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有能力成为一个总裁,以及各行各业都足够优秀的佼佼者,但是谭霜知道他并不想这样,他只是在抗争,在报复,报复带给他这些压力的一切因素。
你们让我做,我做就好了,然后利用你们给我制造的资本,变得比你们任何人还要强,然后有朝一日……再亲自把你们踩在脚底下。
谭霜看不懂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了一年多的男孩子了,他清楚地感觉到,抛去那些在自己面前不会显露过多的锋芒,眼前这仅仅就是个不到十八岁的高中男生,是个本该肆无忌惮地折腾叛逆,尽情在家里人面前娇纵任性的年纪。
本该是那样的男孩子,他如今变成了一个心思重重的怪人。
……用电影里的话来形容,这是黑化了吧谭霜疲惫地想。
“不可以吗?”对面的人放开他,自顾自地笑了。
“为什么?”
“为了……你啊。”
谭霜如遭雷击,彻底傻在了那。
“为了我?”
“为了和你在一起。”曲珦楠嘴里轻轻说着,然后一步一步靠近他,他的身量如今已经很高大,几乎能够把谭霜笼罩在自己的影子底下:“那些抢你东西,窥探你秘密,妄想毁了你的人……那些看不起你,讽刺你的人。还有那些伤害过你抛弃过你的……所有的,一切,阻挡我们在一起的因素,霜儿,你就不恨吗?”
“我说过的吧?我喜欢的人,他一点都不应该是那些人眼里的那种样子,等有朝一日我们真正拥有了自己的资本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能得到什么,还记得吗?”
“自由……”谭霜嘴里含着这两个字,像是突然茅塞顿开了。
“抱歉,恨这个字,吓到你了吧。”
“没……”
曲珦楠表情忽而变得很温柔:“你以前说,你不会再想恨谁了,我很高兴,因为你的承受能力其实比我要强很多,你的心胸也比我博大。现在,我啊,已经知道了很多很多事,但是这些,恰恰就是那些人想要一直瞒着你的……他们想一直瞒到死。”
“其实,也没什么,是我能理解的,觉得很了不起的事。”他摸了一把谭霜的头顶,那处软软的,毛茸茸的,温暖顺从服帖。在外面站着还是有点冷,曲珦楠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对方身上,接触到他胳膊时,他发现谭霜其实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停止过发抖。
“冷不冷?我们回屋说。”
谭霜觉得头很晕,从早上起床到现在,他能感觉到自己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体,都不那么舒服,“我没事,等下我和你一起去学校。”
一个电话这时候打过来,曲珦楠“嗯”了一声,转身又把自己关进了厨房。
谭霜扶着墙进屋,脑子里像有万千蚂蚁在爬,等他回过神来,曲珦楠已经装点好了行头:“我先走了,晚上回。”
“那学校——”
“不去了。”
北方,又是一个寒冬。
这个时间除了去上课上班的,路上几乎没有多少行人,曲珦楠知道那边已经给自己请好了假,没有多想就随便打了个车走了。
崔皓没在,只有那天一起去收集资料的小警察在等着他。
“是崔队家的孩子吗?”
“嗯。”
“呃……是他,放进来吧,之前上头交代好的。”
曲珦楠并不和他们生分:“东西呢?”
果真是领导点名让他们接待的公子哥,这气场,就是不一样啊。
“已经调查过,确认无误了吧?”
“哦,你说那个女的?对对对,不会错,那边认识她的人基本都搬走了,我们也是费了点时间才打听到。”
里面座谈会进行到一半,崔皓才姗姗来迟:“来了。”
曲珦楠“嗯”了一声,崔皓道:“我刚刚看见外面有个人影蹿出去了,想过来看看是不是你,还真来了,挺快的。”
“学校那边给你请好假了,咱快点说,说完了我这手头上还有事。”崔皓进屋,里面俩人很有眼力见地给他腾出来个凳子,他俩也不敢再坐,一边一个,门神似的站在崔皓身边。
“你跟谭霜,你们俩……”
“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曲珦楠难得不再那么凌气盛人,乖乖把脑袋低了下去。
崔皓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自己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知道。”
崔大队长把档案袋要了过去:“我其实叫你过来……因为我也挺疑惑的,这个事情现在已经被封闭死了,我想问都问不出什么来。我都不知道这个案子怎么会和谭霜那孩子扯上关系,他是,心理有点问题么?”
