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则眸色更沉,攻势愈加快猛,震得周遭土气灼灼,狂沙乱舞。这一式刚烈无俦,萧放刀若用同源内功应对,必定不及他强横,要求突破,只能转投他法。
果然,萧放刀剑上青叶倏然隐去,白刃横挥,生生砍断对方未成剑意,连招之际,两人周围漫起一层濛濛水气。
她用的是刀法——玉门刀法。
非是她刻意炫耀自己路数之多,而是这些年她钻研各门武学已臻化境,几不需思考便能施出最恰当的应敌之式,何成则有意试探,将破绽露得无比显眼,她不顺其意而为,便要平白浪费不少气力,反令自己处于劣势。
但经此十余招,她感觉到何成则杀意渐增。
不仅是杀意,他的剑气也如叠浪,看似无迹可寻,却是一式强过一式,丝毫不见疲惫衰竭之兆,这所需的浑厚内力就连萧放刀也难以估量。
“他们还真是倾囊相授。”
j_iao手之隙,何成则竟分神向她传音。
这声音哑而森寒,全无平r.ì磊落温和之气,萧放刀心口一震,忙运转凝丹诀护住心脉,然而对方却无意靠音功施压,反倒稍敛真气,予她喘息之机。
“原来与几位前掌门为敌的是我啊。”他轻吟道,“很好……很好。”
断锋剑倏然顿住。
它像是被一面无形铜墙阻隔,竟在前刺之时陷入一瞬停滞,这是绝无可能的事——除非鬼魅附体、魔物缠身,何成则才会放弃这大好良机,将赢面拱手相让。
旁人都当是萧放刀抵挡攻势,才致何成则手下失误,但唯有她自己清楚,她根本不曾触到断锋剑。
这诡异的空门大开令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惧。
何成则唇角微扬,那笑容并不得意,也无高兴,她甚至觉得他不是在笑自己。
但下一刻发生的事,的确是值得他发笑的。
断锋剑折断了它自己的剑锋,然后,那段黑亮如鳞的粗厚铁片猝然没入了萧放刀的胸口。
待发之箭,当然要在弓弦上停一停。
剑亦如此。
萧放刀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料不到黑金会断——浮雁山时坚不可摧的是它,如今无端自折的也是它。
她竟开始埋怨这无辜死物。
血喷如雨。
——无论输赢,都要活着。
萧放刀鲜血长流,绞痛不止,想的却是:这是一个认输的良机。
“我败……呃……”
何成则没让她说出未竟之语。
他提着真正的“断锋剑”,缓慢而坚决地发出致命一击。
萧放刀这才了悟。
他既要她败,更要她死。或许胜者只能多活一刻,但那也是她应去争的一刻。
现在明白,太迟了么?
也许,还不算迟。
……
“还不算迟。”俞中素解开捆柱绳,翻身上马,“我先行一步,你们在外等我,要是我回不来,就同大掌柜知会一声。”
“这说的是什么话,大掌柜离不了您,咱们跟着过来,怎么能任您一人涉险?只是真要去敛意山庄?西雍这地方咱们人面窄,门派又杂,现在打点来不及了。”刘越愁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我是为私事来的,已经借了镖局的名头,哪儿能再借镖局的人?”俞中素摇了摇头,“这一路总有些杂事耽搁行程,本来不觉得有什么,怪事太多,反叫我起疑。”
“您是担心萧放刀?就因为阮姑娘?”刘越不忿道,“您对她已经仁至义尽,对阮姑娘更是百般照顾,现在是何盟主与她比武,您如今没有内力,掺和其中不是要把把自己给搭上?”
