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后的一天,早春的和风还不够温暖,但足以吹走冬日厚重的衣服和阴翳的天气,我看了一上午的文件,眼睛有些干涩,就说下楼去买杯咖啡,他知道我是想出去透透气,也就没有反对。
我拿着热咖啡沿着甬道走进了公司附近的街心花园,坐在长凳上闭着眼睛舒服的晒太阳,忽然有个阴影笼罩了我,我有些生气的张开眼睛,心里想着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为什么停在我的面前,挡住我的阳光,但当我看清眼前站着的人以后,我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感到十分的脸红。
那应该是个乞讨者,穿着破旧但洗得很干净的衣服,右手伸开在我的面前,上面只剩下三根手指,脸上蒙着厚重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从露出的部分可以看到一条扭曲的伤疤,似乎贯穿了整个面部,“先生,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我下意识的掏出钱包,看了看里面,留了两张票子,把剩下的钱都放进他张开的手里。
“谢谢你,不过我不要钱。”他又把钱还给我。
不要钱?我的常识告诉我,不要钱的乞丐才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那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的朋友给我写了一封信,可是我不识字,你能帮我念一下吗?”
哦,这个简单,可是看人家的信件,这好像有些不太好吧,似乎看到我有些为难,他连忙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他好不容易给我写一封信……”他的声音颤抖中透着乞求。
“那好吧,拿来吧。”这回轮到我向他摊开手心。
他有些犹豫,低声说,“我怕弄丢了,没有戴在身上,你能跟我回家去看吗?”
“哦,”还要去他的家呀,我又开始犯难。
“我家离这里不远,只是你不要觉得寒酸……”他的语气很是窘迫难堪。
“好的,我跟你回去。”我不能损害他做人的尊严,说着起身示意请他带路。
他的左腿走路有些不方便,一瘸一拐走在前面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镇上得了小儿麻痹的一个修鞋匠,我曾经调皮的跟在他身后模仿他走路的样子。
我跟着他穿过喧嚣的街道,转进繁华背后的小巷,那里是一排排等待拆迁的旧楼房,剥落了水泥的墙壁上涂刷着红色的巨大的“拆”字,这让我想起早几年一次去外地的旅游,他们城市拆迁时是在墙上写上“迁”这个字,那让我觉得看起来不是那么刺眼,很有人情味。
他停在一栋六层楼前,“先生,我家就住在楼上,你先请。”
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正确的,他会加害我吗?可是看看他瘦弱残疾的身体,而我是这么的强壮,我的惧怕从何而来?我不是大富大贵的人,从我这里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我不禁摇了摇头,严翔呀严翔,是不是这个社会把冷漠的基因传染给了你,让人与人之间再也没有信任可言?
我再不迟疑,抬腿上楼,不时回头看看他是否跟上,“你住在几楼?”
“咳咳,”他艰难的跟着我的脚步,“住在顶楼。”
我站在六楼的过道,看看左右两边的房门,一边等待一边判断他是住在哪一边。
他站在我身边不住喘着粗气,用手朝上指了指。
“什么?还在上面?”我有些吃惊,再上去就是楼顶的天台了。
他的眼神流露出羞涩的表情,我没再多问,几步跨上天台,眼前的景象,我只能用心酸来形容。
一间废弃砖瓦垒起的勉强能被称为房子的砖屋,窗户上的玻璃有一片已经碎裂,从外面能看到悬挂着用来遮风挡雨的塑料袋子,红色、黑色、黄色的拼接在一起。
“对不起。”他在我身后轻声说。
“没关系。”
他推开没有上锁的房门,我借着中午和煦的阳光仔细打量着他的小屋。
房间一头放着一件破沙发,应该是别人丢弃的,墙角推着这种垃圾:旧报纸、废旧油瓶、五颜六色的饮料瓶子……很显然,他是个拾荒者,不是乞丐,我又一次为自己刚刚的举动感到愧疚。
“你坐一下,我去拿信。”说着他进到里面的房间,我想那应该是他的卧室。
我迟疑了一秒钟,还是坐在了那个脏兮兮的沙发上,刚刚抬起头,他已经走到我面前,因为我向着阳光坐着,视线有些模糊,隐约看到他左手拿着一个白色的皱巴巴的东西,用仅剩三根手指的右手将它展开递到我的面前,我欠身伸手去接,可是那白色的东西越过了我的手,直接伸到了我的鼻子下面,伴随着一阵似曾相识的刺鼻的味道,我吃惊的看见他的眼里露出邪恶的微笑,随后就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