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都不该去惊吓颤抖的鹧鸪,对阿叶若有若无的照顾,或许就出于这点吧。
叶藏转身,差点撞在织田作的胸膛上,待看清楚人后,他略显错愕道:“织田作先生……”
那语调怎么说呢,客气到了惹人怜爱的地步,而底色是隐藏得极深的惶恐。
“我今天休息。”织田作说,“到隔壁去吃青咖喱。”
“是这样啊……”
“你现在有住的地方吗?”
“有的。”
“她……对你怎么样?”
叶藏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下小拇指,织田作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那看起来真的十分可爱。
‘就像是从家里溜走的、美丽的流浪猫,即便是离开了,看着空荡荡的食碗时总会想起他甜腻的呼声,以至于无法将他从注意力中摘出来。’织田作困惑地想,‘阿叶就是这样吧。’
叶藏小声说:“晶子对我很好。”
“是嘛。”织田作点头,“偶尔……”
他突然顿住了。
‘偶尔什么呢,来我家里坐坐吗,可太宰,他应该是会上门的,从上次过后就吵闹着要来我家看,于是这句话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
“没什么。”织田作说,“你要保重啊。”
“嗯。”
短暂的相逢好比投入低洼处池塘的小石子,涟漪一层一层地荡漾开,织田作对酒保说:“要一杯蒸馏酒。”
那女招待坐在他身边,没有毫无顾忌地贴上去,她用被层层叠叠眼影覆盖着的双眼盯着织田作看。
“你是他前夫吗?”
女招待问道。
“不、不是。”
织田作说。
女招待不依不饶地问道:“那是什么关系。”
“哎呀,我总觉得你们不大一般。”
“……”织田作顿了一下。
他说:“应该是朋友吧。”
虽然无人承认。
“朋友。”女招待露出了骗鬼似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家朋友是这样的吗?”
“嗯。”
织田作说:
“他的话,应该很难交朋友吧。”
因为稀少,才更令人手足无措。
……
下午一点。
与谢野晶子拿出便当盒。
不是7-11里廉价的定食便当,是家中主妇一早起来烹制的营养餐,说是色香味俱全未免太超过了,可那小小的餐盒中,也有开花的章鱼香肠,码得整齐的厚蛋烧,还有胡萝卜丁、玉米粒、芹菜丁搅拌的蔬菜沙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养成了带便当的习惯。
江户川乱步凑上去,眯着眼睛看了会儿便当盒,恶作剧似的说:“乱步大人要吃香肠!”
“哈?”晶子才不会跟福泽谕吉一样惯着乱步,她翻了个白眼道,“不给。”说着双手合十迅速念了一句“我开动了”,将章鱼香肠塞进腮帮中,咀嚼时脸颊鼓鼓囊囊的。
真要说味道并不比定食强多少,可所谓家的味道、妻子的味道,说到底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江户川乱步做了个鬼脸说:“小气!”好吧,他早预料到晶子的反应了。
他蹭到福泽谕吉身边扯着嗓子问:“社长,今天吃什么?”
福泽谕吉隐晦地看了晶子好几眼。
“茶泡饭。”
还是端正的武士模样。
江户川乱步冷不丁说:“是与谢野家的猫做的。”
猫?
晶子脑海中浮现出叶藏的模样,穿着粉红色的围裙,蓬松的脑袋上立起黑色的猫耳。
怎么说……真合适啊。
‘要不下次让他戴戴看好了。’
‘怎么想都很合适。’
“我吃饱了。”晶子合上空空的食盒,“下午有个访谈,我先去咖啡厅了。”
……
武装侦探社,说到底也不是什么神秘主义社团,他们是官方的异能者组织,手持异能许可证,是异能者与普通人的桥梁。
山野贵未没想到,自己如此轻易地得到了采访他们的机会。
这说来也巧,她不是是带着上大学的小妹到东京银座附近的酒吧朝恩人道谢,恩人是与谢野,她举手之劳将那俩人渣扭送进警局。
日本人总有些恩情啊、义理之类的往来,山野贵未无论如何都想亲自感谢她,就同酒保说了,等与谢野来时务必通知她们。
酒保说:“这我可不敢保证,这样,我跟晶子说说,如果她同意的话,你们就来吧。”
与谢野晶子同意了,于是山野贵未带着小妹去道谢,她跟与谢野都是新时代的职业女性,说着说着,竟派生出许多共同话题来。
山野贵未是杂志社的记者,严肃杂志、新锐杂志,销量不低,谈论事实,她说:“我一直想做异能者相关的访谈。”
晶子晃荡着酒杯:“异能力者?”
