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哭舒服啦?那喝口水吧先。”
关赞从党飞手里接过茶杯,羞愤难当狠不得当场自杀。
说起来关赞这小孩虽然生来就有点懦弱,但是像今天这样莫名其妙就哭得淅沥哗啦的场合倒真是不太多。他这一哭还真把党飞吓着了,还当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关赞一语不发,低着头猛喝茶水,脸埋得极深,几乎把自己溺毙在茶缸子里。
“我也好长时间没见着你了,有什么委屈事儿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党飞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关赞的反应,又继续道:“当然了你要是觉着不关我的事你自己能处理好那你就别说。”
关赞气鼓鼓地想:不关你的事?明明你就是那罪魁祸首。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但是,这话要怎么说出口?总不能指着党飞的鼻子冲他嚷嚷:“谁批准你有女朋友了!把你女朋友蹬了回来跟老子好!”……吧?
所以最好的办法果然还是装傻。
党飞只当关赞的心事不好意思跟他说,也就识相地没再追问。
门从外面被推开,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党飞倚坐在自己桌子边上,笔直的双腿伸得远远。
“哟,老孟,小陈,交班儿啦?”
老孟摘下帽子,看到关赞,大惊小怪地凑过来。
“哟哟哟!这是谁呀?”
关赞受惊,赶紧擦擦眼睛,站起来叫人:“孟大哥。”
姓陈的那男的也是关赞的熟脸,他也围过来笑道:“怎么了这是?在哪儿受气了又?跟哥哥说,哥哥给你做主!哈哈哈哈……”
老孟拿胳膊拐了那人一下,一本正经道:“有党飞在哪儿轮得上找你给做主,是吧关赞?”
关赞只觉脸上温度骤然升高了三五十度,羞得几乎掉头走人。
这时候党飞忽然想起来关赞到大队来的初衷。他直起身子,从关赞手里拿过茶缸兑满开水:“哎,我还没问你今儿是干嘛来了?”
关赞忽然想起今天来的目的。
“哦……对,就是我朋友吧,他那车……让你们给拖走了……”
关赞喝一口茶,拧着好看的眉想了好半天:“什么车?他停哪儿了?”
关赞怯怯地低着头,好像违章停车的是他似的。
“就停你那桥下……那黑色的雷克萨斯……”
党飞转身去翻桌上的东西:“上午不是我当班,等会儿我给你瞅瞅啊……哦,老严罚的吧?”他抽出一张单子转回身子来,用手指关节出其不意地敲一下关赞的脑门。
“哎哟!”关赞一惊,捂着额头连连后退,一脸的惊惶失措。
党飞追过来,细长的漂亮眼睛严厉地瞪着关赞,眼角挑得高高。
“你自己说都几回了?光犯在我手里这就第二回了吧?你跟你那哥们儿说,趁早让他交了罚款回去重学交规,下回再让我逮着嘿,我不扣了他的本──”
“知道了我知道了!”关赞吓得一迭连声地应着,在一片大笑声中转过身撒腿就跑。
却在门口被党飞截住。
“你跑什么呀?”党飞挑高眉毛的样子有点可怕,可那也让他显得更英俊了。
关赞觉得那股委屈的劲儿又要泛上来,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党飞那张挂着不耐烦的表情的脸。
党飞正正领带,把帽子扣到关赞头上。
“有事么?没事跟我过去接班吧。”
自顾自地往前走。
关赞默默地在后头跟着。
这个霸道的家伙,哪里像是问人家意见的样子啊?
外面的阳光比刚才好一点了。抬头就看得到党飞逆光的修长背影。
关赞觉得心里有个小人儿,躲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偷偷地笑。
“玲珑前两天还惦记你来着,说你怎么也不找我们来了。”
“哦……”
关赞塞得满嘴都是羊肉串,含含糊糊地应着。
党飞下了班,他们俩到一家小吃摊坐下解决晚饭问题。
“对了,玲珑前两天上中友给你看上件衣裳,你哪天过去看看吧。”
关赞正喝着一口酸辣粉的汤,被党飞那句话吓得一下子把热汤吞下去,食道那一条胡同都被烫得乱七八糟。
“啊?咳咳……干嘛好么秧儿的给我买东西啊?”
党飞把羊肉串的签子扎在路边摊的地砖缝里,调笑道:“喜欢你呗……”见关赞神色大变,大笑着改口,“哈哈!不是光有你的份儿!真那样还了得?对了明天礼拜天,你有空就过来吃个饭吧……嘿,要是让玲珑知道咱晚饭就拿这种东西瞎对付,她非得火儿了不可……”
关赞愁眉苦脸地拿一次性的筷子杵着碗里的几根酸辣粉,心想女朋友给自己男朋友买东西也就算了,给他一个外人买是什么意思啊?真难为党飞一点私心都没有,也不怕条件那么好的女朋友让人给拐跑喽……哎?
关赞忽然被自己的念头吓一跳。
不是吧?难道那个要玲珑……不可能吧?
……
可是,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这天晚上关赞心事重重地回家,破天荒地看到同屋的山东兄弟提前收工,喜气洋洋地坐在屋里似乎专门在等关赞回来。
“我回来了。”关赞客气地说一句,就准备回自己屋。
“哎小关你等一下!”
关赞大惊,山东兄弟已经追过来并且拉住他的手,大嗓门吵吵得关赞耳膜都嗡嗡作响,“这个给你!”
关赞低头一看,手心里放着一块蓝色的Swatch。
“哎?”关赞愣一下。今儿是怎么了?所有人都张罗要送他东西。难道他看起来很穷困潦倒么?
山东兄弟咧开嘴,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关赞闻到一股不那么清爽的酒气。
“送给你的!”
关赞小心地问:“朱哥哥,你喝酒啦?”
说起来他这个室友虽然生活有点不够规律,倒也算是五讲四美的好青年,吃喝嫖赌的不良嗜好一概没有。此番莫名其妙地喝高,又送东西给没什么交情的同屋,实在有点耐人寻味。
“一点点,一点点。”山东兄弟持续露出白白的牙,用么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小小的距离示意自己没喝高。
关赞叹口气,准备等明天对方清醒了再谈这块表的事,遂道一声谢,转身回屋去了。
他关上门之后,山东哥们儿开始在外面唱歌,在厨房里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作响。
关赞摘下书包躺到床上。
那块蓝色的Swatch式样很好看,一定价值不菲。只是那款式有点像是女人戴的。
关赞想了想,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
还是我比较好,失恋了也不会撒酒疯或是随便把送女朋友的东西给别的不相干的人。他这样想着,慢慢地要睡过去。
可是他那个样子叫不叫“失恋”呢?
……或者再远一点说来,他那个样子叫不叫“恋爱”呢?
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外面山东哥们儿的歌声还没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