“他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怎么凭空臆想呢?”
“不是他臆想,而是事实就是那么回事,他是在陈述事实,可惜没有人愿意相信他。”
后面站着的俩“门神”不约而同地挠起了头皮,完全没料到眼前这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居然会如此斩钉截铁,丝毫没把他们辛苦搜集起来的证据放在眼里。
“啧……”崔皓开始犯头痛,“你跟皓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是怎么认为谭霜说的话的?”
“证据,不是明摆着么?”曲珦楠苦笑,“都在那个袋子里,你们看了之后,难道还不明白?”
“大概八年前,也就是案发的那一年,谭霜当时是十岁左右,他早就记事了,即使后来接受心理治疗很长时间,潜意识里就一直记得的事基本不会出错。何况,他语言组织能力很强,我看了他的日记,那的确是在安发不久后因为要接受医生的疏导而写下的。那个时候他才四年级,假如不是亲眼所见,我认为一个小学水平的孩子没可能把所有细节都还原得那么真实。”
在接下来漫长的时间里,三个警察从曲珦楠口中听到了一个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到的故事。
那几乎是最接近事情真相的推断。
“从他说的,自己跟着父亲去出租屋要账的情节开始,加上你们找到的证据,我觉得我能大致上弄明白整件事情的内幕了。”
被害人李俊斌,与前妻育有一子,离婚后妻儿远走他乡,半年之后,他通过熟人介绍,认识了后来的妻子。女人性格温顺且懦弱,她身边带着自己的小女儿。
李俊斌和女人重新组建了家庭,成了小女儿的继父。
然而,日子并没有随着家庭的重新建立而变好,李俊斌劣迹斑斑,嗜赌成性,输光了家当习惯饮酒以及打女人。他后来的老婆不堪重负,精神逐渐崩溃,却受到传统思想控制,碍于面子没有选择离婚。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喝醉的李俊斌再次对母女俩人大打出手,女人精神崩溃连夜逃跑,不幸遭遇车祸撒手人寰。
一晃又过了很多年。
离开母亲的小女儿不再有机会读书,她干脆辍了学,经常在外面打工不回家,为的就是远远避开继父。
谭霜的父亲谭志尧因为曾借过钱给他,加上妻子和孩子患病,本想前去把钱要回来,李俊斌头天早上接到了他准备来要账的电话,手头已经再无多余的存款,走投无路,起了歹意。
本就是亡命之徒,他会同意谭志尧前来自己家,搞不好也是早就做足了杀人灭口的打算,在自己地盘方便下手罢了。
“你说的这些……我们大概了解到了。”崔皓说:“我之后回去也问了我爸,可是他和局里的人说的话也几乎一模一样,挑不出什么毛病。当时,接到报警电话的警方赶过去的时候,出租屋里的确没有第三个人在。”
“那间厕所呢?”
“当然是勘察过了,怎么会落下呢?”崔皓感到自己越来越纳闷,“谭霜当时……真的在厕所躲着过”
“是啊。”曲珦楠点点头:“千真万确。”
“连指纹都没有。”崔皓摇摇头,“那个年代,技术水平虽然不比现在高,可也不会有多差,我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现场的照片门口如此干净,感觉像是被人刻意清扫过了似的……”
他脑子里突然过了电一样地,狠狠一惊。
“没错,现场当然被人清扫过了,而且作为技术经验丰富的警方,不可能连这一点都想不到吧?”
谁清扫了现场?
肯定不是谭霜自己。
那么小小一个人,躺在冰凉的厕所地板砖上,烧得意识模糊,他连走出厕所门的力气都没有。
谭霜迷迷糊糊地梦见,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门被轰然打开,他看不清那个高高瘦瘦的人的脸,只能听见她在大声地叫自己。
你还好吗?醒一醒。
作者有话要说: #.果:我真的是一写剧情就激动。。明天真相大白了米娜桑!
第138章 【一百三十八】
那人径直跨过了自己父亲的尸体, 来到他身边,仿佛对眼前血肉模糊的惨状没有一丝恐惧的意思, 全部的心思都扑在了厕所里的小男孩身上。
得救救他, 他好像病得很严重……不对,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呢?他看见什么了?看见了……杀人?
