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相信哥的实力,知道他做事的严谨慎重,但还是替哥捏一把汗。因为房地产开发的竞争越来越趋向白热化,没有强大的经济后盾作支撑,像哥这样靠单打独斗日积月累苦心经营建立起来的中小型房地产公司,轻而易举就会受到冲击……我应该往好的地方想,但愿我的担忧纯属多余。我能做的就是乘这段空闲忙好家务,照顾好哥,让他工作生活舒心无忧。
我好长时间没回去看妈了,我一忙好家务就驱车回家,我要在哥回家之前赶回来替哥忙晚饭。妈对我买的衣服十分满意,对我对待手下工人的做法大加赞赏,说邻里乡亲都在夸我,说我有良心,她老人家感觉到我终于为老梁家争了面子,走到哪里都觉得脸上有光。看妈舒心的样子,我比多赚了一大笔钱还快乐。妈唯一的不满就是我的婚姻问题。我跟妈说,等做好手下的两个大工程再说……
临走时妈把冰箱里舅舅送的海鲜悉数让我带走,我强行留下一些,她还是硬往我包里塞。可怜天下父母心!其实,做儿女的又何尝开心得起来……
下午赶回来,手忙脚乱大干一阵,忙过几荤几素,尤其是哥喜欢吃的海鲜,天已经暗下来,我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等哥,不知不觉睡着了……我被开门声惊醒,哥把包扔在沙发上,随即人也坐躺下来,样子十分疲惫。
“哥,很累吧,我替你锤锤。”他这种疲惫萎靡的样子,我以前从未见过,心里真不是滋味,很是担忧。想想哥先前总是以精神抖擞意气风发的面貌示人,我不免疑虑重重——人怎么就这么不经折腾呢?才一天不到就面目全非了?怎么会这样?
商场真是可怕!
“加成,有酒吗?”哥闷闷地问。
“哥,你先去用热水洗一下,我把菜重新热一下就好。”我拖哥起来。
“不用洗,就让他脏去,喝酒!”这可不是哥的风格:“哥,你最近咳嗽这么厉害,最好少喝酒。”
等我把菜上齐,哥已喝去大半瓶酒。“咳——咳——咳咳——”
“哥,你怎么不吃菜,尽喝寡酒。看你咳成这样,别喝了,尝尝海鲜。”
“来,加成,喝一杯!”哥没等我举杯就一饮而尽,我赶紧去夺他又在斟酒的杯子:“哥,别喝了,你本来酒量就小,再喝会醉的。”眼看一瓶白酒所剩无多,我急了。
“没事,一醉万事休!”他极其固执地挡开我的手,举杯一饮而尽。我贴过去,夺下他的酒杯,紧紧箍住他:“哥,不能喝了,有苦你说出来……”
没等我说完,哥的身子就支撑不住往下沉,喉咙发出要吐的呕呕声,我伸手抄起一个面盆,哥张口就吐,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着血腥味扑鼻而来——满盆的猩红,我惊呆了。
“哥,你不要吓我。”我心如刀割。
“我难受……”哥有气无力的呻吟。
看着哥死灰一般虚汗淋漓的脸,我赶紧拨打市医院120。我给哥擦干净脸,替他换好干净外衣,抱他下楼去等。
不久,哥就被推进了抢救室。
我一个人呆呆的坐在抢救室外面的长椅上,空荡荡的走廊寂寥深邃,一眼望不到头。街上,偶尔传来一声刺耳的鸣笛,辨不清什么声音。我紧紧揪着的心一刻不停的为哥祈祷:“哥,你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你会没事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好好的,你要坚强的挺过来。哥,我坚信你会挺过来,哥,你会没事的……”
一个人的夜晚,在这空旷幽静的走廊尽头,我的忧虑哀伤却无法排遣。我真不想流泪,但哥带血的嘴角,白如死灰的面容老在我面前晃悠,我好心疼哥,我想用热泪为哥洗去痛苦,我想用热泪感动上苍,求求你,放哥一马……
哥终于被推出抢救室。“哥,你怎么样?”我扑过去急切地问。
