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百上千次的轮回里,商挽冬早已经见过言夏各种各样的表情,唯独失望和痛苦的模样,她总是不忍心再看。
她希望言夏永远是神采飞扬的模样,自信又张扬。而不是像自己现在这样,一点一点被永恒重复的时间磨去棱角,变得麻木不仁。
如果可以,她希望由自己来背负痛苦,而不是对方。
病房外脚步声渐近,商挽冬倏然抬起头,看见言夏抱着一床被褥走进来。
病房里还有一张干净的床,专门留给家属□□用的。
言夏把被褥放在床上铺好,转身看着一脸茫然的商挽冬,挑了一下眉。
“外面雨好大,我今天不回去了。”她说,“我就住在这里。”
商挽冬张了张嘴,看着她走过来,俯身在自己脸上捏了一下。
“我刚刚回来的时候,看见你躺在床上一脸失落。”言夏低声说,“你其实也不想我走,对不对?”
……
隔天雨便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透过窗帘落进玻璃窗里,金灿灿的一片。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商挽冬缓缓睁开眼,她看见雪白的天花板,视线向右转动,言夏正在另一张床上熟睡。
她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半个小时后,言夏醒来,睡眼惺忪地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近商挽冬,低头在商挽冬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淡定地打招呼:“姐姐早安。”
商挽冬看着她的背影:“……”
护工过来送早饭,看见言夏在卫生间刷牙,不禁愣了一下。
“言小姐,您昨晚没回家?”
言夏摆摆手:“没有,昨天雨太大。”
她开始监督商挽冬复健,软磨硬泡,用尽了各种方法。搞得商挽冬一听到复健两个字就头大,终于绷不住答应了。
复健的过程很痛苦,四肢像是被车轮狠狠碾过,完全不听指挥,软绵绵地乱作一团。商挽冬支着拐杖慢慢向前走,途中摔倒无数次。
言夏在旁边小心地扶着商挽冬,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
她背过身偷偷擦眼泪,小声道:“你没有要是没有发生意外就好了。”
商挽冬心想,可惜那不是意外。
是她故意逆反,故意违背着系统的意愿行事,为了让言夏远离自己,又狠下心一次次出口伤人,矫情到不像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情。
她想要言夏憎恨她、讨厌她,一看到这幅残疾的模样就望而却步,就像那些听闻她全身瘫痪后主动疏远的人一样,这样就不必再步往日的后尘。
以前闲暇的时候,商挽冬常常听言夏和她讲关于现实世界的事。
讲她小时候因为没有爸爸而被其他孩子欺负,最后是怎么反打回去的;
讲她为了防身去练跆拳道,天天打架差点成了校霸;
讲她都快要大学毕业了,等着考研上岸,没想到看个小说就穿越,还被迫和一群高中生斗智斗勇。
外面的世界听起来很美好。可她不敢问言夏,从穿越过来到现在,你有没有后悔过。
被困在这样一个望不到头的世界里,你有没有想要放弃过。
商挽冬不敢问,她害怕听到言夏说是,会让自己瞬间崩溃。
她曾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可遇到言夏以后才知道不是。
她什么都做不好,兀自在暗无天日里反复挣扎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不止一次死在眼前。
有时,商挽冬忽然觉得,如果言夏没有喜欢上我就好了。
言夏就能离开这个世界,她那么优秀,可以尽情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去不同的国家旅游,而不是被困在一方小世界里的一隅。
或许某一天她会爱上别的人,幸福又圆满地过完一生,而商挽冬只是一段离奇经历中的过客,一份谈资。
这样的结局便很足够。
……
熬过了闷热的六月,很快便迎来暑假。
言夏来得更频繁,怕商挽冬躺得四肢退化,时不时就要撺掇她起来走动一下。
复健的进展并不是很乐观,可言夏看起来并不在意,每天雷打不动地催她做康复训练,做完又总是趁商挽冬腿脚不便,凑上去各种亲亲抱抱,口头鼓励。
早晨,言夏会说:“早安,姐姐!我喜欢你!”
下午,言夏会说:“姐姐做得真棒,奖励一个亲亲。”
晚上,言夏会说:“姐姐晚安,么么哒!”
