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看她的架势,便猜到了她的意图。她确实觉得乏力,这会儿便依着景岚,坐倒在了岸边。
景岚先用冲霄试着劈砍了两下石壁,发现石壁上的青苔削落后,里面的石块可以砍出刃痕。她不敢多做迟疑,左刀穿入石壁,借力往上一跃,顺势带出刀刃,迅速用右剑刺入石壁稳住下坠的势子,就这样交替用刀剑刺入石壁,片刻之后便掠上了寒潭的高岸。
“噌!”
景岚干脆地将刀剑收回背上的鞘中,上前蹲在了柳溪的面前,忽然意识到这刀剑怕是会咯痛柳溪的伤口,当下把束着刀剑的皮带解开,暂时放在一旁。
“溪儿,上来,我背你走。”景岚拍了拍肩头。
柳溪趴了上去,右臂勾住了景岚。
景岚将柳溪背起,足尖一勾皮带扣子,把刀剑挑起,本想腾出一手抄住,哪知柳溪出手比她快了一步,左手抢先将皮带一揪,牢牢地抓在了手中。
景岚一手抓空,蹙眉道:“我拿,你别逞能。”
“你抱好我……”柳溪的声音细弱,却是久违的命令语气。
景岚拗不过她,只好双臂后背,勾住了她的双腿,“以后……休想我再依你。”语气虽凶,当中的心疼却明明白白。
柳溪歪头靠在景岚脸侧,哑然笑笑,“我知道你会的……”
溶洞的光亮因为太阳落山的缘故,渐渐昏暗了下来。
景岚闭眼感知溶洞的风向,找准一处稍强的风源,背着柳溪小心翼翼地寻了过去。溶洞向来湿滑,景岚担心走得太快,一不小心会跌倒伤及背上的柳溪,也怕走得太快,没能看清楚溶洞的境况。
溶洞崩塌,她记得与她们一起跌下来的还有二哥,她想,二哥应该就在附近才是。
大哥当初中毒可以撑一日,只要现下能找到二哥,用《鱼龙舞诀》强行逼毒,应该可以救下二哥的命。
“二哥。”
光线越来越暗,景岚一路走来,都没有看见二哥的踪迹,终是忍不住呼喊出声。
柳溪听见这个称呼,哑声问道:“他也一起……跌下来了?”
“嗯。”景岚知道柳溪在担心什么,坦声道,“这次回去,我不想再瞒着红姨跟兄长们,哪怕我尚未及冠,我也要先把你给娶了。”所以,景岚与柳溪在寒潭中双修了好一阵,若是真被二哥看见了她也不怕,她的心意坦坦荡荡,哪怕负上一个强取豪夺的恶名,也要把柳溪护得紧紧的,不再与她分离。
柳溪心绪复杂,“阿岚……”
“你别怕,恶名我来担!是我不管不顾,非要强娶你。”
“我并不在乎外面的人如何骂我……”
“家里的恶名,也由我来担。”
景岚侧脸看着她,微微轻笑,“我会跟红姨说,不是溪儿不守妇道勾引我,是我色迷心窍,在昏天暗地的溶洞下,起了歹念轻薄了你。”
柳溪静默片刻,忍不住道:“你有这个本事么……”
“趁人之危的本事,我这个景氏孽子,还是有的。”说着,景岚长吁一口气,“三哥已经对军务熟悉了,有金姐姐帮忙,我想,不论是东海景氏还是东浮州都督,他一定可以比我做得好。”说着,她神情微暗,“只是……我还是辜负了你的期望……”
“阿岚……”
“我可以从小兵重新做起,溪儿,我能靠自己的本事,至少……可以做个小将军。”
“傻子……”
柳溪只觉眼眶微烫,她心念一酸,勾紧了景岚的颈子,“我家阿岚……很好……我不会跑的……你不必为了我……小不忍则乱大谋……”
“溪儿,你听我说。”景岚停下了脚步,语气坚定,“我给你的家,应该是遮风避雨的家,若是连这些责骂都挡不下来,我也不配你喜欢。”说着,她语气微沉,“虽然不知红姨为何说他已经不是我二哥,可我知道,他若真出事了,红姨一定很难过,三哥跟四哥也会很难过……我已经要让他们难过了,我不想他们再为二哥难过,所以,我必须找到二哥,帮他把毒逼出来,带他回家。”
“万一……他不领情呢?”柳溪哑涩开口。
景岚沉默。
“我……无意挑拨你跟他的关系……”柳溪忍下了那些话,在她看来,景氏给他的已经够多了,若没有景氏,他根本活不到今日,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恩深似海,不是景氏对不起他,而是他不知餍足,迷途不知返。
“我知道。”景岚其实知道二哥的变化,“算是我代红姨最后给他一次机会……”
柳溪轻轻地蹭了蹭景岚的耳侧,只能沉沉一叹。
“溪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景岚忍不住问道。
正当柳溪准备回答时,暗处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跌跌撞撞,一路往溶洞深处跑去。
“二哥!”景岚大声疾呼,“你站住!”