“不要与病人讲话,安静。”
“医生,我哥怎么样了?”我随着哥的推床快速向前走,内心忐忑难安。
“现在病人病情稳定下来了,需要到监护室继续观察。”
“不会有生命危险吧?”医生大口罩上面的那双眼朝我一瞥:“暂时不会有。你安静些。”我悬着的心依然放不下。
哥被推进了监护室,那位老医生不让我进去。那位年轻一点的医生走过来,我赶紧迎上去:“求求你,让我进去陪我哥。”我快要哭出来。
过了好一会,等那老医生走远,那位年轻医生招我进去。
“谢谢你!”我感激不尽。
“没关系,你不要跟他说话,保持安静,有事就按铃。”他朝墙上指指,走了。
哥静静地躺着,脸色不像先前那样惨白,呼吸均匀,仿佛熟睡了一样。我的心稍稍放下。我帮他把被子掖掖好,轻抚他的手,冰凉。我用脸去温暖他的手。输液管里的点滴连续不断往下跳,往下跳……
“哥,你快擦擦嘴角的血,血怎么会越擦越多?满脸是血,浑身是血……哥,哥,你不能死,不能死,哥,哥……”头皮疼,有人把我弄醒,一场噩梦。我抬头看到哥的笑脸:“哥,好些了吗?”哥点头笑笑,用另一只手摸我的脸颊:“谢谢你!弟弟。”
“哥,你不要讲话。医生吩咐的。”哥点点头,笑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
“还笑,把我吓死了。从今往后,你别想再喝酒。”哥做出痛苦状,我不理睬:“我小命儿就这么点儿,不经吓的,你喝酒的时候考不考虑人家的感受?你要记好,无论遇到什么事,没有下一次啊。”其实我更心疼的是哥。
哥笑笑,面露歉意。“你不难受了吧?我这里痛,都为你!不要有下次了,好吧?”我指指我心,诚恳的告诫哥。哥把头侧过去,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到他流泪……
“哥,我回去拿洗漱用品,顺便给你熬点稀饭,你一个人行不行?”哥点点头。他招我过去,贴着我耳朵说:“手机在包里,带来。”
“哥,这些不用吩咐的,我知道。有事摁墙上的铃。我马上就来。”
我到医院的时候,查房医生还没到。我先给哥擦了脸,然后想给他擦身子,他不让。扶他小便,他推我走,我急:“推什么推,老夫老妻了,什么世面没见过?谁稀罕你那玩意儿,真是。乖乖的,我端着。”我侧过脸去,好长时间他才出货:“有钱人就是小气,等老半天不出货,真骚!”
哥满脸绯红,真好看。“今天有了帅哥的样子了,脸怎么这么红?”我打趣他,“哎,不要反击,医生不许你讲话。”我得意,其实为哥快速的恢复高兴。
“怎么样,老同学?”昨晚那个年轻医生一进门就问。
“好多了,谢谢你。”哥想坐起身。
“躺下躺下,少说话。”医生坐到哥的床边:“你怎么搞的,我记得你以前不爱喝酒,昨天怎么喝成那样?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哥摇摇头笑笑,没说话。“付天豪,以后喝酒悠着点,这毛病很容易发的,老同学友情提醒,你得记住。”俨然一副医生的腔调,但透着浓浓的同学情谊。
“医生,我哥到底什么病?”我要问个究竟才放心。
“看把你弟弟急的,昨晚都哭了。……无大碍,炎症引起的支气管扩张,毛细血管破裂出血。输两天水就会好的。天豪,你哪来这么个好弟弟?”医生看看哥,朝我笑笑,我看见哥朝我挤眉弄眼,我狠狠瞪他一眼,心里很得意很甜蜜。
送走医生,我给哥喂稀饭:“坐起来,张嘴。”哥只是笑,不好意思张嘴。“再不吃,凉了。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要还的。快点!”我把调羹送到他嘴边,他笑着裂开嘴……
“我还是喜欢哥笑的样子,迷倒众生。”哥吃好饭,我就跟他皮。冷不丁亲他一口,狎昵的摸摸他的脸:“不许说话!不许反抗!不许胡思乱想!”。
健康的活着该多好,我们每个人!
