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扶尘还不知这话一语双关,“这对你而言应是不利之事,为何你几次三番说服我接受你的力量?还有,你口中的神祇指的究竟是某些人,某个族群,还是某些……灵物?”
听了他的话,应有骨笑了,“是获得神格拥有神为的特殊人,若你要深究拥有强大力量的原因,孤只能说命格如此。御天印也是一样。”
有人生来背负天命,注定一生不凡。
再怎么脱俗,也不过是这天道,这轮回中的沧海一粟,哪怕帝尊本人也渺小如朝生暮死之蜉蝣。
“没有谁刻意安排这一切,可命运就是如此有趣,你难道不这样觉得?”
“所以你只是想说服我占有你的神为?没见过像你这样活腻歪了的人……神啊。”
除了玄难。
应有骨理解他的迷惘困惑,模棱两可的答了句:“不要也好……怕是真的要了,你才会后悔。”
他自言自语着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没出几步又驻足,回望满脸不情不愿的虞扶尘。
“若有需要,随时可来找孤。”
“我希望永远没有那一天。”
“你会希望的。”
在爱人与路人之间,孤不信你会舍弃前者。
回程时,依旧是那把纸伞,依旧是那盏明灯。
拜别应有骨,走在雪霭城飘雨的小路,周遭萧瑟破败的景色别有一番失格的韵味。
风长欢不着痕迹的去拉虞扶尘的手,指尖才刚碰到那人就被握在掌中。
虞扶尘显得有些赧然,“我……抱你回去吧。”
“……为何?”
“你身上有伤,咬牙挺着不是办法。”
风长欢脸上没表现出什么,心中却在窃喜,本欲脱口而出的婉拒也咽了回去,朝他点点头。
这倒是意外,虞扶尘二话不说把伞塞在他手里,正要将人拦腰抱起,又听那人小声问了句:“你能背我吗?”
也是,窝在怀里断骨只会更疼,某人也很耿直,背过身去弯下腰,在那人覆上背时突然脑中一疼,许多相似的场景纷至沓来。
好比御剑而行时,那人在他背后吐的一塌糊涂。
好比池中戏水时,那人一反常态嬉笑着扑来,夹紧他的腰,还要他学会自制。
……又好比,他拖着呼吸渐微,浑身浴血的那人,走过人生中最寂静,最漫长的死夜。
他愣了许久……许久,风长欢便等了他许久,而后两手遮住他的双眼,触碰到一片湿热。
“好了,都过去了,那只是一场梦。”
醒来了,便是远离了灾劫苦厄。
风长欢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对过往最念念不忘的自己来安慰他。
“我想听听有关神祇的故事。”
“哪有什么人神之分,不过是群被迷信神化的人罢了……”
虞扶尘想了又想,“或许我该换种问法,没有了神为的神祇将会怎样?”
“我也不知,也许就像灵力用竭的人一样,会老,会死,只是去到与我们不同的地方,再在那里静静等待下一世轮回。”
他总是如此浪漫的幻想着种种并不存在的美好,让人心疼的紧。
行在路上,静的只能听到踏入积水的空灵回响。
方才应有骨的话在虞扶尘脑中挥之不去,他很想试探着去问风长欢如果知道自己也拥有神格,将会是怎样的反应。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难想到,那人若知道自己也能贡献神为,定会为他献身。
可他不需要……他想要的便只有面前这个人。
所以他动了说服风长欢的念头,没来由的一句“也许神帮不了我们”,让风长欢摸不着头绪。
“这是何意?”
“污秽不堪的世间已是一团乱,若他们有心阻止,帝天遥也不会作恶至今。”
“又或许是他们也无力阻止,屈服在帝尊的强势之下,似应有骨一般,静静等待着能处决他的人出现。”
虞扶尘问:“他觉得那个人是我吗?”
“我觉得是就够了。”
“你还真信我,明明玄难一直认为那个人是你。”
“那是自然,你可是我一手调-教的。”
虞扶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人,眉头一高一低的皱着,不认同这话。
“你在床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怎么说的?”