俞中素勒紧缰绳,笑道:“和阮寻香无关,我欠着萧放刀一条命呢。”
“您要欠也是欠李观主,和萧……”
刘越话音未落,一道银光贴着他额发向后s_h_è去,旋镖铿然一声楔入石柱。
“你也跟了我好几年,这事我瞒了许久,就趁着今r.ì跟你坦白罢。”
“总、总镖头?你没有被……”
“我总是不做亏本买卖的,但也不会不记恩德。”他的声音随马蹄消失在西雍长街,“叫弟兄们在这儿等我,若亥时还不见人影,就自己回去吧。”
刘越盯着入柱寸余的银镖,开始思忖自己得再练多少年才能有此等内劲。
夕yá-ng慢慢染红了青霄一角,他的思绪也随着那尾端的一抹红穗飘飞翻卷,如火如蛇。
……
一蓬血花自萧放刀胸口迸出,随之而出还有那截断裂的剑尖。
何成则的第二剑没能再近她身——即便她已中器负伤、难以言语。
但她仍是萧放刀,这已足够把所有令人意外的结果变得不成意外。
她持剑的掌心已被冷汗浸透,浑身血气都聚在了肿胀发紫的右臂上,她的真气从没有如此兴奋活跃过,明炽在剑尖被逼出体内的一刹紧紧包裹着逞怒剑身,然后顺着碎石遍布的地面往前蔓延,像一条奔腾咆哮的怒河。
明炽映照着萧放刀的武功与情绪。
它是忠诚的朋友、默契的同伴、活泼的灵物,它憎恶分明、敢爱敢恨,萧放刀从没有也绝不会说她喜欢这份礼物,但她的确亲近而信赖它。
它不是无阙。
它只是许垂露的一件作品。
何成则亦清楚这一点,而他无法不厌恶、嫉妒、憎恨这个狐假虎威的赝品和它的主人。
夕照洒金,人影更长。
两人数个时辰的缠斗已他们看不到彼此之外的物事,真气逆行令乾坤颠倒,血溢口鼻令天地变色。
而他们知道,此役就要结束了。
一者生,一者死;一者生,另一者死;或者二者皆死。
萧放刀不认为自己能赢,何成则的武功、毅力、杀念皆不逊于自己,更有一点强过自己——他不怕死。
她甚至困惑,何成则当真愿意为了杀她而付出此等代价么?难道在他心中,没有比这更重要、更珍贵之事么?他不是最擅筹谋布局、计较得失的人么?
他眼中的专注不属于一个武林盟主,也不属于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它只属于一个武人。
这居然令萧放刀心生一丝羡艳。
萧放刀举臂挡架,两剑激出的声音已由清越变得刺耳,因失剑尖,何成则少挑、刺,而多砍、劈。重剑集刀剑之长,是最合宜他的兵器,黑金质地强韧,从不损于敌手,只要何成则不露破绽,此战结果几乎已定。
她咽下口中腥甜血气,颓然而酣畅地想——她快死了。
可她还不知应给自己的死亡之前冠上何种字眼。
是终于、是可惜、还是无奈?
不,什么都不要。
死就是死。
她眼底漫起一种超乎生死的冷静,萦绕身遭的真气也随之变得冷而坚固,她迎上何成则的最后一剑。
为什么是最后一剑?
这大抵是两人唯一的默契。
萧放刀的剑更快,何成则的剑更利,谁最先吞没对方的x_ing命,谁就是胜者。
强弩末矢对旁人来说绝非什么好词,但它是这两人求之不得的定局之刻。
两道残影相合之际,萧放刀腹下一热,断锋入r_ou_几厘,冷锐剑气搅出一股剖心之痛,而她双目圆瞪的原因并非是自己受创,而是透背而出的逞怒剑和与血同色的明炽流光。
她杀了何成则。
逞怒剑穿透了他的身体,盛烈真气足以击碎他的脏腑。
比她更意外的自然是面前的何成则,他紧紧握住胸口长剑,以一种滞缓而可怖的力量拖着剑与人往后掠去。
他身后是无底断崖。
萧放刀登时明白他的决断,紧握剑柄欲要抽回,而对方气力之足全然不似重伤濒死之人,她弃剑去抓对方手腕,但他护腕坚硬滑手,一时竟不能握。
“你——”
何成则居然不是要与她同归于尽,那他有何理由让自己坠下山崖?!
“萧放刀,你没有赢。”
“你疯了么?你尚有妻儿,连一个全尸也不给他们留?”
“呵呵……”何成则临崖而笑,“没有尸骨,便是未死,何成逸如是,我也如是。”
萧放刀愕然发现,何成则面上除血污之外,额心隐隐发黑,若非中毒,便是走火入魔之兆。
那一剑他果然未施全力。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深思,何成则就已作凋落之风,落入盼天原下的昏昏暮霭。
——没有尸骨,便是未死。
这种话竟然也能用于慰藉自己的死。
真是……疯子。
……
“我也未见师父的尸骨,也许她不是萧放刀所杀。”白行蕴淡声道。
张断续一时无言。
凤诏之行后,自家掌教对风符态度陡变,可谓判若两人,现在竟捎带着对萧放刀都如此亲厚平和,连弑师之仇都可待商榷,实在诡异至极。
“就算这样,两派立场相悖,您岂能为了风……风姑娘,不顾玉门与敛意的约定?”张断续忧心忡忡,“届时何盟主追究起来,掌教打算如何应对?”
