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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染让人事总监用最简洁的措辞编写一封内部邮件，发到全体员工的邮箱里。
跟出事员工交好的几个同事，以及坐在那位员工附近的同事情绪都有点崩溃。
幸好，有心理医生及时进行疏导。
鹿晴曾经给穆青染找过心理医生，所以她知道这有多重要。
而其他关系比较远的员工，倏而就热泪盈眶。
说不上是为什么，但好像明明是在经历一件很糟糕的事，却又感到充满希望。
穆总没有藏着掖着，也没有推诿责任。
在这之前，许多技术人员是冲着穆青染这个名头来，认为她是可以带他们杀出一片天地的头狼，现在，依然认定她是头狼，只是，除去狼性，还有强大的，保护大家的力量。
比起行业中其他被冰冷机器碾碎的人，他们是有多幸运啊。
*
而禾沐，则是第一时间联系长期合作的公关公司和律师团队。
这种事，自然不是凭一己之力能够解决的。
她能做的，只有最大程度担起责任，向大众公开事情的原委和进展，积极给予员工家属补偿。
这补偿可以不做，但省下这一笔钱，却会丢掉社会责任感。
孰轻孰重，她无需犹豫便能做出抉择。
三个小时后。
禾沐亲自召开记者发布会，阐述完事情经过，她看着镜头，态度诚恳：“在我澄清之前，一定有许多人有诸多猜测，猜想这位员工是不是工作强度太大不堪重负，是不是在公司遭到什么不公平的待遇，是不是对公司感到绝望……”
她顿了顿，继续说：“在我做出澄清后，也许会有人得意的说自己早已猜出会有反转；也许会有人不信，认为这只是我们转移焦点的手段；也许，更有甚者，会去攻击那名员工的家人，以宣泄被骗的愤怒。”
“但是，我想说，弱者永远是该被保护的一方。我今天可以说这名员工是因为自己的贪欲，将自己送上死亡之路，和KM没有一点关系，甚至还影响了大厦上其他的公司，其他的人。可如果舆论真的倒向一个有强大力量的公司，那在我看来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
这段话不是公关稿里的内容，而是禾沐自己想说。
“今天我开了这个先河，明天或许就会有其他公司如法炮制。往后许多真正应该得到赔偿的人，维权之路反而会越来越艰难。因为狼来了的故事，大家听得太多。”
“所以，KM会对这名员工的家属进行适当的抚恤，未来会资助他的孩子完成义务教育，酌情考虑是否持续到大学毕业。希望可以在同行业乃至整个社会作出表率。”
说完，禾沐站起来鞠了一躬。
台下的记者们，一时之间都忘了提问。
头一次，大家先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才拿起手机、电脑向同事传送现场情况。
这次的事件一定会占据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抢热点是新闻人的第一要务。
#禾氏集团小千金公开道歉# 这一词条迅速登上热搜第一。
吃瓜群众抱着看八卦的心态点进去，却没想到是那样一条社会新闻。
明明人命的新闻更令人震撼，公司承担起社会责任的新闻更正能量，但能迅速夺人眼球的，永远是这样能将豪门身份和负面结合起来的关键词条。
禾沐走出发布会现场，记者举着话筒和闪光灯簇拥着她。
“禾小姐，刚才的话都是出于真心还是公关策略？”
“禾小姐，禾氏集团是否想趁此机会赢得公众好感，才特意准备了那样一段发言呢？”
“禾小姐，禾氏集团这次为什么会派你来作出澄清，是否有意将你纳入继承人的行列呢？”
“禾小姐……”
刚刚的感动荡然无存，一些只想追热点的记者抛出些尖锐的问题。
完全将刚刚的发布会想象成禾氏集团提振声望的公关手段。
外面飘雪了，但丝毫不影响这些人的热情，禾沐每走一步都很困难。
此时，一辆黑色宝马停到人群之外，打开大灯，按响喇叭。
周围记者闻声回头。
禾沐趁着这个空隙，快步挤出人群，看清车牌号，怔了一下。
上车。
禾沐没想到穆青染会突然出现。
这种被骑士搭救的感觉，很……奇妙。