“没错。”山野贵未说,“怎么说呢,战争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人们却还没从后遗症中走出来,常暗岛战役,与其说是最后一场大战,不如说是转嫁吧,将人民的苦痛转移到少数人头上。”
“可社会上依旧有许多不良的言论,应该说是大趋势,总觉得异能力者是需要驱逐的小部分对象之类的,还有人说他们是战争的源头。”
“这么说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可我们不应该单独将问题归咎在几个人身上,到现在,除非是官方的异能力者,军警,其他人越来越不敢声称自己是能力者了。”
“还是要互相理解的吧,因为都是人类,所以得在二者之间搭建起沟通桥梁才行。”
山野贵未笑笑说:“抱歉,跟你发了这么一大通牢骚。”
“很不切合实际的想法对吧。”
她还没见过现实中的异能力者呢,采访什么的,太超过了。
与谢野晶子却吞咽一小口酒液说:“我同意了。”
“嗯?”
“就是采访啊。”她说,“我同意了。”
……
晶子跟福泽谕吉他们说,要直接去赴约接受采访,事实上她回了家一趟,准备换套衣服。
进门时发出的声音并不大,可就算是在孔洞里拧钥匙的声音都被叶藏捕捉到了,他放下手中的画笔说:“您回来了。”
他在画漫画。
叶藏说自己是画家,除了肖像画之外,他还画漫画,之前给晶子看过,是惹人发笑的四格漫画,有点子供向。
他挑了晶子洗漱完的时间拿给她看,小心翼翼地趴在床沿上,他的脚下、屁股底下是柔软的雪白的毛毯子,这毯子实在太不容易打理,所以是消耗品,过段时间就要换一张。
叶藏某一天发现,晶子实在是很喜欢看自己陷入雪白毛绒毯里的姿态。
趴在床沿边上的实现实在是太低太低了,他的脑袋靠近晶子的腿,不,更加靠近她的手,晶子冰凉凉的手一直放在他的脑袋上,陷入漆黑而蓬松的发间。
她有意识无意识的地竖立着叶藏的头发,那模样就像是在抚摸一只黑猫,黑色的头发丝暧昧地缠绕在晶子的指尖。
两种反差极大的颜色纠缠在一起。
好冰啊。
叶藏几乎想要瑟缩了:好冰啊。
晶子说:“要不要投儿童杂志看看。”
晶子的话忽然将他从夜晚的遐思中拉出来,叶藏激灵了一下。
“如果是其他题材的话,也能往别的漫画社投递吧。”
“哎,可以吗?”他问道。
在说这话时,叶藏是坐着的,他必须抬起头才能看见晶子,亮晶晶的双眼、挺翘的鼻梁还有写满期待又怀揣着小心翼翼的眼神,一下子撞进与谢野晶子的眼里。
后者在心里“啧”了一声。
‘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让人总是想为他做些什么。’
‘不,那并非是男女之情。’
晶子很难说明,阿叶究竟该说是会激起人母性,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她确定,那绝非是恋心,更像是她对弱者高高在上、大包大揽地保护。
想要帮助他,想要为他做些什么。
就是这样的心情吧。
‘他战战兢兢的模样,实在是太可怜了。’
“应该是可以的吧。”晶子含糊不清地说。
叶藏帮她将大衣挂在门厅前,又接过空餐盒,在他面对晶子时永远是半低着头的,露出半边优雅的耳廓与耳珠上的一点黑痣。
还有充满诱惑力的脖颈。
晶子想‘那姿态活像是艺妓,恰似一低头的温柔什么的。’
于是晶子,她大大方方地欣赏着叶藏的姿态
“午饭很好吃。”她说。
“您喜欢就好。”他柔声道,“我的新漫画,要画好了。”
“是嘛。”晶子对此不算是太在意,但也不是不在意,她不是很喜欢漫画,可叶藏画得还挺有趣。
“那要给我第一个看才行啊。”
她模模糊糊地想道:‘山野小姐,是杂志社的对吧。’
‘让她给我推荐几个审阅漫画的同僚吧。’
‘阿叶他不是一直想当漫画家吗?’