“我在赤松待得够久了,也替他把风符留了月余,其间还将人哄去凤诏一趟,对此事,我已算劳心劳力,有什么可指摘的?”白行蕴不以为意,继续摆弄案上不合时节的凤仙花。
张断续低眉提醒道:“依照约定,至少在武林大会之前,您不能让风姑娘离开赤松。”
他眯眼冷笑:“是么?我又不是他豢养的家犬,谁知武林大会何时开始?”
张断续叹息不止。
他极少反对白行蕴的决策,这位掌教行事向来谨慎,纵偶有轻狂之举,其后亦有深意,只有此事他不能苟同。
“掌教认为让风姑娘离开是一件好事么?”他眼尾微垂,语气悲悯,“您既知西雍危险,仍纵她携弟子前往,若她此行有个万一,您岂不是追悔莫及?”
白行蕴挑眉看他,并未接话。
张断续继续道:“私以为,您现下将人擒回,不仅不违承诺,更能保风姑娘周全。”
“听起来,你是觉得对她来说,自身安危重于一切?”
“是。”
白行蕴觑着身侧之人,轻轻一笑:“风符值得我如此上心么?我还是把这福气给你吧,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当坛主,就住在我为你筑的金屋之中,再派百来个弟子r.ìr.ì保护,如此衣食无忧、安稳一生,谁也伤不了你。”
张断续一怔,忙退一步,躬身惶恐道:“属下不敢。”
“好了。何成则有何不满,我来担就是,怎么也罚不到你头上,怕什么。”
白行蕴语气温柔款款,张断续听来却是不容置喙。
而他仍有些不甘:“掌教,就算您不惧盟主,也该为孤心考量。”
“孤心?”他懒声道,“凤诏巫医已替我治愈,往后我不会再被此妨碍。”
张断续语中愁绪更深了几分:“是么,掌教?”
“这不是你该Cào心的事。”他耐心渐失。
张断续抬眼,缓缓道:“属下认为,您只是败了。”
“……什么?”
“您败了。”
白行蕴盯着掌中糜烂的花r_ou_与温黏的花汁,目光渐冷。
……
“既然胜负已定,自今r.ì起,武林盟不再追究萧放刀杀人夺谱之过。”
惊变发生之际,盼天原众人惶惑不已,片刻寂静后,窃语沸天,是稳坐高台的叶窈出声阻止了这场一触即发的S_āo乱。
她款步走向武场中央,冷静地眺视何成则坠崖之地。
“但是,庄主之死,敛意不得不向绝情宗追讨。”她转身拂袖,蓦地厉声道,“兵阁弟子听令,擒下萧放刀!”
“且慢——”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
第100章 .意外聚首
说话的正是水涟。
他有内伤在身, 内力更是所剩无几,但眼下还是用了几分真气将声音送了出去。
“夫人现在拿人恐怕不妥吧。”
水涟前行速度不快,许垂露却已先一步落到萧放刀身边。
叶窈看着这张不算熟悉又不算陌生的面孔, 哂笑道:“你是绝情宗弟子?哦,是水堂主罢?我不罪及尔等,已是莫大恩惠, 你还想要救人不成?”
水涟唇色苍白, 而目光刚毅, 丝毫不显怯弱:“夫人说的哪里话?您要向绝情宗追讨人命,怎么绕得过我们?这场比武是为解恩怨, 胜负既出, 前恨不计,何盟主之死是个意外, 让此事结果与目的背道而驰。夫人要擒宗主, 是以妇人之躯为夫报仇,还是代表敛意与绝情宗为敌?”
“二者皆有, 难道不可?”
水涟冷静道:“若是前者,您不该公器私用,府兵不是夫人亲卫,他们各有职守, 仅以盟主夫人的身份, 恐怕还不能随意调用;若是后者,今在西雍,敛意势众, 我宗无人,夫人要杀吾等容易,却不合侠义公正之道, 更有违武林盟创立之本,即便眼下没人置喙,也难以令人心服。”
叶窈脸色微变,却道:“我还未说要如何处置萧放刀,你就已给我扣上一顶独断滥杀的帽子,真是舌灿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