“想要……再给我……求你了……”
“……”
寻了一处还算完好的屋舍,虞扶尘将风长欢安置在屋檐下,自己坐在一旁,用身子替他挡住溅起的雨滴。
“说实话,我不太想回去。”
“我知道。”
“他们对我寄予太多希望,让我时刻警醒自己不容有一丝差错。我很想撒手不管,可看着那些悲伤,痛苦,甚至是木讷的百姓,深知这一切是因我而起,我怎可能置身事外,弃之不顾。”
“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不会强迫你,只愿你随心而为。”
风长欢笑笑,扑上去把他箍在怀里,非要给他一个拥抱。
觉着这样被动很丢脸,虞扶尘试着挣扎一下,那人便装作伤痛的模样叫了起来,吓得他不敢乱动,只得乖乖靠在他肩头,连连问他伤势要不要紧。
“小子,你以前可喜欢赖在我怀里撒娇了,长大了反而不亲人。”
“我只是……不想一错再错。”
听了这话,风长欢有些沉默。
他放开虞扶尘,不知从哪儿掏出了水烟杆,捻了烟丝朝他递了过来。
虞扶尘下意识在掌中点火,看他吸了好几口,才愣愣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夺过烟杆凶道:“不要命了是吧!”
“不介意的话,就在这儿多陪我聊一会儿吧。”
风长欢又笑笑,“我觉着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师徒交心了。”
这话让人心酸,听得虞扶尘心里不大好受。
“战事来临前,没机会再享受安稳了吗?”
风长欢长长呵出一口烟雾,眉眼低垂着,若隐若现将泪痣含在睑间的模样动人极了。
“此后我不再与你师徒相称,未来的我们,只是道侣,爱人,夫夫。”
不再端着为人师表的架子,风长欢岔着两腿靠在一边,觉着还不尽兴,翘起一只脚搭在他腿上,晃来晃去调戏着。
“思来想去,我也不知该用什么方式与你做师徒间的告别,不如……给你下一道师命吧。”
“只是走个过场,何必一本正经。”
“要为过去的二十年做个了结,未来不想有遗憾,更不想后悔。”
看他又从自己手中拿回烟杆,虞扶尘虽有无奈,却没阻止,只是叮咛一句:“别抽太多,伤身。”
“为师想好了,为师命令你……”
停了一刻,风长欢收腿凑到虞扶尘面前,主动捏着他的下巴吻上他的唇。
以往只会蜻蜓点水的他好似多了许多欲-望,力道没轻没重。
虞扶尘不甘示弱,很快便推倒风长欢欺身压上,使得这个吻更加激烈。
没有腾起的火舌,只是宣告着彼此已成自己的所有物,仅此而已。
这个吻持续良久,二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相视着,以一个炙热的拥抱作为他们师徒关系的结束,与爱情的开始。
“我要你永远不被人情礼法束缚,永远不屈居人下为人利用,永远不必为世事扭曲本心。我要你余生,永世,恣意快活。”
“巧了。”
虞扶尘轻咬他的耳垂。
“我也如此盼你……”
作者有话要说:终局之战前最后的温情,能变得坦然是他们都往前了一大步啊。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鸭~
第162章 我与他,也是
与此处温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太子府内的遍地哀鸣。
玄难死后, 龙雀散到城中各处的余毒并未消散,反而在阴云散去的片刻内挥发, 使得许多凡民重病, 呕血不止,连明宫商也染毒倒下, 就意味着雪霭城的护城结界很快会崩塌。
有些大胆侍从戴着面纱, 随明斯年一同为染毒的百姓喂着汤药,但情况不见好转,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明斯年心急如焚,在人群中急的团团转, 面对这种情况,身为桃溪涧的大弟子却束手无策, 想来对他而言除挫败外, 更多的还是痛苦。
虞扶尘走在染毒的百姓之中, 小心的踏在空地上,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
有先前带头闹事的暴民,有才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可怜母亲,也有那只有三五岁, 难过的哭不出声的孩子。
果然生死面前, 是不分高低贵贱善恶好坏的。
虞扶尘感到心被揪在一起的疼, 他终于后悔了。
到往雪霭城带来灾祸的人是他,不肯向九重天低头服软的人,还是他。
如若当初他像玄难一样以一人之身挡下帝天遥的怒火,是不是就没有今日的遍地惨状了……
“不是的。”风长欢轻声道, “这一切错不在你,是我……”
虞扶尘叹着气,勉强朝他笑笑,“现在追究错在谁已经没有意义了,咱们还用分你我吗?”