景岚听声辨位,背着柳溪朝着声响深处一掠。
那人跑得实在是太快,照理说,魏谏玄中毒跌下来,定不会有这样的轻功。景岚追了半个时辰,还是在溶洞口让他给逃了。
景岚大口喘着气,借着月光将周围看了个清楚——这里并不是囚龙涧,而是山中的一处幽谷,说也奇怪,这里面的花草皆已枯萎,连同花叶下的蝶茧,也似是被什么吸去了生气,微风一吹,便碎成了屑。
景岚低头看着地上的湿脚印子,溶洞里面遍地湿滑,只要是里面出来的,必定脚底是湿的。这脚印子并不是只有出来了,还有进去的,交叠一起,有深有浅。
景岚沿着脚印子走入花草从中,地上的枯萎草木湿印子很重,似是有谁曾在这里打过滚,甚至上面还沾有紫黑色的毒血。
不远处,有株绿色矮树,是这儿唯一没有枯萎的植物。矮树顶生一花萼,上面空空如也,只有花萼上还残着几滴绿色的汁液,似是有人把上面的果子摘走了。
“阿岚……你看那边……”
景岚沿着柳溪的指向瞧去,只见地上碎了一地破衣裳,似是被什么野兽抓挠,叼走了血肉,只剩下了残衣。
衣裳的形制已经看不出来,可衣裳的颜色景岚还记得,正是二哥今日穿的那件。
景岚倒抽一口凉气,猛然摇头,“二哥……难道被野兽叼去了?”
“野兽咬人……不会吃这般干净……”柳溪提醒景岚,只觉莫名忐忑,“此事……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若是那人是修罗庭的人,景岚与柳溪双修之时,正是要她们性命的最好时机,修罗庭的人怎会放过她们?
柳溪蓦地想到了一个可能,“阿岚……放我下来……”
景岚小心将柳溪放下,只见柳溪伸指在花萼上一刮,刮下了花萼上的液汁,凑近鼻端嗅了嗅。
这液汁隐有甘甜气息……
看见柳溪作势欲吃,景岚慌乱按住她的手,“当心有毒!”
“有你……不怕……”说着,柳溪舔了一口液汁,果然是甜的。
液汁入喉,竟变得很是清凉,甚至像是一团小火,在心口的伤处附近温暖地熨了起来。原本啧啧生疼的伤口,似是用过麻沸散一样,瞬间痛意消散大半。
这果子应该不是毒药,该是世上难得的疗伤圣品。
柳溪觉得体内暖意大生,原本苍白的脸颊也渐渐染上了霞色。
“阿岚!”
柳溪突然惊呼一声,可景岚没听她说完,便大急扯着她坐了下来,“让你别乱吃!快坐好,我给你逼毒!”
柳溪忍笑看她,“我没事……”说着,她再刮了一些液汁下来,喂向景岚,“这是疗伤圣品,不信你尝尝。”原本虚弱无力的声音,因为这果汁,渐渐有力了起来。
景岚迟疑看她,可柳溪并没有给她机会。
指尖在景岚唇上一抹,柳溪笑道:“尝尝,好不好?”
景岚用舌尖舔了舔唇,果然如柳溪所说的,这果子应该是疗伤圣品。
柳溪的笑容微僵,“我想……方才那人应该是他。”
景岚心头一凉,“二哥?”
