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引-第34章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凌云眯了眯眸子,凌威隐隐,“若古规阻她幸福,我愿做万古第一逆子。”
长离临别时曾说,爱无法自控,可她能选择爱的方式。她的方式,是让公主的情路,长一世,再一世。此生诸多身不由己,可等万儿转生,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以不一样的方式。
“你也曾阻止过。”延天却不知她为何突然转变,他本是因她上次忤逆兮儿,给他机会背兮儿,这次才先同她商议的,“我以为你会再行劝说。”
“延将军怕自己提来,公主会恼你。”凌云毫不客气,挑明了他不想惹川兮生厌的思虑。
延天却皱了眉头想反驳,她凛然向前一步,继续,“十岁起,她这风雨近七十载如同行尸走肉,你当比我更知她如何孤苦的走到今日。我遇到她时,她已是而今的模样,可你见过她十岁时的模样,十一岁的模样,二十一岁时的模样,她的一步一步,你当比我更感其艰难,而不是只为自己□□。”
她没像延天却那样同公主一起长大,可她十三岁遇到公主,她深切感受着她的生活,只是活着,为责为义为大国之家。
凌云鲜少长篇大论,许多话,说来都是废话。可今日,她不允许他埋下阻挠的种子,哪怕是想借她的手。她怕将来公主痛苦时,他再横生枝节雪上加霜。她不允许他心生任何阻碍,不允许一粒绊脚石横亘在公主的前路上。
“我遇到她时,她二十三岁,虽还未长大成人,却已是沉稳的模样,”她看着远处颤动的丝发屏障,若有所思,“我未与她一同成长,可我走过相似的路。”
她没遇到十岁的公主,可她经历过十二岁的自己,她十二岁入战场,比公主接触残酷嗜血晚了两载,她的心路历程是如何,公主只会比她更甚。
不离不弃的陪伴再过多少年都暖不了她。若陪伴管用,整个佑国军将士数万万,她,长离,延天却,还有许多许多曾朝夕相处的人,早该将她暖了。她也不需要伟岸的肩膀,她自己已足够成为自己的依靠。
延天却不会是她的选择,也不能成为她的阻碍。
她遇到万儿,冰封多年的心融化暖热,飞蛾扑火般甘愿忍受结局的悲戚,她有多渴望,就有多绝望的曾经。
凌云最懂。
“她要的,是万儿。”
延天却深深看着她,良久,“今生她能给她快乐,来世她回来,定是寻仇,我不会让她回来伤害兮儿。”
他说罢,不等凌云再开口,转身而去。
凌云望了眼依旧密实攒动的丝发屏障,又扭头沉了眸子看着延天却隐忍的背影,难掩思虑。
……
“姐姐,你又在抖了。”发屏遮挡内,三三侧躺着,捧了川兮的脸。
川兮没有言语,将绞绕的身子贴向她,以疏缓空乏,迷蒙的眸子静静的看着她。
浓眉晶目,明媚飞扬,即使是眼神不甚清明,看不清的时候,她的明媚依然照进了她心里去,沉积多年的孤寂木然,只需她一个干净的笑,一个俏皮的轻咬,就烟消云散。
她让她真切的感受到,曦光炙暖,繁花盛美,冬雪严寒,春风如梦,那漫漫国之大任的路,漫长到她不想再继续。她感觉到了她的人生,不再是孑川的一尊神像。
第一次感受到生的快乐,伴随着患得患失。
“你…”你下一世会再回来寻我吧?她没有问出口,她怕问了,此后伤狠了她的心,她忆起这次问话,察觉到她的渴求,再为惩戒她而永远消失。
她有许多渴求,自遇到她后。她想看着她长成亭亭玉立,明媚张扬的女子;想娶她为妻,同她走过岁月山河;想与她交颈而眠,让她为她绽放,亦想为她盛放;她想听她爱恋之言,想对她诉说脉脉之情,想朝朝暮暮,只为她而活。