明宫商身处何处并不难找,他与染毒百姓一同躺在尚有残雪的冰冷地面,若说有什么与众不同,便是有北冥天子与一朝国相守在他身边了。
相比起半跪在旁紧紧抱着明宫商的顾轻舟,长明氏则显得冷淡许多,一手背在身后并不去看艰难喘息的儿子,眉头紧锁着不发一言。
有根基的明宫商理应比体质虚弱的凡民好上许多,可他这些日子为加固结界透支太多灵力,裹着毯子仍在顾轻舟怀里瑟瑟发抖。
虞扶尘俯身将手覆在明宫商背后,不待发力就被顾轻舟阻止。
“帝君,他不想您耗费灵力去救治他,雪霭城内忧外患,您得留着实力去保护百姓。”
知道明宫商既然说了这话,就不会接受他的帮助,虞扶尘接过明斯年端来的药碗,见顾轻舟两手都抱着明宫商为给他取暖,便舀起一勺药汁送到他嘴边。
顾轻舟低声道:“宫商,他来了。”
许久,明宫商才睁开眼,苍白如纸的唇轻颤着,喊出一声沙哑的:“行止……”
被除风长欢之外的人如此称呼,虞扶尘有些不适,看着那勺汤药被风吹冷,他又倒回碗里,岂料这时又听到低低一声:“哥哥……”
他突然停住动作,不是忆起过往的片段,而是感觉他会这样称呼自己,与自己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再联想起不久前的那句“我心悦你……”
虞扶尘冒着冷汗,尴尬的把药碗往顾轻舟手里送了送。
“……我还是去看看别人。”
“帝君,您就在此听他说完吧,求您了。”
被不相熟,又是凡界举足轻重的人相求,虞扶尘怎好拒绝,硬着头皮留了下来,想的却是如何用药堵住明宫商的嘴。
像是梦呓一般,明宫商只唤了他一声,很快合眼息声,若不是他还能小口抿着汤药,虞扶尘定会以为他睡着了去。
这样也好……你不说我不说,大家都不尴尬。
就在虞扶尘暗自庆幸时,步音楼收到地网眼线的回报,收到信件就变了脸色。
“不好!巫山渡已赶往雪霭城,他们是要趁虚而入啊!!”
事情发展至今,慌张也无济于事,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虞扶尘觉着其中有一个巨大漏洞,是他有所察觉,却不曾细思的。
他起身踱着步子,眯眼想从混乱的思路中缕出一丝头绪,喃喃自语着,“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却没想起什么值得一提的细节,莫非这掌握在不在场的人手中?
若说此时不在的人,除已逝的玄难外,便只有……
白虹!
虞扶尘一拍额头,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蛊妖之乱事发前,十七具受害者遗体都被暂存刑部暗室,且门是从外部锁死,没理由在不破坏房屋的情况下让尚未成型的蛊妖脱逃,定是有人在外放出蛊妖。而刑部位于宫城之内,平民百姓不可能踏足,那么皇宫之内,谁最可能是这个奸细?”
此话一出,众人皆默,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有怀疑的人选,没有证据也是万万不敢指认凶手的。
长明氏背身在旁一言不发,顾轻舟出言缓和气氛。
“帝君,如今内忧外患,当务之急该是自保,追究这些又有何用?”
“国相此言差矣,这次病灾来得突然,太子重病不久,修界巫山渡就气势汹汹的来了,若说没人暗度陈仓,国相可信?”
顾轻舟不再言语,许是想不出什么应对的说辞,而虞扶尘一语道破玄机也让众人再度陷入恐慌。
明斯年波澜不惊的道出事实,“我们之中,出了个叛徒。”
可这个“们”字又涵盖了太多可能。
当日在皇宫养伤的明宫商莫名其妙回到太子府,收容了幸存的百姓,布下结界阻挡来势汹汹的蛊妖,自然没可能。
而因为杀人嫌疑被暂押的玄难是被明宫商严加看管的,白折舟陪在他身旁也没有机会,就更别提在太子府养伤的风长欢,濒死的明斯年,与照料他的步音楼了。
凶手只会是宫里的人。
“岁尘月在哪里。”
顾轻舟低声问道。
就在这时,一声略显尖锐的男音传来,打破了如死的沉寂。
“国相特意寻本监,可是觉着本监嫌疑最大?”
岁尘月姗姗来迟,依旧是高帽长袍的打扮,不见低调,也不见高傲。
顾轻舟许是个怕事的人,一言不发专心给明宫商喂药,好似方才祸水东引的人不是他。
“劳国相挂心,本监那日虽不在宫城,嫌疑最大,却有人能作证此事与本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