穆青染倾身过来，帮她系上安全带。
一阵幽香萦绕鼻尖。
一秒钟，心跳加速；两秒钟，眼神失焦。
三秒钟……
禾沐扭头看向窗外：“今天有点累了，先休战一天。”
穆青染眼中浮出清浅笑意，轻轻掸去化在禾沐肩头的水珠。
踩下油门。
黑色汽车驶离人群，留下一个个因为没能堵到人而垂头丧气的记者。
雪将天空染成白色，纯洁无瑕。
*
雪夜中，一个穿着深蓝西装的男人站在发布会场外，举着电话，脸冻得通红。
“邱总，当初是你让我向大家推荐W科技的股票，说马上就要宣布收购重组，会大涨。现在事情闹这么大，我成为众矢之的，你可不能不管我！至少也要给我足够后半生花的钱，所以我就去举报你透露内幕消息。”
他是在电视上以及股市圈子里积极推荐大家购买W股票的股评人。
也是间接导致KM员工跳楼的祸首。
“本来是会大涨的，可青盛资本横插一脚，这也不是我能预料到的事。”
电话那边是W科技的前总裁邱仁。
“反正我只认你，出钱还是坐牢，选一样吧。”男人说。
“你等我消息。”邱仁说完，挂断电话，转身回到会所包厢。
“二少。”他笑得谄媚。
会所的沙发座上，是禾家二少，禾谨怀。
邱仁刚将W科技出手，禾二少就找上他，说要合作。以后一起吃肉，一起喝汤。
他公司卖得亏，本就对禾沐心存怨念，如今把因为热搜而被勒索的账也算到她头上。
迟早有一天，要一并讨回来。
第73章
同样是下雪天, 今天的雪，似乎是美的。
穆青染车开的很平稳。
车里的顶灯开着，因为她想看清禾沐的脸。
“发布会, 我看了直播。”穆青染说。
“公司里大家还好吗？”禾沐问。
两个人像是在各说各话，实则都是在关心对方的情况。
“开始有点恐慌, 已经安抚下来了。”穆青染说, “其他的，徐总监很专业，会处理好。”
“嗯。”禾沐淡淡应了一声。
穆青染又说：“我看了网上的评论, 你做得很好。”
好到她的心不受控制，只想快点奔向这个光芒耀眼的小孩。
禾沐低下头, 没有出声。
无论她做得有多好, 死去的人也不可能复生。
心上的那根弦放松下来，她忍不住为那名员工感到唏嘘。
以后，会有一个小孩子没有爸爸的保护，会不会在学校受欺负呢？
想到这里, 她看向穆青染, 那种感觉……姐姐是不是会很懂？
长大再去看生离死别, 与小时候有很大不同。
她此刻很心疼，很心疼穆青染, 心疼过去那个故作坚强的姐姐，因为在她的记忆里, 没有见过姐姐脆弱的一面。
以至于小时候的她，几乎对没有爸爸妈妈这件事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应该，很难过吧。
可是心疼是一回事，再次掏出一颗心又是另一回事。
若是掏出一颗心就能抚平穆青染的苦痛，那她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穆青染不知道禾沐在想什么, 但应该很难受。
禾沐从小，就是充满同情心的人。
以至于她会产生禾沐对她也是怜悯是施舍的错觉，而忽略那一颗真心。
明明，是不一样的。
“穆青染。”禾沐轻轻唤了一声。
这声音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落在穆青染心上，有点痒，有点麻。
“嗯？”她应道。
“你……”想爸爸妈妈吗？
禾沐想这样问。
可她知道的，穆青染不喜欢别人窥探她的心，更不想要让她这个小妹妹来同情吧。
“你能不能开快一点？都快赶上蜗牛了。”禾沐说。
表盘上显示的车速是30，是有那么一点慢。
开车的人就是不想那么快到达目的地。
不想那么快，回家分隔在两个房间。
穆青染踩下油门，车速慢慢提升。
禾沐闭上眼睛，睫毛轻颤。
其实，当个搭伙的室友兼同事，也挺好的。
不谈感情就不会有那么多分分合合。
*
当晚，与事件相关的热搜，不同组合的词条霸占前十，险些让服务器瘫痪。
许多营销号自发蹭热点，将禾沐从国内大学到国外研究生，从底层轮岗到成为子公司融资经理，再到收购KM的经历捋出时间线，从各个角度进行解析。
有走励志风的，有走故事会风的，还有走大小姐逐梦金融圈这类娱乐沙雕风的。