“他真正的名字,叫魏谏玄。”柳溪笑容皆逝,她静静地盯着景岚的眉眼,“魏氏嫡出的二公子。”
第200章 疑心
寒风袭来, 景岚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溪儿,我先起个火, 你再慢慢说。”两人如今衣裳浸湿,到了半夜, 只怕会更冷。若是逃了的那人就是魏谏玄, 景岚料想, 兴许他还会回来。一念及此,景岚左右看了看干枯的草木,在此生火把湿衣烤干,至少不至于半夜受凉。
如今才入春不久,春寒料峭,她都觉得冷,柳溪还有伤在身, 她只怕更捱不住。
柳溪看她弓腰在地上薅了一阵, 把干枯的草木堆成了一个小柴堆,又抽出冲霄,将柴堆附近的干草拨开,以免一会儿燃了火焰,火星子飞到干草上, 把这山谷给烧起来。
景岚的动作很麻利,生怕多耽误一会儿,柳溪便真染了风寒,病恹恹地跟她回西阳城。
掏出火折子后,景岚拧开盖子,吹了好几口,才将火折子吹亮, 移近小柴堆,点燃了火焰。
这些草木实在是太干枯了,柴堆里面的草木烧得很快,景岚怕这柴堆烧不了多久,便对柳溪道:“溪儿,你先把湿衣脱下,坐在火堆边烘一烘。”说着,她往外走了好几步,背过身去,满脸胀红,“我……保证绝不偷看……你边上还有些干草,你可以先抱着干草取暖……”说完,景岚局促地低头捡起好些干枝,垂着脑袋快步走近柴堆,加了几根干枝,将火焰凑得更烈了些。
“那你呢?”柳溪忍笑问道。
景岚又拾了好些干枝过来,低着脑袋放在火堆边,哑声道:“我……我也脱……”
“我可不保证……我不偷看。”柳溪意味深长地笑道。
景岚愕了一下,又羞又恼道:“你……”
柳溪牵住了她的手,火光照亮她与她的脸颊,已不知道是脸颊红,还是火光红?
“你又不是旁人……看了就看了……”柳溪的声音很小,细如蚊声,却听得人砰砰心跳,比什么孟浪之语还要烫耳。
景岚咬唇忍笑,“好像……也是……”
柳溪抿唇,轻轻一扯,景岚便坐倒在她的身侧,“方才是谁说的?”
景岚红着脸解开腰带,把软甲与中衣脱下,凑到火堆边烘烤,张口竟有些结巴,“说……说什么了?”
柳溪清了清嗓子,学着景岚的语气,“谁色迷心窍?谁起歹念?谁……”她故意停了一下,眸底多了一抹妩媚,“轻薄谁?”
景岚急忙道:“我只是说说!”
“哦……”柳溪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可在景岚听来,这简单地一个“哦”字,已足以让她的心瞬间心花怒放,久久回味。
溪儿……失望了?
“我都不信的话……你觉得看你长大的红姨信不信?”柳溪一句话切中了要害,她忍痛脱下中衣,肚兜上的血色比中衣上的血色还要浓些,她低头看了看伤口,所幸伤口此时已经没有流血,这些鲜血皆是她强行逼针时从血痂边沿沁出来的。
景岚语塞。
柳溪将湿衣递给了景岚,顺势一抬景岚的手,钻入景岚怀中,往景岚发烫的颈窝中钻了钻,嗔声道:“为何非要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呢?”
景岚心湖微漾,正色道:“可……我若不这样说……”
“为何非要你说呢?”柳溪哑笑再问。
景岚低头看向怀中的柳溪,恰好对上她的一双星眸,此时漾满了柔情脉脉,景岚不禁痴然,“溪……”
“东海景氏势力越大,朝廷便越会忌惮。”柳溪伸臂勾住景岚的颈子,莞尔继续道,“朝廷势弱,奈何不了我们,我们何不借此给朝廷一个‘收拾’东海景氏的机会?”
“怎么说?”景岚认真问道。
柳溪轻笑,“自古至今,欲登九五者,最重声名,我家阿岚反正没有当皇帝的心思,可以上书请朝廷赐婚你我。一来,可给朝廷一个定心丸,你我私德有亏,当不得天下之主,二来,这是朝廷赐婚,抗旨等同谋逆,大局当前,我想红姨也不会苛责你我什么。”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招?!”景岚又惊又喜。
柳溪凑上前去,刮了一下景岚的鼻尖,“唉,还得好好教。”
“是要好好教……”景岚凑近了柳溪,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教不好,不准走的那种……”
“嘶……”柳溪本想趁机亲她一口,可这一动,牵扯着心口的伤处一阵剧痛。
“别动,我看看!”景岚慌然放下湿衣,扶住柳溪的双肩,看向柳溪的心口。
她发誓,她真的只想看看伤口,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肚兜上满是血污,并没有把伤痂完全遮住,那露出来的一截新痂因为被水泡久的缘故,显得格外狰狞。
景岚心疼极了,咬牙道:“是谁下的手?”
“那日,我追着卫七去救魏谏玄,他将我引至柳擎处……”
景岚眸光一沉,没想到那时候柳擎就与修罗卫勾结。
“在我与柳擎殊死一战时,修罗庭庭主卫影出手偷袭,短刃一剑穿胸。”柳溪说得越是淡然,景岚越是知道,那一剑有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