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时空穿梭36小时]
阳光明媚的一天,高悦教授正在课堂上兴高彩烈地、孜孜不倦地毁着一帮傻呼呼的学生,信口开河讲述科学、人生、道德的大道理,忽然平地一声雷——穿越了。
他定下神来打量四周,发现居然穿越成了十几年前、尚在和马辨糊里糊涂谈恋爱的自己。更要命的是面前有一份《时空管理局穿越说明书》:在这个时空你只有一天半的时间作你愿意作的事情,三十六小时后强制返回原时空。
他一看床头的破闹钟,晚上六点。
三十六小时!多少人生来不及重来!
晚上六点,高悦心里盘算了一会,打定主意,拔脚奔向食堂。身后同宿舍的同学麻子大呼:“等等,一起去吃饭。”高悦脚步不停,嘴里道:“没时间了,我先走。”停了停,又回去专门嘱咐:“对了,将来毕业后直接下海啊,前途无量的。”麻子的“前世”在同宿舍同学里和高悦最铁,后来年纪轻轻下海经商,创建了不错的事业,这一世想必也不差。
食堂门口老地方,马辨正无聊地等着高悦。看他来,眉毛倒竖发火道:“好小子,又迟到。”
高悦没有像往常那样辩解或者回嘴,而是一步跨上去,突兀地问:“你老抱怨我不抱你,是吧。”马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高悦没说二话,猛地搂住马辨,义无反顾地拥抱她。马辨虽然性格泼辣,但是双手被书包饭盒占着、身体比高悦矮、又没有他壮,一下没挣动,让他抱了个实在。晚饭时间的食堂门口人来人往,旁边经过的同学颇有几个无聊的大声起哄:“求婚啦、东爱呀。”
马辨挣脱出来,羞喜怒恼交加,低声骂道:“死高悦,抽什么风!”高跃退后一步,绅士地微笑:“谢谢你跟我交往,以后你找男朋友,眼睛亮点,有的人天生不适合。”马辨莫明其妙:“你说什么呐?”高跃摆摆手:“后会有期”,抽身远去。
晚上六点半,记忆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路直插实验楼。高悦东转西绕,来到了一个实验室。推门进去,空荡荡的没人。他熟门熟路,走到最里面工作站的隔间门口,果然白喜喜一个人不知在计算机屏幕前干什么。他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同学也不敲门直接进来,略微吃惊地问:“同学,你找谁?”
可惜时间太紧张了,否则真想跟白喜喜好好聊聊。高悦笑了笑,说:“找你呀,白喜喜。”
白喜喜更奇怪:“你认识我?”高悦摇摇头,又点点头,回答:“嗯,算认识吧。”他不给白喜喜反应地时间,忽然童心大作,问:“你在下载什么录像呢?”白喜喜心里有鬼,顿时紧张起来:“我……没有……这个……”
高悦嗯了一声,继续加料:“我从学校计算中心来,最近我们学校路邮器配置表很奇怪,不知你们这里有没有受影响。”
这下白喜喜脸色大变,结巴话都说不出来,张张嘴又闭上。高悦报了“前世”之仇,心里好笑,不再逗他,熟练地拉开门边的一个抽屉,拿出老虎钳、螺丝刀之类的工具——这是他来到这里的主要目的。他把这些放进口袋,抬头对白喜喜笑道:“不开玩笑了,你作得天衣无缝,我也跟学校计算中心没关系。”他停了停,继续说:“我来就是跟你说:我走错了路,找错了人,对、不、起。”
白喜喜摸不着头脑,没有回话。高跃没有时间耽误,心里叹了口气,回身就走。临出门又回头,真心地说:“对了,我刚开始的时候找不到大门,是你指的路,谢谢。”
晚上七点,化学楼。晚上五点半后一向楼门紧锁,不过难不住有心人。高悦掏出从白喜喜那里顺来的老虎钳、螺丝刀,顺利撬开了一楼厕所的一扇破窗户,跳了进去。
居然是女厕所。好在全楼没人,他施施然走出厕所,通过黑洞洞的走廊上了楼梯,拐了两个弯来到二楼一间实验室的门前。再次掏出老虎钳、螺丝刀,拧下摇摇晃晃的破锁,直奔里间的药品储藏室。
果然没记错,所有化学品都被管理员不负责地堆放在这里。当年在这里上化学试验课的时候高悦就注意到,还跟方睿聊过。在这个时空片段,终于体现了知识的力量。他伸手拿起一小瓶化学药品,塞进自己的口袋。
晚上八点,饭店包间里,圈子聚会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小林坐在老鬼和大鹏中间,大声跟甘栋嚷嚷着辩解自己不是色狼而是情圣,边上的闲人嘈杂地起哄。老姜微笑着小口喝酒,看大家闹。