因为是叶藏的梦想,有机会的话就帮他实现好了。
作为饲主,就是该这么做的。
第14章 第十三章
“今天出门时候,与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他怀里抱满了柠檬。”
……
【横滨车站,12:04】
从东京到横滨坐JR只要二十分钟,只听见机械女音播报“横滨站到了、横滨站到了”,背着双肩包的小庄速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挤下车。
他躲在站台的角落,先抚平衣角上的褶皱,稍即看手表。
12:04。
与上司几太老师约定13:00在横滨站附近某咖啡馆见面。
小庄速是东京大学文学系毕业生,志愿本是进入某大型出版公司做文学杂志编辑,最后几经调停进入漫画杂志部。
平心而论,在这年头漫画的销量比严肃文学强不知多少倍,小庄虽有些遗憾,却也没太大怨言,战后经济萧条,东大生的金字招牌不过能找份糊口的工作,不能要求太多。
因是新人编辑,他还没有自己的专属作者,平日里一边帮前辈打下手,一边在投稿堆里大海捞针。
前些日子,很照顾他的治村前辈推来一份稿件。
小庄看后惊道:“画技很成熟啊,而且叙事结构也很完整。”
虽是短篇,跟连载小说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对吧对吧。”治村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有这技术完全能够从新人赏中冲出来,正式出道,成为漫画家吧。”
小庄速:“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弥勒佛式笑眯眯的治村前辈说,“就交给你了,小庄君。”
“哎?”
“怎么说,大家都很忙碌,手下也没有空位了,你还没有自己带过人呢,小庄君,要加油啊。”
跟投稿人上司几太老师联系过后,他便来到东京,对方听说自己的短篇漫画受到编辑部的一致好评,还怪震惊的。
值得推敲的是,明明是打给上司几太老师的电话,却是一年轻女人接的。
“啊,真被看中了啊。”那女人感叹,“果然,阿叶还是有才华的。”
‘阿叶,是老师的本名吗?’
小庄速模模糊糊想着,而后又说:“是的,从投稿作来看,老师的才华毋庸置疑。”
晶子手持电话:“怎么办,阿叶。”她说,“编辑打来的电话,你总要接的吧。”
叶藏凝视听筒,与其说是欣喜,那作态仿佛看见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他眼中有隐藏极深的惶恐,又有谁知道他究竟在恐惧什么。
“好的。”他又看看晶子的脸,接过电话。
“嗯,是的,我人在横滨。”
“面对面谈话吗……方便的话……也行。”
“横滨站附近的XX咖啡厅,下午一点,我有时间的……”
“好的。”
“嘟嘟嘟——”电话另一头传来忙音,晶子早就走了,她正在客厅为自己倒一杯咖啡,她不是控制欲强盛的女人,对叶藏的私事不感兴趣。
她看见那柔弱的男人抬着头,似乎是怯怯地盯着自己看,好像在问她“你有什么想法”。
“这是好事啊。”晶子道,“你不是说自己是画家漫画家吗?”
“有机会的话,就努力去做吧。”
叶藏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小声喊着:“晶子、晶子、晶子。”
那语调,该怎么形容呢,简直像一只可怜可爱的小猫咪,在你脚边咪呜咪呜地叫着,爱娇地蹭蹭裤腿管,于是无论怎样铁石心肠的人,都无法拒绝抚摸他的诱惑。
与谢野晶子也是如此,她心里想:怎么这么会撒娇啊。
“怎么了?”她忍不住触碰了叶藏瓷白的脸颊。
而叶藏,他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是欢喜吗,可能不是,但他是那种知道怎样会更加惹人怜爱的男人。
叶藏小声说:“我一定会努力的。”
‘当画家,肖像画也好、漫画也好,都是以前的梦想了。’
他的声音连骨髓都能融化。
……
‘上司几太老师来了。’
‘他出乎意料的年轻俊秀,有这一张脸,倘若愿意参加签售会,一定会成为远近闻名的美男画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