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那么大-第23章
粉红兔兔
1 年前

  石雷的拳脚功夫很好,听崔巍口中骂骂咧咧,说得尽是些不堪入耳的淫话,一时怒从心头起,就一拳揍了过去。邱芳儿刚开始还在阻拦,崔巍却骂得更难听了,说要拆了大杂院,让里头的贱民都冻死街头。

  石雷与他扭打成一团,逐渐落了下风。邱顺站在旁边,想着自己已经活了这把年纪,唯一的牵挂便是孙女,与其让她遭恶人欺辱,真的被抓去妓院,倒不如豁出这条老命换个安稳将来,于是也抽出车上的红缨剑,胡乱砍剁下去。

  崔巍吃痛,转身想反抗,却被石雷死死抱住头捂着嘴,双腿只在地上胡乱蹬,没多久就咽了气。

  蓝烟问:“尸体是你处理的?”

  石雷道:“我当时只把他拖到了僻静处,就带着邱爷与芳儿匆匆回了大杂院,后来越想越觉得危险,便折回林子里想重新掩埋,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尸体了。”

  祝燕隐坐得端正,听得认真,表情还会跟着对方的叙述,产生一些微妙变化,皱眉或者睁大眼睛,再不然就身体微微前倾,一脸“居然还能这样”。动静其实都很小,但架不住厉宫主太敏锐,所以时不时就要侧眼瞄一下,那种大家都很熟悉的冷冷的凶凶的瞄法。

  蓝烟在万仞宫里待了五年,第一次错误领会宫主的精神,还以为他是嫌烦,于是主动邀请:“祝公子,不然你坐来我这边?”

  厉随眉心轻微一跳。

  祝燕隐说:“哦,好的呀。”

 

 

第32章 

  祝燕隐其实不懂蓝烟为何突然要让自己换位置, 但现在明显不是探讨此事的时候,还是命案要更重要些,于是他站起来就想往过走。

  结果遭到厉宫主冷冷呵斥:“乱跑什么?”

  祝二公子迈出去的左脚又缩了回来, 站在原地很无辜, 你们万仞宫内部能不能先统一一下意见, 我到底是要过去还是过来。

  蓝烟:“?”

  屋内一片诡异安静,比说案情时诡异多了。

  虽然没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求生欲使人机智,对蓝烟与祝燕隐来说都是。具体表现在前者立刻自觉闭嘴,而后者则是磨磨蹭蹭地往后挪了一步, 又悄咪咪坐回原本的位置。

  厉随心情好了一些, 伸出两根手指揉着鼻梁, 漫不经心道:“你接着说。”

  石雷道:“我将附近的林子都翻遍了, 也没有找到尸体。”

  蓝烟靠在窗边,第一次对人生产生怀疑,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忍不住就又看了眼祝燕隐, 却发现对方也正在看着自己,四目相接,同是天涯迷茫人, 不懂的气息简直要装满整间房。

  石雷还在不停地说着。

  蓝烟突然眼神一闪,似乎被吓了一跳, 迅速将头转向窗外。

  祝燕隐:“……”

  左半边的空气好像突然就变得冷了起来?

  祝燕隐缓慢地扭过头, 意料之内的,撞进了厉宫主那堪比隆冬腊月的杀人目光,恐怖情节含量过高,心跳也跟着一滞……但只是一滞,并没有魂飞魄散摇摇欲昏, 到底还是有进步的。

  厉随问:“他在说什么?”

  祝燕隐答:“说他找遍林子也没找到尸体,吓得够呛,回到大杂院后,本来想把实情告诉邱爷爷与芳姑娘,却又觉得即便说了也对事情没有帮助,还徒增两人烦恼,于是就撒了个谎,说已经把尸体丢进了树坑。”

  厉随:“原来你在听。”

  祝燕隐:“嗯。”那不然呢,你以为我在干什么,我还听到了他说官榜。

  官榜贴出来,全城百姓与武林门派都惴惴不安,只有石雷松了口气,他还买通关系,去仵作房里看了一眼,确定死者的确是那林间淫棍……管他是怎么死的呢,只要死了就成。

  厉随问:“你对此事怎么看?”

  石雷刚要回答,却被旁边的邱芳儿扯了一把,悄声:“没问你!”

  祝燕隐没想到还有夫子提问环节,但江南才子就是江南才子,随时随地被点名,都能不假思索地给出正确答案,这回也是一样,他说:“既然人是在密林中失踪的,我们不如先去林中找找看,说不定会发现线索。”

  厉随饶有兴致:“我们?”

  蓝烟再度不解,事实上她今天就没解过几回,一直都挺云山雾罩的。

  祝燕隐也不懂这个“我们”是何意,于是解释:“祝府的护卫也能帮帮忙,那片林地应该不小。”

  厉随嗤笑:“你知不知道万仞宫此行带了多少人?”