忽然门一开,小林冲着门,抬头一看,愣了下,进来的不是服务员,而是一个不认识的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皮肤很白,显得文文静静,鼻子上架着副十几年后流行的方大同式黑框学生眼镜——当然,这时候的小林绝对不知道方大同是谁。
高跃看着小林色迷迷的眼神,笑了。他环视四周,发现这次聚会庞氏兄弟没来,于是开口到:“这里是聚会吧,我叫高悦,是庞智和他兄弟介绍我来的。”
老姜稍微疑惑了一下:“哎?他们没跟我打招呼。”小林却没犹豫,热情地迎过来,自来熟地招呼:“庞智那人办事没谱,也不事先说一声,但是没事,来了就好。”
高悦含笑坐进酒席。都是同类,几个荤素笑话讲下来,很快混得很熟。他对着桌子对面的大韩民国主动敬酒:“祝你们百年合好,能度过一切风雨。”他又转过来对老鬼说:“这位大哥好年轻啊,看起来三十才出头吧。”把老鬼乐得嘴都合不拢。
老姜在边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高悦,试探着问:“你跟庞家兄弟很熟?”高悦摇摇头:“没有,我没有任何朋友。”老姜笑了,把酒杯微微高举,示意:“为你这个新人加入干一杯。”高悦知道,如果喝了第一杯,老姜下面没准会源源不断用各种理由、甚至煽动全桌人来灌,他“前世”一个不小心就吃过大亏。在这个时空里只有三十六小时,怎么能浪费在这里,何况今晚来另有目的。
高悦笑眯眯地举起自己的杯子,先和抢先示好的小林、大鹏碰杯,然后转身和老姜碰。手一翻,大半杯酒直接泼得老姜满头满身都是。老姜顿时愣了,要发火但是不明所以。高悦假意连声道:“啊呀,对不起,我的手不知怎么忽然抽筋就甩出去了。”
老姜半信半疑。高悦拿起餐巾纸帮他擦身上,旁边的老鬼也来凑热闹,一时混乱不已。高悦对老姜说:“你把夹克脱下来,我帮你稍微清洗一下。”老姜哪里肯。高悦顺手帮他把已经半脱的夹克脱下来,拿在手里。
刚才高悦夸老鬼年轻,老鬼对他印象大好,这时也在旁边帮忙说话:“哎,小孩子就是毛糙,好在老姜脾气好,肯定不生气。”两人无意地唱合下,老姜没了脾气,取出夹克里的钱包,任高悦把夹克拿出去清理。
高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一屋子高呼小叫的人:大韩民国正互相亲密地夹菜、小林和大鹏鬼头鬼脑说着什么笑话、甘栋对着面前的一盘鱼不知在看什么、老姜和老鬼拿着餐巾纸继续擦桌子上的残酒……他顿了顿,没头没脑对老姜喊:“老姜,我走啦,再见。”也不管老姜如何反应,带上门走到走廊上。
房门隔绝了包间里的喧闹,外面大堂的嘈杂传来,昏黄的廊灯下陈旧的地毯红得发黑。高悦快速地把老姜的夹克翻过来,从贴身内兜里取出老姜的电话本。他“前生”对这个电话本非常熟悉。翻到“自己”那页,现在还是一片空白。这个电话本上有老姜认识的各种三教九流的联系信息,却也没什么秘密可言,所以老姜没有在意。
高悦随手把夹克扔放在走廊里一个不用的空水果车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饭店。
晚上九点半,同志酒吧座落在繁华的步行街的角落,一个小巷子之隔,门前冷冷清清,和大街上车水马龙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酒吧外面没任何标志,但是高悦熟门熟路,直奔墙上的一个黑皮帘子,抬手掀开,迈步进了沉浸着动感音乐、蓝色灯光的酒吧,仿佛穿墙而入另一个世界。
运气不错,惦记的几个人都在:大麦、李哥、刘帅正围着一个高台酒桌有说有笑地掷筛子赌酒。高悦要了一杯最便宜的啤酒,在吧台坐了一会,回绝了一个来骚扰的大叔,径直走向他们的酒桌,在边上看着酒局。
大麦最先注意高悦,他不太确定高悦的意思,疑惑地用眼睛看过来。李哥和刘帅也先后看到站在身边的高悦。高悦和他们有了眼光接触,自己鼓了下勇气,职业化地甜笑起来,有意看着刘帅说:“我才到本地,不认识什么人,三位大哥哪位请我杯酒啊。”
