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溪凝视着她,恍然失笑,伸出小拇指勾了勾她的,“谢谢老婆。但是真的不用,我想自己安静一下。”
今天破例允许她这么喊。温柠想。
“好,别太晚。”
“嗯。”
温柠转过身,又偏头瞧了她一眼,慢吞吞走回房间。
雨势越来越小。
顾迟溪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坐到沙发上,身体微往后仰,搭着腿,抬手轻揉着眉心。
前天,定检库值班的机务小组上报,新入库的一批航材数量有少,给某架飞机修发动机时配不上零件。
机务部调出那一批的库单仔细核对,单子上写的是入库两千套,与采购部那边一致,但小组的维修人员反映确实配件不够,耽搁检修进度。随后,机务部派人下到定检库,查库存,一套一套数过来,发现只有一千六百套。
少的四百套不翼而飞。
机务部和采购部先行调查,将所有单据、明细等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愣是没发现有问题。
可东西的的确确少了。
那一批航材是从子公司运过来的,自产自用几乎不花钱,但航材本身价值极高,子公司也有对外销售业务,那四百套航材价值百万,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牟利方面。
事情查不出结果,惊动了顾迟溪。
下午在会议室,两个部门把这事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顾迟溪翻了翻单据,基本确定是有人在打航材的主意,明面上只能报.警.
但这不是重点。
有人偷东西倒卖不可怕,可怕的是能够做得滴水不漏,整套单据留存包括进出库监控录像没有任何问题,一点蛛丝马迹都寻不到,显然作案的人对内部管理和流程极其熟悉,并且有一定的权力打通关系。
顾迟溪直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她想起大姐说的话,顿觉不寒而栗,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夜深,雨停了。
顾迟溪喝完杯里的酒,起身关了窗户,去洗澡。
二十分钟后,她穿着睡裙出来,看了看自己的卧室,又看向温柠的卧室,犹豫片刻,选择了后者。
房间里黑魆魆的,窗帘拉得严实。
顾迟溪轻手轻脚摸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凝神听着,单手撑起身体,探过去小心地吻了吻温柠的额头,再躺下。
沉寂的黑暗中,心跳声无比清晰,好像就在她耳边。
她有些失眠。
脑子里堆积着太多杂事,一桩桩一件件,劳心劳力,而她就像在走钢丝,每一步都不能出错,紧绷着神经。
顾迟溪闭眼轻叹,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温柠腰.上。
.
报.警之后,警方很快展开调查。
事情没有声张,内部秩序依旧井然,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迟溪继续推进建立江城基地的项目,往返出差,这天她刚从商务登机楼出来,接到了邱亦然的电话,要请她吃饭。
她让司机直接去邱亦然发来的地址。
一家位于海边顶楼的餐厅。
邱亦然站在阁楼上,黑直的及腰长发迎风扬起来,素裙飘袂,她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形金丝边框空眼镜——明明不近视,还要装文艺。
温柔娴静的淑女模样。
“溪姐——”
她笑着冲顾迟溪招了招手,拉开旁边的椅子,请她入座。
顾迟溪坐下来,语气淡淡:“什么好事?”
“先点菜。”邱亦然神秘一笑,按了下桌边的钮,服务员很快过来了。
“给这位女士。”
她眯着眼笑。
顾迟溪诧异地瞥她一眼,怀疑她是否吃错药,接过ipad扫了一圈,随意点两样,递过去。
“现在可以说了。”
“嗯哼——”
邱亦然清了清嗓子,抬手推一下眼镜框,认真道:“我正式宣布,我有了想要勾搭的对象。”
“谁?”
“你认识。”
“噢?”
顾迟溪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邱亦然两手捧住下巴,笑得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就是何瑜呀,我,邱某人,要泡.她。”
“……”
柠檬水来不及咽下去,顾迟溪险些吐出来,她眼疾手快地抽了张纸巾捂住嘴。
“何瑜?”
“嗯嗯。”
“为什么?”
“她很野啊,”邱亦然挑挑眉,眼里流露出娇羞的笑意,突然她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溪姐,我不怕跟你实话说,就看到她第一眼,我就想……咳,那啥,你懂。”
顾迟溪低咳了一声,脸色不太自然。
她懂。
“但不是我那啥她,是想让她那啥我,你懂吧?就那种……我洗干净了,躺好了,然后她咳咳咳——”
“只要姐姐到位,什么姿.势我都会啊啊啊!”
