么韩家人牵扯在一起,尤其是在这种关头。虽然旁人不知道,但是他身为陛下的贴身太监可知道陛下对这位连大人很不同寻常呢,至于是怎么个不同寻常法,他说不上来,就觉着吧陛下应该是把连大人放在心上的,这也意味着如果哪天连大人做了什么对不起陛下的事,那么陛下……也绝对不会放过连大人,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爱之深,恨之切”?
刘安暗自摇首,哎,他这些天真是的,满脑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怎么总想些陛下和连大人的歪歪事呢?莫不是那天受到的影响到现在还在?哎,打住啊打住,刘安啊刘安,你可千万别乱想啊,还要不要这颗脑袋了?
懊恼间见连相看着自己,刘安忙回过神来准备继续领路,哪想这个时候韩芷柔那儿却是出了乱子,原来也不知是她没走稳还是如何,竟眨眼间就向那湖里倒去。跟在韩芷柔身后的那几个宫女本来就不甘心服侍这么个罪臣之女,一个个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主子身上,这下子韩芷柔要掉水里了那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其实韩芷柔既是无意也是有意往那水力倒的,本来她也不是很想活了,如此反倒甚好。
在韩家未失势前,她不过是个棋子,纵然有了皇上的宠爱又如何,她从来都知道皇上爱的只是那中宫里的一个,于她也不过是利用罢了;在韩家失势之后,即使她身怀龙裔也饱尝了这世态炎凉,她韩芷柔又不是无知少女,怎会不知这肚里孩子降生之日便是她亡命之时?若只是亡命也罢,如若受辱更是她万般不愿,还不如顺水推舟,现在死了还落个干净。
只是当她闭上眼受死之时,却突然感觉一个人靠了过来,两只不算结实的臂膀将自己牢牢环住往水面上带去。迷蒙间,即使是在冰凉的水里她都能感觉到那个环住自己的人的身子也是冰冰凉凉的,抱着她的臂膀不算有力,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在尽力救自己,救这个连自己都放弃了的人。
就好像是一个在寒冷的黑夜里走了太久的人,哪怕突兀之间只是一丝微薄的光亮也能让她感到久违的温暖,然后无法自拔,即使是饮鸩止渴。
这一刻,韩芷柔不自觉地想着。
连应把人救上来了之后也不好再做些什么,毕竟男女有别,他只能有分寸地拍拍韩芷柔的后背,让她咳得轻松点,然后问道:“没事吧?好些了没?”
这是一把与他本人冷冰冰的身子完全不相符的温柔非常的声音,韩芷柔一边咳一边想道。待咳得好些了才分出些力气去看那个救了自己的人,入眼便是一张苍白的脸,白到了毫无血色的地步,乍一看倒让人有些吓到,不过那双微微泛着红,带着柔意的眸子却能很快将人安抚下来,韩芷柔亦然。
“没事了,多谢大人。”
观这人身上穿的官服就知道绝对是个不小的官,而且这会儿这么急切跑过来的刘公公面上的焦急也验证了这一点。
至于那个急匆匆跑过来喘着气的刘公公可是吓得不轻,他一恍神间这个连大人就跑了过去,还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湖,可把他吓坏了,如果连大人出了事,他可怎么向皇上交代啊。
“连大人,你没事吧?”气还没喘匀,刘安就连忙问道。
“我没事。”连应撒了个小谎安抚道,尽管他现在浑身上下冰的有点儿过分,哎,都怪他身子太差了,不过他也不可能因为这个而不救人,更何况这可是一尸两命。
复将视线转向怀里的人,刚好看到韩芷柔在听到刘安对自己的称谓后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连应也不点破,接着问道:“大的是没事了,小的呢?得唤太医来看看呐。”
于是乎当韩芷柔回过神的时候就看到连应要着人去喊太医,也不顾什么男女大防了,忙拉住了连应的胳膊,眸色晦涩不明,道:“不必了,都没事,还是不劳烦太医跑一趟了。”
连应只当她还沉浸在韩氏失势、墙倒众人推的窘迫、难过之中,便也没有拂了她的意,只是在扶她起身、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摸了把脉,发觉脉象还算平稳之后就不再多言了。
“柔姑娘应该放宽心才是,不论以后如何,起码为了现在,为了这个肚里的孩子,都应该好好对待自己。”无人注意之时,连应在韩芷柔耳边小声道。
韩芷柔蓦地一怔,不为那句要她保重的话,这样的话她以前从家里带进宫的贴身丫鬟晴儿在被处死前也对她说过,为的只是那声“柔姑娘”。
不知道为什么,她其实已经不小了,可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竟有一种眼眶酸涩之意。就这么突然的,她好想好想大哭一场,把这几年来的委屈全部哭尽。
曾几何时,她也不过是个天真烂漫的姑娘,那个时候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够一直一直陪在爹爹娘亲的身边,能够找到一个相濡以沫、携手一生的人好好爱一辈子,可是她没想到她的一辈子是那么的短,却又那么的长。