可她连一句倾心之言都不敢说。她小心翼翼不敢表达任何渴求和期望,怕她将来惩罚她的方式是让她求而不得,相思无望。
“我什么?”三三没等到她没出口的话,见她眼里盛着不安,一手揉着她飞霞的脸,一手揽了她的腰助她贴的更近些,“我在呢。”
姐姐每次咬完嘴唇,就很是黏她,一定要紧伏在她怀里才行。
“……嗯。”你在,就好。哪怕来世,你回来我身边,只为折磨我。
“姐姐,你小时候都是怎么过的?”常常说话那么少,那么安静,三三有些好奇。
川兮的眼神一怔,言简意赅,“十岁前伏案习字,十岁起举国平乱。”
“就这些?”三三很是惊讶,她的童年虽然也不怎么容易,但也有采花捉鸟下河摸鱼的乐趣。
“是我…”川兮犹豫着,“太沉闷了吗?”长离一去,能陪她玩乐的人就没了。她不该命令汲令辰送长离提前回家的,至少留一个陪她解闷。
“不是,”三三捧起她低垂的头,“只是想知道你的过去。”她没想过自己为什么想知道,只是本能的心疼她成长成这样。
过去?这个词对于她来说太过陌生。川兮艰难的想了许久,才发现许多事她都不记得了,记忆中徒留着悲怆的感觉,再无记忆。她唯一记得的,是十岁那年第一次去平内乱。
她一直听说灵长族这万年来人丁兴旺日益庞大,比之兽海两族要强大的多,可那次她第一次知道,人口迅猛增长下土地贫瘠稀缺,许多地方住得拥挤不堪,许多人甘愿冒着被祀祭的命运,也要为家中妇孺争一方生存之地。他们屠杀异姓氏族,霸占领土,连婴孩都不放过。做完这些,他们安心等着新祀来临时被祀兽取命。
启明没有律法,先祖说过,律法滋养贪腐权柄,不若天道公允。对于这些人,她要做的,除了预防,就是收押看管,等着新祀时由祀兽来行天道。
她第一次尽国佑之责,就是看管这些亡命之徒。人性之恶,龌龊肮脏,她见了个彻底,比她那日看到的被屠杀殆尽的异氏族众的血腥要肮脏的多。他们将新祀来临前的这些日子当作最后的晚宴,毫不避讳的行之丑陋。
她第一次杀人就是那次,不是那些屠杀异氏,对她言语龌龊之人,而是一个孩子,同她一般年纪的孩子,被屠杀的异氏家族最后的血脉。她那时还太小,不懂得如何开导一个满心怨恨只想复仇的人,她只觉得她独自活着太痛苦了,不如早早解脱,而她是国佑,她杀人不会被祀兽审判,她觉得由她来结束她的痛苦,是莫大的善举——她是助她解脱的。
十岁的她,甚是自负可笑,她连让她看着仇人被祀兽审判的机会都没给,还自以为做了无上荣耀的事,只有身为国佑才做得了的事。
那个孩子的话成真了,她临死时说:“恭喜你,再也没有童年。”她那时不懂,就算后来噩梦连连,她依旧没懂,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寝房中的摆设再无一丝颜色。
不知不觉,她的死气沉沉让她排斥一切生机。她进入另一个极端,厌恶所有。
再后来,或许就是从厌恶生机美好的极端中走出,成为现在的模样。无喜无悲,无欲无求,不自负亦不自厌,端端正正摆在该摆的位置,做应当做的事,规规矩矩。
“我的过去,很乏味。”许久,她淡淡的说。
经历过多后,确实成了乏味,诸多事不是看淡了,而是木然了。
三三歪头眨了眨眼,思考了下,叹了口气,抵上她的额头,“那就不说了。”
姐姐有个不自知的毛病,每次说到自己,都一副麻木空洞的样子,每次说到她,就一副难过的样子,她想来想去,还是这两个话题都不说的好。
“你腿好了,我们去走走吧?”