总之，根据现有素材，给禾氏集团小千金编出七八种人生经历。
没有哪个人不喜欢看豪门的故事。
而豪门千金离家拼搏的故事，让许多普通人也能共情。
前段时间关于禾氏集团继承人人选的新闻把禾家长女禾谨舟和二少禾谨怀送入公众视野，但对小女儿禾沐并没有过多提及。
许多人还以为禾家的小千金是个只会花钱的纨绔，整天只会跟姐妹们喝喝茶再不就是买买买。
今晚的新闻一出，完全超出期待。
——啊啊啊啊啊！禾沐才是迪士尼在逃公主吧！
——什么公主？是女王好吗！
——管她什么公主女王，反正我是第一次看发布会看得哭成狗！
——出道吧出道吧！
——出什么道！总裁不比当明星有前途！
——天呐，天呐，我不追星了，事业女强人不香吗？
——不管是不是公关，反正禾氏集团这一波操作，很拉好感，我服。
——现在就是缺一些有责任感的企业，资本市场才被搞得乌烟瘴气，希望这个小禾总真能说到做到。
——从法律层面来说，这次的事跟KM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KM一点也没有逃避，总算是有个有担当的公司上了热门。
——我是KM的员工，今天切身体会到了什么是崩溃和绝望，但公司做得真的很好，要不是有心理医生及时开解，我可能要留下心理阴影了。
——同上，我今天第1次知道一个生命消失有多快，昨天还在你面前的同事，今天就变成一个社会新闻的主角，这种感觉此生难忘。
——我三生有幸能加入这样一家有人情味的公司。
在一个营销号的热门评论里，KM的员工盖起高楼。前面都很沉重，后面画风逐渐跑偏。
——我们老板真的特别特别好，快来投简历啊！
——是啊，聚餐福利样样不少哦。
——两个老总都是神颜级别的人物，看着都开心！工作都有干劲儿了，兄弟姐妹们还不冲吗？！
——……
而除了娱乐性质的互动，不少人也在商业类公众号下讨论得热火朝天，纷纷猜测禾家小千金会不会才是最终那匹黑马。
禾沐吹干头发，正要睡觉，接到长姐的视频电话。
——“还没睡吧？”
禾谨舟一袭黑发，脑后挽了个结，其他的发丝披散在肩头，一如既往的温婉模样。
“还没有。”禾沐说，“姐这么晚打电话，是因为热搜的事？”
——“是。网上猜测你也要加入禾氏集团继承人的争夺战。”
禾沐无奈摇头，“那都是网上瞎说，我知道姐肯定不会信的。”
——“你很像妈妈，所以我知道你不想参与争斗。”
禾谨舟说完这句话，停住。
禾沐没有开口，她看出长姐还有话想说。
——“但是别人怎么想，即便是我，也不能完全猜出来。”
禾沐怔住。
的确，她看到网上的猜测只觉得好笑，因为本来就没有那个想法。
然而别人怎么想，却不一定。
——“咱们三姐弟，好像已经好久没坐下来吃饭了。”
禾谨怀弯唇，貌似是心血来潮，想和妹妹话话家常。
“是啊，上次早饭也吃的匆忙。”禾沐说。
——“我比你大14岁，谨怀比你大12岁，我们20多岁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孩子。现在，父亲老了，我们也都成家，你慢慢在步入盛年，姐姐还真是有点羡慕。”
禾谨舟点到即止，她相信妹妹那么聪明会明白的。
利益凌驾于亲情之上，这就是豪门的残酷之处。
过去，禾沐只是一个毫无威胁的小孩子，所以全家人都可以宠着她。
但权力会让蒙蔽人的双眼。
父亲久居高位，享受过万人之上的荣光，如今垂暮老矣，如何能不害怕子女从他手中抢过权杖。
哥哥姐姐早已暗中兵戎相见，怎能再容得下一个人出来抢夺胜利的果实。
禾沐听懂了长姐话里的意思。
她笑着说：“当初爷爷给我取名的时候，没有跟哥哥姐姐一样。而是取单单一个‘沐’字，意味‘洗涤、润泽’，谐音和睦。我想，他的用意就是希望孙辈可以互相扶持。”
屏幕里，禾谨舟轻叹，“我每每看到你，就会想起咱妈。你们真的很像。”
禾沐温声道：“长姐也要懂得放松，我认为，禾氏集团在你手里，会迈入一个新征程。想打好仗，先要好好注意身体才行。”
禾谨舟听得出来，妹妹这是在说，她不会争继承人的位置。
而且，会继续帮她这个姐姐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