当她被先帝宠爱着的时候,她是心动过的,她以为她拥有了她的一辈子,可是这一辈子是那么的短,一年不到;这一辈子又是那么的假,不过一个稳住韩家……
而如今,当她身处这层层冷宫之中,她又觉得她这一辈子是那么的长,长到她都快要没了活下去的勇气,长到她都忘了很久以前,她也曾被人温柔地喊过“柔姑娘”。
有的时候眼泪要掉下来真的是毫无预料,毫无原因,泪眼婆娑间,韩芷柔只看到这个明明不算高大的男人站在她的面前,对着那些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宫女道:“主子永远都是主子,即使失了势也还是主子,还望诸位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才好。”
其实依着连应本来的性子是不会说出这么重的话来的,他不是个强调尊卑的人,真正叫他不能忍受的是这些人对生命的漠视,与尊卑无关,可此刻他却只能用尊卑来压人,因为对着这样的人讲理是没用的,真是让人挫败的一点。
连应救下韩芷柔在他看来不过是个小插曲而已,只是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蝴蝶翅膀轻轻地一扇所造成的巨大效应是他未来所措手不及的,一如他也不知道此刻的韩芷柔不复从前。
他不知道这个原本纯善的女人在这一刻有了深埋心底的执念——“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早点遇见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可以是我的一辈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
首先,亲爱的小可爱们,我回来啦~
其次,对于这一章我写的是有点儿小纠结的,总感觉韩芷柔就这么快地爱上了连应有点儿怪怪的,因为我是个不大相信一见钟情的人,不过再想想如果一个人孤单了太久,突然有个人关心她(自以为)那么好像这样也不是不可能的哈……总之如果有亲看了还是不大能接受的话还请见谅哈,咱们为了后续剧情,后续剧情,嘿嘿……
第58章 君臣有别
一个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的臣子去面见他的陛下显然是件非常不礼貌、不合乎规矩的事情,连应在心中想着,但是目前也不可能找个地方给他换衣服了啊。
这般为难神色自然也落在了一边安静候着的刘安眼里,刘安眨了眨眼,想着好在人救上来了,连相也没什么事,不过这湿衣服穿在身上肯定很不舒服呐,不如……
“连大人,前面就是冷昕阁了,冷昕阁的偏阁里有一应俱全的沐浴设备,大人可以先沐浴一番再面见陛下。”刘安提议道。其实按理说皇帝召见臣子,臣子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应当立即觐见,否则便是对皇帝的不敬,但是在刘安看来,陛下是不会介意连大人沐浴整饬一番后再行觐见的。或许很多人都没发现,包括两个当事人自己也没发现的是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细看来根本不似正常的君臣关系,尽管这两个人都尽力地维持着这样的关系模式。
刘安见连应神色间略有松动迟疑,不由加把劲道:“大人放心,奴才会向陛下禀告此事,相信陛下看在您救了未来的小皇子的份上是不会介意您先行沐浴再行觐见的,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对陛下的一种尊重。”
连应踌躇间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浑身上下冷的直冒汗,看来不洗个热水澡还真要生病了,于是到了嘴边的拒绝也换成了同意:“既如此,那就麻烦刘公公了。”
“不麻烦不麻烦,连大人真是太客气了,奴才马上就去着人安排。”一直紧张看着连应的刘安这时才松了口气,如果连大人真的生了病,那他也吃不了兜着走啊。
看着先行离去安排处理的刘公公,连应不由有些疑惑,为什么他感觉这个皇帝身边的首席太监对自己好的有点儿过分呢?简直、简直就像是对待一个正在受宠的妃子。
连应一惊,哎,他怎么会这么想,当真是……糊涂啊。
撇开这些有的没的,连应顺着之前刘安指的方向朝那个冷昕阁的偏阁走去。
话说刘安在安排好一切后就去了冷昕阁的正阁向当今圣上禀明了一切。
就如刘安所预料的那样,皇帝在听完一切后问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他可有事?”想着措辞,刘安很是谨慎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在他看来,这样的气节里跳湖里,身子再好的人也得染点儿小风寒,流个小鼻涕什么的吧,所以这也是他为什么建议连大人赶紧洗个热水澡的原因。若是连大人真的病了,陛下不得心疼死?你看现在上来就问这个问题岂不正好说明了这点?