邱亦然说着说着捂住了脸,小甜嗓激动地呼喊。
她向来开放,在朋友面前并不忌讳谈到这方面,甚至有时候还会一起分享经验。在英国的时候,顾迟溪没少被她科普,渐渐便也习惯了如此。
只是没想到会是何瑜……
顾迟溪震惊之余,内心竟然有些窃喜。
但这份喜悦很快便消散了,以她对邱亦然的了解,再喜欢的人也只是一时新鲜,玩玩而已,尝够了滋味便一脚踢开,转头寻找下一个。
到时候何瑜依然是温柠身边的定时炸.弹。
顾迟溪思忖片刻,问:“亦然,你是打算玩玩,还是认真去追?”
“这个……”邱亦然想了想,“先勾搭上再说。”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谢谢溪姐你啊,要不是有你和温柠的关系,我哪儿能这么顺利跟她接触?所以今天请你吃饭……对了,我有礼物给你。”
她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巴掌大,粉红色礼品包装纸,外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顾迟溪朝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好东西哦,”邱亦然眨眨眼,流露出一丝狡黠笑意,“在你追到小青梅之前,一个人,长夜漫漫,孤独寂寞,肯定需要排解,有了它,让你的夜生活从此丰富多彩~”
说完,将盒子推过去。
顾迟溪皱起了眉,似乎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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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顾迟溪收下了礼物。
以前邱亦然送过她类似的东西, 她没收,但今天心情难得畅快,她思虑片刻, 还是收下了, 当做另一种方式的庆祝和祝福。
庆祝“定时炸.弹”的威胁减弱, 祝福将来能在所爱之人身上用到这份礼物。
拿回去未必要自己用。
“多谢。”
顾迟溪淡笑,将小盒子放进包里。
邱亦然惊讶地看着她,说:“我还以为你不会要呢, 都想好怎么劝你收下了。果然……爱情的力量啧啧……”
“借你吉言,希望早日给她用上。”顾迟溪淡声道,说这话脸不红心不跳。
邱亦然哈哈大笑,“溪姐, 你变了,你不是以前那个老干部了。”而后点头如捣蒜,“如果你觉得力不从心, 需要撩妹秘籍支援, 尽管找我取经。”
她勾搭人分两种情况,一种是纯粹看脸,放在身边赏心悦目, 另一种是深入交流,视综合条件而决定是否上.床、她自认为在这方面相当有经验。
“你认真谈过恋爱吗?”
“……没有。”
“所以你没有经验, 我找你没用。”
邱亦然咬了下嘴唇,不服气道:“你这是看不起人。”
“噢?”
“只要给我三个月,我保证把何瑜泡到手, 正儿八经, 认认真真那种。”她打了个响指, 将眼镜框往上推, 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三个月……
顾迟溪眸光微敛。
她无法确保三个月内查明所有事情,亦没有底气用三个月消弭这七年的空白,加之工作忙碌,时刻防备着明枪暗箭,分.身乏术。
“时间会不会太短了?”顾迟溪试探性地激她。
邱亦然轻哼:“你不信我。”
“信。”
“那就等着呗。”
咸湿的海风拂过来,轻吻着她的头发。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远远望去像是被广阔的海水吞噬了,余晖冒着雾气。
菜品陆陆续续被端上来。
“亦然……”
“诶。”
“是我要谢谢你。”顾迟溪微笑注视着她。
邱亦然:“?”
“吃饭吧。”
.
案件调查期间,顾迟溪亲自去了一趟定检机库。
机务部的工作主要分为航线维修和定检两部分。航线维修负责飞机执行航班期间的航前、过站、航后等检查,定检则负责对飞机进行大型维修或更换部件,其中又分为A检和C检。
A检在停机坪完成,通常是晚班,C检在机库里完成,基本是白班。
这次出事的是C检机库。
九月份,暑气未消,烈日刺目,停机坪的地表温度比市区还高。
黑色专车停在机库门口,顾迟溪和秘书被一群人簇拥着下来,一行进了。整条维修线上停着三架飞机,其中两架窄体A320,一架宽体A330,周边检修小组正忙碌。
配不上零件的那架飞机是A320,注册号B-1517,它静静地趴在机库角落里,二号发动机被拆了下来,因缺少零件而迟迟没装上去。
像缺了胳膊的小丑。
顾迟溪绕着它走了一圈,看向当事机务小组的组长,“以前有没有发生过类似情况?”