商挽冬试着说了好几次狠话也始终说不动、赶不走,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里。
她逐渐习惯了言夏凑过来揩油,感觉自己像是温水里的青蛙,一点一点就被言夏煮熟了。
有一天,商挽冬忽然能够支撑着拐杖站立起来,哪怕只能维持不到十秒。
那天言夏比她还激动,几乎是喜极而泣,鼻尖哭得红红的,抱着她说真棒。
商挽冬心里动了一下,说:“要想走路还是很难。”
言夏却带着哭腔说:“没关系啊,我陪你继续练。你看,你已经能站起来了,已经很了不起了,以后说不定还能走路、跑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商挽冬忽然眼前一酸,她忍着眼泪,垂下头:“在我身上耗费那么长的时间,值得吗?”
言夏一怔。
她双手捧起商挽冬的脸,用拇指抹掉那些泪水,小声地说:“你知道小王子的故事吗?”
商挽冬泪眼朦胧地点头,听见她说:“你就是我的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呀。”
她温柔地说:“在你身上倾注的那些时间和感情,只会让我更喜欢你。”
“所以你那么好,当然值得啦。”
商挽冬浑身一震。
一直以来,她像是每一步踩在虚空里,落不到实处。每一次面临失败,她越来越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痛苦。
她开始用厚厚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不愿面对,日趋麻木。
但言夏又一次靠近她,敲开那层无用的壳,把光照进每一寸角落,不断地对她说:“你很好,我喜欢你。”
就像她无法抗拒言夏的靠近一样,言夏也一定会在记忆清除之后重新爱上她。
既然无法避开这样的宿命,那不如再试一次。
或许还会有别的希望。
或许下一次就会出现新的转机。
商挽冬深吸一口气,眸光愈发坚定。
她按住言夏的肩膀,在对方惊讶的神色中吻了上去。
深吻过后,商挽冬缓缓地说:“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
第九百七十二次,失败。
言夏低头将黑色磁带放进她的掌心,笑容温柔。
她轻声说:“下次见,我的玫瑰。”
……
第九百七十三次、第九百七十四次……失败。
第一千次、第一千一百次……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次。
清晨,商挽冬模模糊糊地睁开双眼,宿醉后的感觉让她的头轻微地泛起疼来。
商挽冬蹙起眉,轻轻揉着太阳穴,视线逐渐清晰。
她忽然浑身一颤,昨夜的记忆有如潮水般涌进她的脑中。
察觉到了她的异动,怀中人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睛。
她自然地凑上去,在商挽冬的下巴上亲了一下,懒懒地说:“早安,姐姐。”
商挽冬木然道:“早安。”
言夏看着她,翘起唇角:“酒醒了?”
“……嗯。”
言夏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神色如常。
“既然醒了,那就下楼吃早餐吧。”
商挽冬跟在她身后,梦游似的洗漱、刷牙。
“对了,你昨晚没洗澡,一沾床就睡着了。”言夏靠着洗手台,眯起眼笑,“万万没想到,没想到你的酒量只有一瓶。”
商挽冬一顿,嘴唇轻颤:“你……你全都知道了?”
“嗯,差不多吧。”言夏仰着下巴,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她侧过头,眸光流转,带着一股老练的洞察,“你很厉害嘛,憋了那么久。要不是昨天喝醉酒,估计到最后都不打算告诉我吧?”
商挽冬咽了咽喉咙,喃喃道:“……不是的。”
系统忽然道:“宿主,你们在说什么呢?喝醉后怎么了?”
言夏顿了几秒,平静地回答:“没什么,她喝醉酒说了一大堆胡话,都是和商家有关的事。”
“原来如此。”系统说,“昨晚的隐私模式格外的长,两位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言夏瞥了一眼商挽冬,说:“盖着棉被纯聊天罢了。”
她朝商挽冬勾了勾手指,“先下楼吃饭吧。”
商挽冬自知理亏,低头跟在言夏身后一言不发。
她心中惴惴,不知道言夏这次会怎么想。
就在这时,身前的人停了下来。
言夏转身看了她一眼,忽然低声说:“我不会后悔。”
商挽冬停止脚步,猛地抬起了头。
“不管多少次……我的回答都一样。”言夏望着窗外,轻声说,“我从来没有后悔喜欢上你。“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家人们,今天我是不是很亲妈惹!