师禹在听到连应跳下湖救了那个女人的时候就蹙起了眉,这个人真是……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弱吗?居然还这么不顾自己,那个女人死了也不可惜。
“这件事你做的不错,现在带朕过去看看。”少顷,师禹开口道。
其实师禹本来是要找连应商量一些正事的,更多的也是为了能够……单独见见他,可现在这个时候什么都比不上知晓他的身体状况来的重要。所以难得的,这个自继位以来就沉稳淡定的年轻帝王在此刻有了一丝焦灼紧张之意。
啧,看吧,他做的果然没错。刘安在心里美滋滋地夸了一下自己,面上还是很恭敬严肃地领着这个面上淡然、内心不然的帝王向他安排的那个偏阁走去。
彼时连应还正在泡着温水浴,压根没想到那个他一会儿要觐见的对象此刻已经在外面等着自己了。不过他也知道不能洗太久,所以泡了没一会儿就起来擦干了身子,换上偏阁里本来就备着的素白内衫,只是刘安派人送来的衣服还在外间,故而他就穿着内衫很是自然地走了出去。
这么一出去,就看到了坐在桌边、姿态怡然的当今圣上。
还没等连应反应过来准备行礼时,就被一条迎面而来的白巾蒙住了脸,然后就感到有个人的宽厚温暖的大掌隔着白巾揉搓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一道熟悉的声音也在头顶上方响起:“头发还没干就出来了?也太不爱惜自己了吧。”
“微臣……”连应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捏紧,他应该把那只在他头顶“作威作福”的手给弄开的,可是却怎么都伸不出手,因为他一直都没办法拒绝他,何况此刻……他的内心深处难道不也是愿意的吗?
“这里没有外人在,不必如此自称,我们还是当初的好兄弟。”师禹说着垂下了眼眸,眸中晦涩难辨,只是那揉着湿发的手温柔依旧,另一只手则按着连应让他在桌边坐下,桌上就是送来的外衣,“把衣服穿上吧,别受凉了。”
连应听到他的话也没再说什么,而是默默穿上了衣服,静静地等着师禹帮他把头发弄干。
一时之间,屋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个人的清浅呼吸交错响起,仿佛融为一体似的柔和静谧,让本来心里还有些烦躁、复杂的师禹也心平气和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非常喜欢,也非常享受这样的感觉,竟有一种想一直这样下去的冲动。
视线顺着连应微敞的领口而下,入目是一片白皙到有些苍白的皮肤,看上去便很是光滑,或是可口?师禹被自己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词吓了一跳,继而脑海里又倏地划过一些画面:模糊的画面里,依稀是两具交缠在一起的身体,雪白的肤很是娇嫩,好像轻轻捏一下就能留下一道褪不去的痕迹,暧昧的喘气声,难耐的□□声,无比香艳,无比真实。然而师禹的眉却渐渐蹙起,这个画面他是在哪儿看过,或是经历过吗?那个雪白肤色的人儿是谁,会是……阿应吗?
这么想着,手上的力道就不由放重了些,直到连应吃痛轻呼了一声,师禹才回过神来,但脑海里的画面却怎么都挥之不去,好像、好像这些都真实发生过似的。
“没事吧?”即使心里千般思索,面上还是一派泰然的师禹微侧弯身问道。
“没事,我自己来吧。”连应说着伸手去接那白巾,却恰好与师禹的手碰在一起,两个心思各异的人在这一刻都心虚般缩回了手,那白巾便散落在了地上,一片洇湿了的白。
师禹回过神来正欲去捡,却被连应拉住了:“不必了,头发已经干了不少了。”
师禹顿了顿,便坐在了连应的身边,问道:“何必多管闲事,跳下湖不傻吗?”
连应知道他说的是他跳水救韩芷柔一事,以为他在怪自己救了韩家人,不由辩解道:“总归怀了你皇兄的骨肉,见死不救便是一尸两命,这样不好。”
师禹无言,他以为自己是在怪他吗?还不是担心他的身体,就这身子骨哪能在水里折腾?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下次别这么犯傻了,万一救不上来你不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吗?”
“我哪里就那么娇弱了?可不会傻到救个人把自己搭进去的地步。”连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一来一往间两个人之前那种奇怪的氛围也消散了不少,这个时候连应也想起了正事来,忙问:“不知陛下单独找我究竟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