不报警是不可能的, 继父好像死了,他身边那个男的不知是死是活, 那样的话, 这孩子有可能出去了就会被警察当成对理清案件最有用的证人。
可是他还这么小。
那个人是他父亲啊, 要是他醒来知道自己的爸爸变成了杀人犯, 要是那些警察找到他一遍一遍地在他耳边重复血案场景, 怎么办?
脚边突然有什么东西微微动弹了一下,少女吓坏了,她分明看到自己已经死去的继父身边那个的手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缓慢地抬了起来,他还活着。
“……”
少女把厕所里已经人事不省的男孩子抱起来,让他脑袋挨着自己的肩, 一向处变不惊的她如今方寸大乱,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些什么。犹豫的时间只持续了很短暂的几秒,男人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涌出鲜血,汇集在地上,和继父的血混在一起,逐渐变成了深褐色。
“你……要不要紧?”
谭志尧眼睛逐渐恢复了焦距,“别让他……继续留在这……”
“我马上叫救护车,你等着。”少女想转身去够桌子上的电话, 却被阻止了:“出去再打。”
“把他带走。”男人身上中了好几刀,根本无法爬起来,脸贴着冰冷的瓷砖,只剩下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少女和她怀里的孩子:“他全都看见了。”
少女的心彻底凉了。
她想她大概明白了什么,可是要怎么做,听从这个男人的话吗如果不成功的话会不会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
但是对着这个杀人犯,对着地上那个冰凉的躯体,她居然暂时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了,孩子身上没有沾着血,能够混过去。就近找了个卫生站把人撂下,她紧接着拨通了120和报警电话。
再返回自己家里,用最快的速度把门上的小手印抹掉的时候,她的手和心都是抖的。
“人又不是我杀的,我……大不了蹲几年,他妈的老娘我怕过谁,他害死了我妈,他该死……”
说着说着,她居然失声痛哭了起来。
跟随母亲吃了近二十年的苦,来到这个不能算是个“家”的地方,忍气吞声地熬着,她从来没有在人前落过一滴眼泪,骨子里天生的倔强不允许她轻易向命运低头。
瞒不过的,她知道。
可是也无所谓,反正她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她再也无法上学,失去了一切值得骄傲的资本后,她与外面那些市井阶层的人也没什么两样,为了生计奔波,以后没有养老金也没有保险,自己给自己送终。
死都无所谓,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对不起。”
这是杀人犯被救之后,见到她时说的第一句话。
“是他要杀你。”
“我也想杀他。”
“我也想。”少女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谭志尧说:“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我……连累了你,你也还是个孩子。”
罗梓彤讽刺地道:“杀人偿命,你就不想想后果?”
“我想过,可能我死了对他娘俩来说,就跟你爸死了对你来说一样,也是一种解脱。”男人低着头,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头发已经剃短了,只露出一层青色的毛茬,露出来的五官依稀可以瞧出年轻时的清隽。“但是那个时候我不能……没法、就那么让他弄死我,我老婆没钱看病,我儿子还在他家里……”
“要是我被他捅死了,我儿子也没命了。”
罗梓彤瞪大双眼:“你知道?”
眼前的这位父亲再没有开腔,很快,警方那边来人把罗梓彤领走了,走之前,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子还回头瞧了那个男人一眼。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心里居然扭曲地开始嫉妒起谭霜来。
这个她在补习班门口远远瞧过无数次的小崽子,他家还没出变故的时候,他还是个爹妈都可着劲儿地疼的小孩儿。
哪怕到了现在,她也清楚地知道,铁窗里那个身影,他坏事做尽,已经不配称之为人,可他依然是一个父亲。
在生死关头。
豁出命也要保护孩子的,一个真正的父亲。
“那个姓谭的全招了,被害人……被害人家属也没有追究到底。”
从警这么多年,他们头一次遇到这么奇怪的一伙人。
“该说的他都说了,被害人家属也提供了证据,等判决书下来了再看。”
“孩子我们悄悄联系他妈妈去看过了,说状态不好,目前可能无法接受询问,也是,换了大人估计也要吓死了。”
“那就……先缓一缓。”
“暂时别去打扰他了吧。”
转眼又是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