岁数小的倒追,三人觉得新鲜,但都是老油条了,很快就滑溜地跟高悦搭话。李哥充大款,掏出一张百元大钞给高悦点了支好酒。然而高悦的目标是刘帅,几次撇开大麦和李哥去缠刘帅,李哥察觉了,鬼笑着挑拨:“你别浪费感情了,今天晚上刘帅是直的,家里有个美娇娘等着,你性别不对”,说完三个人一起捧腹大笑。高悦被晾在一旁,本来以为勾搭刘帅没多大问题,看来要多费点力气。
等三人笑完,高悦故意作生气的样子,继续追刘帅:“刘帅,你可真是,再好看的女的放一晚上也跑不掉,我可是明天就走哦。”
刘帅接过话问:“你不是本地人吗?”高悦撇着嘴:“我呀,平时在魔都上‘班’的”,他在“班”上加了重音,三人理解地点头。高悦继续道:“前几天回老家,路过这里来看看。”
大麦半真半假地惊讶道:“你才多大一点,就出来上班。”高悦索性深度入戏,作委屈状:“我家穷呀,没法上学,不出来打工你替我买衣服买吃的?”他又转头看着刘帅,露骨地铺垫:“我们穷孩子一天不工作,就一天没饭吃,今晚我要是没活,连住处都没有。”
李哥趾高气扬地说:“那你找对人了,今晚我正好有空。”高悦根本没理他,冲刘帅一勾下巴,挑着眼角用眼神询问。刘帅有点松动,但是还没有下决心,只是饶有兴趣地问:“你这小孩眼睛真尖,怎么知道他们俩是穷光蛋,而我不是?”
高悦还没回答,李哥沉不住气,作势训斥高悦:“他们俩是有累赘的,你什么眼神啊”,又转着圈提醒:“你眼前这支酒,转眼就白喝了?”
高悦白了李哥一眼,拉长声音说:“这支破酒啊,不就一百块钱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顺手扔给李哥,不屑道:“现在两清了,滚吧。”
李哥没想到高悦说话如此刻薄、翻脸如此之快,一时涨红了脸无法回应。刘帅的兴趣终于被挑起来,嘻笑着把高悦搂住:“哈哈,这小孩真有意思、有意思。”他充满了对李哥和大麦的优胜感,出头道:“小李算了,跟一个苦孩子认什么真,下次我作东请你。”
和刘帅一起从酒吧出来,外面新鲜而寒冷的空气让高悦精神一振。刘帅认准高悦是个单飞吃野食的,摆起架子指挥道:“我们到前面的酒店开房,你服务得用心一点。”高悦嘴上应承:“啊呀,你是客人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居然是“前生”刘帅第一次带高悦开房的那个酒店、同一间房间。高悦心里感慨:真巧。他从酒店房间的水瓶里倒了杯水,递给脱衣准备洗澡的刘帅,轻声说:“大哥先喝点水吧,压压酒。”刘帅不虞有他,抬头喝光,笑呵呵道:“你可真懂事,怪不得这么小就能一个人出来闯。”
高悦笑笑没回答,坐在床边的沙发上耐着性子等。没几分钟,听不见动静,进厕所一看,果然刘帅赤身裸体睡死在马桶上。高悦在水里放了起码十毫克从学校化学楼拿的高纯度苯重氮氯盐,足够刘帅睡到明天中午。他从刘帅的衣服口袋掏出他那辆德国车的钥匙,临出门又拐回来,从他脖子上解下粗大的金项链。高悦并不喜欢那种暴发户式的链子,但是时间紧迫,没有选择,只能凑合。
下楼出了酒店,两三拐就在刘帅习惯停车的街角找到车。跟“后世”比,这是很多年前的车型,而且是手动,有点不习惯,好在“后世”的高悦开车多年,能对付得了。他在副驾驶座前的手套箱里翻了翻,从底下翻出一个破信封,里面一厚打人民币,起码两三万,足够他要办的事情。这是刘帅的习惯:他和人勾结作内部生意,钱来得容易去得快,总在车里不起眼的地方放几万元现金以备不时之需或者额外的夜店花费。“前世”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高悦调整驾驶座椅和后视镜到舒服的位置,打火、开灯。车子在夜晚无人的街道上轰然起动,窜进无边的黑暗。
次日早六点半,开了一夜车,凌晨才赶到这个城市,在路边车里稍微睡了会。早上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去,朦胧中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高悦听着车里的广播音乐,漫无目的地四下看着街景。
忽然眼睛一亮,把车窗放下来,冲着马路对面的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喊:“齐飞!”