感谢在2021-06-1623:51:40~2021-06-1723:52: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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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言夏说完就直接下楼去了,商挽冬心里一跳,心绪万千地跟在她身后。
早饭桌上只有赵代曼和言思秋,前者关心地问候商挽冬喝醉后昨晚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言思秋听得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在一旁频频瞪了言夏好几次。
饭桌上的几人各有心事。言夏拿着碗筷去吃饭,回头撞见商挽冬走了进来,挑了一下眉。
她忽然攥住对方纤细的手腕,低声说:“今天是周六。”
商挽冬手里捧着碗,停下脚步,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言夏放开她,往流理台边一靠,漂亮的眸子弯起浅浅的弧度:“跟我出去玩吧,姐姐。”
见商挽冬发愣,她挑了挑眉:“你今天还有其他事情?”
商挽冬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是要约会,脸颊微微泛红,点头。
言夏又说:“那就看电影?”
“好。”
言夏拿出手机开始查,随口问:“知道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吗?”
商挽冬摇摇头,一脸茫然。
“啊……”言夏查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侧目看着商挽冬,“你是不是之前都应该看过了?”
商挽冬说:“不会,我们……我很少去电影院。”
言夏不甚满意地拍了拍她:“不行啊,要懂得劳逸结合。”
两人换上休闲装,叫上司机小李,一路风驰电掣地开到市中心。
晴空万里,云朵软绵绵地缀在天边。周末的商业街道熙熙攘攘,言夏拉着商挽冬的手腕穿梭在如织的人群中,看上去就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情侣。
系统问:“怎么忽然就想起要出来看电影?”
“趁机培养一下感情。”言夏看了一眼商挽冬,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在追她呢。”
系统很欣慰:“不错,宿主你终于懂得主动进攻了。”
言夏微微一笑,心想:我不仅要主动进攻,还要把你的狗眼打个稀巴烂。
两人边走边聊,乘观景电梯来到影城,滚动屏幕上跳动着好几部最近的影片,分类有文艺的、搞笑的、海外的、恐怖的……
言夏仰着头:“等会看什么?”
商挽冬说:“都可以。”
言夏掏出手机买票,直接问:“那就恐怖片?”
商挽冬没有异议:“好。”
言夏抬起头看着她,眯了眯眼:“你没有特别想看的吗?”
商挽冬愣了一下:“照你说的买就好了。”
“行。”言夏顺便买了爆米花套餐,去旁边的售票机上取票。她把其中一张递给商挽冬,自己到前台去领爆米花和饮料。
商挽冬看着票愣了一下,小声地重复道:“我们坐最后一排?”
言夏:“嗯。”
商挽冬迟疑:“会不会太靠后了?”
言夏转头看着她,似笑非笑:“你以为我真的是来看电影的?”
商挽冬顿了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耳尖又开始泛红:“电影院……有红外线摄像头的……可以看得很清楚。”
言夏抱着一桶爆米花走近她,捻起一颗塞进商挽冬嘴里,翘着嘴角:“那你等会儿动作幅度轻一点啊。”
爆米花的香甜在口腔里绽开,商挽冬舔着嘴唇,红晕从耳边一点点漫上脸颊。
走进放映厅,几排座位都空空荡荡的,可能因为时间太早,这场看起来没几个人。
言夏见状点了点头,非常满意:“方便办事。”
商挽冬咬着嘴唇,闷头往前走,差点把头埋在她背上,像一只把头埋在沙里的鸵鸟。
电影的名气并不大,很小众的西语片,看预告是悬疑惊悚,等候开场的时间陆陆续续里有几个人走了进来,大多都坐在前排。
商挽冬不知不觉地松了口气。
言夏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偏头笑了起来。
放映厅的灯光渐渐暗下来,忽然又有两人从门口进来,最后停在她们前一排的位置。
刚好还是她们座位的斜前方。
商挽冬立刻浑身绷紧,她的脸淹没在黑暗中,侧脸轮廓被屏幕上的光照亮,映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言夏心里一动,伸出手,轻轻托起了商挽冬的下巴,在她脖子上轻轻挠了几下,像逗小动物似的说:“别怕,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