  祝燕隐心想,你又没说过,那我哪能知道。

  厉随看着他睁着眼睛不说话,心情更好了,可见大魔头心情好与不好,确实没什么道理,和人家练功跛足他却哈哈大笑一样,都很莫名其妙。

  厉随继续看着祝燕隐,手草草一挥:“带下去。”

  万仞宫弟子领命,将邱家爷孙三人领去隔壁。蓝烟其实还有几件事要说,但见自家宫主连挪一下视线的兴趣都没有,只好也暂时退下,打算找江胜临探讨一下人生。

  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祝燕隐往后缩了缩,觉得是不是又要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厉随就伸手扯住他的脸,开始捏扁捏圆,好残暴的。

  祝燕隐:我就知道!

  幸亏管家及时敲门:“公子,该用饭了。”

  厉随松开手,看着对方脸上泛红的一小片,满意:“去吧。”

  确实跟有病一样,没法说。

  祝燕隐如释重负,一溜烟跑出了客房。

  对面房间,蓝烟问:“宫主与祝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胜临正研药呢,听到她这么问,稀里糊涂:“什么怎么回事,我看他们最近挺好的啊。”

  一个没有杀人,一个没有吓吐,很和谐。

  “就是因为挺好的,才尤其惊悚。”蓝烟拖过一把椅子,反跨着坐在他对面,“方才我们在审石雷时,宫主活脱脱跟中邪一样,时不时就要盯着祝公子看,这阵更是连我都被赶出门,也不知道两人正在房里干什么。”

  江胜临想了想,纯洁地回答:“许是在讲江湖故事吧。”

  蓝烟:“是吗,我怎么不太信呢。”

  江胜临又问:“吃饭了吗?”

  蓝烟一把压住他的小金称:“吃什么饭,先别干活了,你同我说说,宫主与祝公子这诡异的感情到底是怎么建立起来的,我怎么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倘若宫主真的走火入魔了,那江湖中可没人能压得住。

  就是害怕,非常害怕。

  江胜临好笑:“行,我慢慢说给你,但饭还是得吃的,对面有家小馆子不错,我们去吃碗面。”

  两人收拾好东西下楼,结果正好遇到祝府的家丁也在端盘子送碗,一张八仙桌上摆了鸡鸭鱼肉,还有时令鲜菜。分量都不大,却做得极精致,红白点缀似梅似雪,老远就闻到扑鼻香气。

  “咦,江神医,蓝姑娘。”祝燕隐下楼,“你们要去吃饭?”

  江胜临指着对面:“去小仓山吃碗黄花卤面。”

  “现在去怕是得等位置,许多江湖门派都喜欢那家的面。”祝燕隐邀请,“若不嫌弃,坐下一起吃吧,厨房里还有菜呢。”

  江胜临:“也行。”

  蓝烟:也行?

  江胜临与祝燕隐朝夕相处,同桌吃饭是常有的事,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于是拉着蓝烟就坐下来。管家赶忙多加了两副碗筷,又命人给蓝烟做了单独一碗桃花杏仁酿豆花,说是姑娘家喝了能养颜滋补,盛甜点的小碗剔透似玉,连调羹上都藏着桃花纹路。

  蓝烟:“……”

  等等,我好像知道江神医为什么要拉我蹭饭了!

  她与江胜临一样,属于不缺钱,但也没兴趣享乐花钱。万仞宫的地库银子堆成山,厉随又懒得管她,按理来说往外推个十几车也没问题,可推出去又能干什么?每个月的月钱都快花不完了。

  在吃完第一勺这个桃花什么杏仁之后,蓝姑娘觉得,不然我还是推两车出来吧,雇个厨子天天做豆花也行啊。

  祝燕隐这是第一次接触侠女,觉得她和话本里描述得还挺像的,都是英姿飒爽,又漂亮又利落,而且肯定艺高人胆大,否则也不会跟着厉随做事。见她像是喜欢吃甜的,就示意管家又多做了几道点心,直接送去蓝烟房中。

  厉随从楼上下来,见大厅中一群人正在吃饭,脚步稍微一顿,不过很快就又恢复正常,继续目不斜视地由侧门走出客栈。

  神情冷漠,黑色衣摆带起风。

  看起来对杀赤天之外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兴趣。

  他也确实对杀赤天之外的所有事都没有兴趣。

  一个命只剩一半、却还有大事未了的人,是没有资格去说说笑笑吃一顿饭的。

  祝燕隐突然独自跑了出来。

  厉随骑在马上。

  祝燕隐问:“你要去城外密林吗?”

  厉随答:“是。”

  祝燕隐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这里有几个刚出炉的鲜肉酥饼,至少垫垫肚子。”

  油渍印出纸,想来该是酥香可口,内馅多汁。

  厉随垂眸看了他一阵,难得伸出手,却没接酥饼,而是握住对方的手腕,将人带上了马背。

  祝燕隐惊讶,跟在后头的祝章也受惊:“公子!”