“没有,”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高瘦男人,笃定地摇头,“我在公司快十年了,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自家用的航材都是自产,极少部分核心配件和精密度极高的零件依靠进口,机库里航材储量充足,只会用不完,没出现过不够的情况。
时间一长,底下把控流程的人懈怠了,进出库检查形同摆设,也没有人会特意核对清单,而今出了这样的事,让人措手不及。
顾迟溪看着飞机,眉心拢起细微的褶皱。
一行人又去了航材库。
仓库门口有个小办公室,门半开,空调悠悠地吹,库管员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顾迟溪沉下脸,身边采购部的副总立刻进去,敲了敲桌子,睡得正香的库管员一个激灵醒过来,抬起头,发现大大小小的领导都看着自己。
他抬手抹了下唇边的口水,慌忙关掉电脑上纸牌游戏的界面。
室内寂静。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顾迟溪冷冷地瞥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航材失窃案暴露了管理上的漏洞,回到公司后,顾迟溪立刻组织会议,要求机务部和采购部整改制度,清查班底,并重新补足四百套航材配件。
……
不到两天,警方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谁也没有想到,证据竟全部指向了跟这件事仅沾一点边的财务总监康某。
进出记录、监控身影都一一与康某对上,而且他前段时间炒股亏了一大笔钱,经济紧张,从作案动机来看也有极大的嫌疑。
破案当天,康某被拘捕。
彼时,顾迟溪正在办公室与罗谦谈论江城基地的事,谭佳敲门进来,看到罗谦,冲他点了下头,走到顾迟溪身边,小声说:“顾总,康总监被警察带走了。”
说完,她担忧地看着顾迟溪,欲言又止。
罗谦坐在对面,十指交叠,目光在她们两人之间流转。
顾迟溪神情平静,眉都不曾皱一下,仿佛是件无关紧要的事,只淡淡一句:“知道了,去忙吧。”
“……”
谭佳噎了一下,顾忌有第三个人在不好说,遂转身离开。
顾迟溪看向罗谦,说:“继续。”
罗谦余光瞥着办公室大门,闻言回神,习惯性调整了下坐姿,“审批很快就会下来,最迟明年二月。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航司申请,但目前我们的综合实力最强,不用太忌惮。”
去年受国家战略发展影响,江城作为华东地区经济中心,成了实打实的航空界香饽饽,谁都想分一块,竞争激烈。
以前,公司在江城市场只有营业部,做什么都放不开手脚,时不时还被国营航司围.剿,举步维艰。
而有了基地就意味着可以组建江城本地机队,占有更大的市场,从销售、运营到飞行、机务等团队变得完整,能开辟更多江城始发的航线,在申请其他新航线时也有一定优势。
只要能在华东地区站稳脚跟,将来北上就会容易得多。
“嗯。”
顾迟溪执起钢笔,一下下轻点着桌面,“别轻敌,今年我们从第一梯队掉出去,是个警示。”
罗谦应和着点头。
钢笔头敲在桌面发出钝响,她垂着眼,有些心不在焉,罗谦观察着她的脸色,不知走还是留,沉吟道:“康总监这事……实在是让人想不到。”
顾迟溪顿住手,抬眼:“怎么?”
“他来公司六年了,也算是老人,没想到毫无忠诚。”罗谦叹气,清俊的面容流露出惋惜之色。
“不过,现在发现也不晚,及时止损。新的总监人选,您有主意了吗?”
顾迟溪静静地看着他,片刻才答:“没有。”
男人挑眉。
钢笔头又敲了起来,一下一下,像心跳的节奏,让人莫名紧张。
“去忙吧。”顾迟溪漫不经心地说。
“……”
罗谦神情一滞,点点头,起身离开。
人走了约莫五六分钟,谭佳敲门进来,“顾总……”
“你也和我想的一样?”顾迟溪掀起眼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