“……好。”川兮抿了抿唇,才应下。
她什么都应着她,不说自己的渴望。可不代表她不会以别样的方式得到。
比如,起身时,她无意间擦过她的唇。
“还是一会儿再去吧。”三三自觉的改口。
……
海族王君派人送来了十颗血珍珠,言其是为其王将尹辽征的过错赔罪。
血珍珠对于海族王君有多贵重,川兮是知道的。当年年幼的她扫乱中身负重伤,失血过多,急需将补气血的灵药,延天却前往海族王宫,在那灵长族有些吃不消的海底宫门前跪了整整三日,她才给了他一颗。
那时她说:“本君不管是谁人受伤,这血珍珠若是相赠了,开了这先河,以后各族王相受了伤,皆来讨要,我这王宫不成了救世药堂了!”
而今她为赔罪,一次给了十颗,可见诚意拳拳。她应是知道她将来救幼弟时,这些补血之物对药灵恢复气血甚是有效。
“代我谢过王君。”川兮接过血珍珠,俯身行礼,对来使道。
“莫要如此,”来使挡下她的动作,“王君说,虽害你佑卫之琼鲸族之人已上交贵国,可挽怜又不能连坐,这血珍珠权当谢罪了。”
川兮抬头投了疑问的神色望过去,只见来使审视良久,才叹了口气,开口解释:“公主应是知晓,我族天命王承子已迟了三载未出现了。今年新祀,占天师占得,三彩霞光盈盈漂浮于鱼蝣族海域,或是天命将落。虽鱼蝣族中怀子的众多,这鱼蝣族族君夫人身怀的日子也有些对不上,可王君不能冒险惩处,这万一…万一……”
“川兮明白,无论如何,本宫代弟弟,代孑川国,谢过王君相赠异宝,请代为转告。”海族王君的作法她深有体会,谁又不是在因这家国重任而身不由己。她回身看了看等她用饭的三三,握紧了手中莹暖的血色。
她还不知如何用三三救治弟弟,只想着尽量让取血不那么疼,让她不至于气血两亏送了命。只要能留她一丝生息,哪怕再次赴玉渡山寻一玉灵兽为其助生,她都义无反顾。只是,现下有了这补血良丹,她突然就害怕了,害怕她的准备都是徒劳,医治弟弟之法会是杀身取心,不得为生。
“这些日后取药灵血时可有大用。”一旁,延天却多此一举的提醒。
川兮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仿若未闻,转身朝着等待的三三而去。
一旁凌云转头冷眼凝视了他。她不是看不出来,他是故意提起,提醒公主,也是故意让万儿听到。
“延将军,言多必失,失的是情分。”她冷声道。
他若执意如此,最终会连同他和公主多年的同袍之情都消耗掉。
“凌云,快到孑川了,你会后悔让兮儿一意孤行。”延天却不为所动。
辽海有岸,苦海无边;海岸将至,无边终来….
第48章
自极南之巅一路行来,已是近三个月了,虽历经艰险,终是到了故国领土。
信天甫一飞跃辽海沿岸,三三便开口央着信天落了地。她抿着嘴,回身走到岸上伫立的尹辽征身前,抬起双臂露出那双晶莹的腮颌。
尹辽征知她是想卸掉这腮颌,那日送走长离归来,三三就曾找过他要取下这腮腺,思量到前行还有数千里,尹辽征没有答应,只说以备不时之需,现下上了岸,它们也就无甚用处了。
尹辽征为她渡下腮颌,沉声道了告辞,便见三三转身行的远了去。深叹一息,他终是,欠了她的,不得原谅。
川兮没有再让信天载行,而是拉了三三踱步行路。孑川近海的地域,除了两族交易物什的易物村落,皆是军营,是以还算安全,且比之内陆拥挤,军营之地宽阔些,可以让喜欢自由的三三尽兴些。
她不是不急着回去,只是想给她最后几日的自在。信天背上行路近一个月,她本就憋坏了,等入了帝宫,她便更无快乐了。
自长离走后,三三也没以往活泼了,如此走了两三日,才找回些好奇的本性。现下,她正与一只突然冒出的土鸡追逐着,跑了大半天才捉住那只累极了的土鸡。
“姐姐,你们这不是灵长族么,怎么还有兽族的鸡啊?”她的声音因着跑了太久,沙哑了些。
“此乃家禽,非兽族生灵…渴了没?”川兮宠溺轻语。
“不渴…这鸡长得可真小,就是这尾巴羽毛好长啊,还是五颜六色的,是也有灵念吗?”