  厉随单手环住他,右手一甩马缰。

  踢雪乌骓一路乘风跑向城的另一头。

  “我饿了。”厉随说,“你陪我去吃碗面。”

  祝燕隐顶着风,头发和心情都略显尴尬:“……但我没带银子。”

  厉随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没事。”

  祝燕隐不懂这个“没事”究竟是“没事我带银子了”,还是“没事我们去吃霸王餐”,但是又不敢问,幸好按照惯例,管家用不了多久就会追来,再不济腰里还有块玉佩,不至于悲惨地洗盘子或者凶残地杀店主。

  厉随对吃没什么研究,任由踢雪乌骓一路跑,最后停在了一处老街口。

  祝燕隐扭头问:“我们去吃什么?”

  厉随视线往街旁敷衍一扫:“就这家吧。”

  那是一家叫河鲜面馆的小铺子,正值吃饭的时候,店里却半个客人都没有,一看就知道不怎么样,真是好正确的选择呢。

  厉随:“吃吗?”

  祝燕隐:“吃。”

  没客人也有没客人的好处,清静。菜牌只有五六张,祝燕隐点了两碗面,又叫了三四碟浇头,小菜也一样来一盘,还点了壶万井城的特产,春风米酒。

  老板难得迎来客人,还是看起来很厉害的客人,也有那么一点受宠若惊,使尽浑身解数煮了两碗面,用江湖术语说就是“用尽生平绝学”,但味道确实就那样,可见煮饭与武学一样,也是要讲究天赋的。

  厉随的胃口却很好,将红烧排骨面三口两口吃下去大半碗,他握筷子的手很好看,手指细瘦修长,也没什么硬茧,其实不大像剑客。

  祝燕隐坐在他对面观察了一阵,突然就想通了。

  这面馆的老板,不就是厨艺界的鲁青?

  既然拼命练功结果跛足的鲁掌门能让厉宫主觉得好笑。

  那拼命钻研结果煮出一碗不好吃面的老板也就能让厉宫主觉得好吃。

  很合理。

 

 

第33章 

  面馆老板一直在偷眼往这边瞄, 鬼鬼祟祟的,放在江湖话本里,活脱脱就是居心叵测的大反派。但他其实真只是一个勤劳的厨子, 苦练多年的厨艺终于等来了懂得欣赏的食客, 春秋时伯牙子期什么样, 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激动极了, 甚至连饭钱都不想再收。

  厉随放下筷子,扫了老板一眼。

  祝燕隐立刻紧张起来,生怕下一刻就会发生碗碎桌翻的惨剧。

  厉随命令:“过来。”

  老板猫着腰一溜小跑:“客人吃得怎么样?”

  祝燕隐做好随时喊家丁的准备。

  结果厉随丢过去一锭银子, 很冷酷地说:“不错。”

  祝燕隐:“……”

  老板双手接住这天降横财, 整个人稀里糊涂的, 说欣喜若狂吧也不完全对, 反正就是觉得很不真实。而同样觉得不真实的还有祝燕隐,一来那面确实没什么好吃的,二来被人直勾勾盯着看还不发怒的厉宫主, 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于是他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生怕对方走火入魔。

  厉随心情更好了,问:“有事?”

  祝燕隐斟酌了一下用词:“我在想城外密林的事。”

  “想也想不出结果, 只有去看了才能知道。”厉随站起来,“走吧。”

  祝燕隐在吃饭的时候, 就一直在想要找个什么理由, 也跟去密林里头看看,没想到对方居然会主动开口,便赶忙一路小跑跟出去。厉随的步子迈得大,走路又快,斯文的江南阔少若想不掉队, 就只有靠跑。

  “公子。”祝章已与护卫在外头守了半天,此时见两人出来,便迎上前,“马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现在是回客——”

  话还没说完,祝燕隐就又又又被厉随一把带上了马背,踢雪乌骓似一阵呼啸卷过的风,昂首挺胸,转眼消失街角,只在空中留下几片打着旋儿的小叶子。

  已经见惯了这种情形的忠诚老管家:不慌,小场面,都跟上!

  金红的落叶铺了满街,踢雪乌骓放慢速度,踩出一片细雨沙沙。

  厉随问:“你在高兴什么?”

  祝燕隐笑嘻嘻地说:“今晚回去,章叔八成又得说我,他最头疼我不带护卫到处乱跑。”

  “那你还笑。”

  “他又不会真的训我,顶多唠叨一阵罢了。”

  厉随往后看了一眼,祝府的护卫队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两人。他曾与那群人过过招,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是那群人单方面冲出来,一脸视死如归地要护住自家公子,虽说没交手,但从轻功步法也能看出其门派。

  “是北洋岛。”

  “嗯,大哥说北洋岛的人懂江湖规矩,功夫又好。”祝燕隐伸出手,刚好接住一片落叶,“不过我爹不喜欢,我娘也不喜欢,他们想从我堂哥的武行里请护卫,为此还念叨生气了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