齐飞好奇地打量着高悦。高悦开着辆明显很贵的豪华车,让家境不富裕的他有点胆怯。高悦微笑着打开车门,示意他上车。齐飞慢慢地走过来,迟疑地问:“你从我爸那里来?”齐飞的父亲作挺大的生意,但是很早就抛弃了他们母子,基本没有来往。
高悦没有回答,随意反问:“你这是要去上学吧,这么早。”他上下肆意打量齐飞,跟“以前”一模一样,那么青春、纯真。齐飞老实地回答:“高三了,学校要求早自习。”高悦看齐飞还在磨蹭,说:“上来吧,我送你去校门。”
在车里,两人一时没有说话,车窗隔开街上的喧闹,很安静。过一会,高悦主动开口道:“我是……去附近的一个城市,顺路经过这里,一个朋友要我来看看你”,他顿了顿,没理睬齐飞奇怪的眼神,接着说:“这是一个项链,‘很久以前’就要送你的,现在给你”,说着递出从刘帅身上解下来的那根链子。齐飞吃惊地拒绝:“这怎么可以……你跟我妈说了吗?”
高悦笑了:“齐飞,我来就是看看你。没别的事情,我时间很紧张,马上就要走……反正这根链子在你手上了,你不要扔了就是。”又说:“对了,你也好大的人,别事事围着外婆、妈妈转,她们看你越独立,会越开心才对。”齐飞看高悦岁数也不大,但说话老气横秋、还似乎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一时不明所以,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从齐飞家到学校的路程很短,早晨街上人少,几分钟就开到。高悦看马上要分手,深吸一口气,没头没脑地把话说完:“齐飞,以后你跟人交往,别一门心思对别人好,自己照顾自己。”他看齐飞不置可否地点头,接着说:“如果……如果对方假装对你好,却不和你商量就独自安排自己的人生前途”,他顿了顿,咬牙道:“你就打他,知道吗?狠狠打,把他脸打出血,踢他、忘了他,对方会因此感激你、真的。”
次日上午,从齐飞那里,高悦继续开车一个多小时到了附近的一个国际巨城。按老姜通讯录上的某个记录打电话:“我是老姜介绍来的……办一个护照……还要一个美国签证……随便什么签证都行……你别管我怎么回国,只要能入境进美国就行……立刻就要……明天不行,一定要现在……我加三倍的钱……”
高悦又去路边鸡毛旅行社买了当天的机票、顺便换点美元。多花了几乎一半的钱,才堵住办事员怀疑的问话。从旅行社出来,刘帅车里的钱已经所剩不多,他随便买点东西吃,然后进了个小邮局,从换的美元里数出四百,放在信封里寄给老姜。“这下两清了吧”他小声对自己说。
一切顺利。中午十二点,高悦拿着散发着油墨香味的护照登上飞往美国的飞机。飞机轰鸣着起飞,扎进蓝天。
第三天早上四点(当地下午四点),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转机、租车、找路……高悦总算到达了美国这个保守州的州立大学。当地时间下午四点,校园里好像有什么活动,阳光明媚,绿草如茵,到处是喜笑颜开的青年男女和烧烤的香烟。高悦对自己说:“三十六个小时还剩最后两个小时,希望他在。”
按路德“前世”描述自己的大学生活,高悦果然在图书馆找到了他。路德正认真地看书,年轻的脸上一副成熟和幼稚的样子。真是书呆子,别人在狂欢他在看书,怎么能探索到自己的情感归宿?