“无有,只是生的这般罢了。”川兮见她难得再起兴致,垂眸看了看她手间挣扎的小鸡,虽然脏了些,好在能让她开怀,川兮也就没有让她放下。
“可以吃吗?”
“尚可。”川兮侧眸看了凌云。
凌云会意,伸手接过三三手上的鸡,转身给了一旁随行的兵士,“烤了。”
“等等,那什么,尾巴的羽毛给我留下。”三三急急的朝着转身欲走的兵士喊道。
“诺。”兵士利落的拔了毛塞给三三,拎着挣扎的鸡走了。
“你要这尾羽作何?”川兮看着她怀里五彩斑斓的鸡毛,有些好奇。
“那个…姐姐,你给我织的这七彩软甲挺舒服的,冬暖夏凉。”三三一股脑将鸡毛送到川兮怀里,贼兮兮道。
“嗯?”川兮拧着眉毛看着怀里不甚干净的毛羽。
“那什么…你再用鸡毛给我织个马甲呗?虽然你这软甲不用洗,我老穿一个也腻啊。”
川兮:……鸡毛织就?就这艳俗颜色?
一旁凌云也有些绷不住冷脸。万儿这审美,颇是刁钻,公主这副吃瘪的神色,甚是难得。
“这…这鸡羽无有护身灵念,亦无暖身功效,且…”这颜色这么眼花缭乱,未免太过俗气。川兮第一次不知作何表情,连同言语都不顺畅了。
“姐姐就给我再织一个嘛。”三三使了绝招,钻进她怀里,摇着她身子撒娇。
“……好。”川兮妥协。
果如长离所言,会撒娇就是了不起,能'逼'公主碰这又不洁净又俗气的鸡毛。凌云心道。
周围的兵士见自家公主这般,皆投来讶异的目光,复又被凌云凌厉的眼色摄的低了头去。凌云强自端着冷冽的脸,眉毛都在抖。
兵士:他们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自家公主不会这么温柔宠溺,也不会屈尊降贵去给人织什么艳俗鸡毛马甲的,冰块脸凌云也不会绷不住脸的,都是错觉!
……
土鸡的尾羽虽长,也不过尺余,一只土鸡也仅有三数,是以此后几日里,三三尽是到处捉鸡了。虽每每都弄的灰头土脸,但川兮受不得她撒娇,都纵容了。
说受不得也受得,每次都要佯装生气,享受一次她撒娇的亲昵。
看了看身侧不远处几个兵士背后箭筒里塞满的五颜六色的翎羽,川兮拉住还要去捉鸡的三三,“足够了,无需再捉了。”
“真的啊?那可以织了么?”三三兴奋的转身,摇曳了裙摆荧粉的锦纱。
她还穿着长离送的衣衫。
想起长离,川兮才惊觉已如此蹉跎了七八日了,这两日延天却日日催她赶路,每每只才开口,就被她冷声打断了,直到现下,她看着她裙摆的姿态,想起长离七日祭都过了,才发觉真的耽误了太久。
“等回了帝都罢,行路中多有不便。”川兮闪躲开眼,沉声道。
“嗯,好!那我们赶快飞回去吧。”三三不疑有他,催她赶路。
川兮有些发愣,没有回应她,直到她又钻进她怀里摇晃,“姐姐,坐信天飞回去好不好~”
川兮环住她,将下巴抵在她发顶,许久,幽幽开口,“好。”
你可知你急着去的,是何处,你将面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