高悦在书架上找了本自己喜欢看的闲书,在路德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移动椅子的时候路德抬头看了看。两人互相微笑着点头招呼,和校园里任何两个普通的、互不认识的同学一样。
高悦努力使自己沉浸在书本里。看书的时间飞快地流逝。他们并肩坐着,夕阳越过校园的草地,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照射在两人身上。
在“前世”,高悦就喜欢这样和自己的爱人一起看书。他不在乎爱人心里如何想、是否知道自己的感情,反正自己喜欢。就是这样。
在“前世”,他在路德身边幸福地度过了一段时光;在“此世”,也是如此。
最后一刻——第三天早上六点(当地傍晚六点),一切结束。
一片柔和的白光里,高悦无声地消失。只有身边的路德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茫然地看着身边空荡荡的椅子和桌上摊开的一本书。
世界恢复混沌,按照不可知的规律,向未来坚定地、无可阻拦地发展。窗外隐隐传来狂欢人群的欢呼。这是多么美好而寻常的一个傍晚。
[后记]
高悦是个普通人。小说里描写的,是这个花花世界的角落里,几个小人物之间的悲欢离合。
我觉得我曾经写过非常好的乐曲,旋律优美,可惜因为不识谱,很快就忘掉。所谓羚羊挂角、香像渡河,再美好的事情也归于记忆的乱流。我的经历里还有一大块与音乐无关的。既然我可以写字,自然希望不要重复错误。于是有了冲动写这部小说。现在总算写完了。
对其他人来说这不过是一部小说,对我自己而言,则是一个阶段性的纪念。写这部小说,我花的代价不可谓不大。半年之久,很多正规的工作能推就推,其他事情也松懈不少。这在我还从来没有发生过。我感谢周围的人对我无条件的信任。他们虽然不知道我具体在忙什么,但是都相信我的判断、相信我是负责的。可以安慰的是:耽误的事情全是我自己的,没有影响任何其他人的生活和工作。
这部小说对我来说是一扇门,门后面是一段美好的记忆。现在这部小说写完了,这扇门将被关闭。
人有两种,一种人享受和新人交往的快感,是狼;一种人受不了和旧人分手的痛苦,是羊。在感情的原始丛林里,前者淘汰后者,一代代、一年年不停地淘汰、飞快地淘汰。一代又一代的新羊则不断地、前赴后继地投身这个丛林。而狼和羊都无法逃脱的,是时间。时间无情地吃掉所有人的青春。张扬如高悦、睿智如路德、单纯如齐飞,都无法逃脱。回头再看,在青春的岁月里,他们在幸福和痛苦中成长,本能而笨拙地和人交往,以青春作为代价,换取人生的经验。当高悦终于成熟,可以笑傲这个陌生的世界,青春已逝。
前几天,一个读者对我说:你的小说根本不是回忆你的恋人,你是在回忆自己。你对过去那段生活很留恋:其中有你的青春、有你的奋斗、有你的欢乐和痛苦、有你的成功和失败,当然,还有他、和他们……
他说得非常对。
人生有很多阶段。最早的时候是童年。童年并不是无忧无虑。我们在童年的时候烦恼过、伤心过,证据就是每个人都曾经哭闹。那时候我们哭闹的事情也许是一个泥球,也许是一本小画书。说童年无忧无虑的人,只不过忘记了当时撕心裂肺哭求一个冰淇淋而不得的痛苦而已。
再往后是少年的苦恼。对同志而言,也许是青春前期的恐惧和疑问、是沉重的学业和考试、是同学之间过家家般的人际关系。
在往后是青春期的迷茫。每个人都会经历混乱与平静、博爱与专一、激烈与平淡、新鲜与长久的冲击。有的人会经历多个循环,每个循环都比前一个更复杂、更成熟一些。每个循环都开始于冲动、稳定于快乐和甜蜜、崩溃于巨大的痛苦和失落。
幸运的人,在青春的末尾,会抓住了最后一次找到自己的天使的机会,搭上末班车,平稳地开向下一站。
人在这些循环里,离开青春浮躁,步入中年危机,滑向暮年安定,然后如灰尘般重归自然,哪里还能记得起曾经的短暂诺言。
每个人在世界上有很多种身份。同志是一面,道貌岸然的专业者是另一面,还有很多别的面目:中国人、地球人、有良心的人、自私的人……纷杂混乱的感情,在繁华逝去之后,退化为生活的一个侧面,仿佛生活列车里的一副美丽的壁画。就好像童年过去,当时为之牵肠挂肚的泥球、小画书都失去了当时的意义,仅仅成为发黄记忆的一部分。
而人终需达到这样一个境界:可以把目光从车内的壁画移开,开始从心底体会车窗之外新鲜的、更壮阔的风景。
就是这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