“哥,晚上我给你洗澡,你身上……”
“我自己洗。你把手机拿来。”
“医生不让说话,打什么手机。”我坐着不动。他伸出手来祈求。
“要不这样,你在我耳边说,我替你发信息?”哥点点头。
“徐副总,我在医院。你到银行找肖行长,三千万打到昨天竞标的账户上,今天务必做好,拜托。我很好,勿念。”
“哥,二号地块拿下了?三千万怎么回事?拿下了,你昨天为什么还那样?奥,医生不让你说话,你休息吧。”哥拉我到他嘴边:“以后告诉你,你去那张床上睡会儿,听话。”我真的想睡,哥身体没大碍,我突然就觉得困了。
晚上给哥洗澡,他说什么都不让,自己拿着衣服去洗去换,不许我跟着,仿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怕人发现,真是不可理喻。
病房的夜晚十分宁静,哥示意我关了门,然后他搂着我的头坐着,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抚摸。想想这两天哥的身体变化,不禁让人生出许多感慨。人生无常,变化万端。有时候,人真的很软弱,还经不住小小的毛细血管的折腾,一如哥,平时如此强壮,喝两口酒怎么就那样了呢?是什么让他昨晚如此疲惫萎靡,个中原委有谁知晓?
哥恢复得很快,住了几天,就出院了,其间,他的手下走马灯似的来探望,能回避的我尽量回避,医院的前前后后成了我时常光顾的场所,只有夜晚是我和哥的二人世界。
“哥,这医院的饭菜又贵又难吃,把你熬坏了吧 ,想吃什么,我们去买,回家我给你做。”我一边开车,一边征求哥的意见。
“最想吃你熬的粥。”哥看看我,笑。
“怎么着也得庆祝一下,为你的康复出院。我可请不起高级饭馆,我亲自为你做,说,除了粥,还想吃什么?”
“你做的,我都想吃。”我知道哥的心意,但我就想跟他皮:“这话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不许放赖啊”我坏坏的看他。他耸耸肩,很无所谓的样子,就像以前一样潇洒帅气。唉,这个让人提心吊胆而又心甘情愿为他提心吊胆的男人:“你有什么好,让人鞍前马后跟着你颠?”
哥一听,来了劲:“我的好,别人不知,你不知道吗?”他掐我脸。
“去去去,谁稀罕你的好,你以后别吓人就好。”我小心眼的揶揄他。
哥不气不恼,陪我快乐的买菜:“这虾多少钱一斤?”
“三十。”
“这么贵,我还是自己下海捞去吧。二十卖不卖?”
“偷去,进也进不到。二十五吧,爱买不买。”海鲜贩子一脸不屑。
“五十,称两斤。”我朝哥笑,哥竖起大拇指赞一个。
哥看着我讨价还价一次比一次凶,或瞠目,或眯眼,或撇嘴,或鼓腮……穷形尽相,怪态百出,赞不绝口。
“你忘了,本大人可是做小买卖的出生,‘你竟忘了你的出生地不成’。”我拿腔捏调诵《红楼梦》的台词。
一到家,哥解放似的狠命的吻我,我积极响应。
“啊——还让不让人活了?悠着点,好日子长着呢,细水长流。”我深深吸一口气,用他以前的矛戳他现在的盾。
“我是豺狼下山,逼疯了的狼,我要吃人!”哥纠缠我不放。
“身体刚好,先吃饭,再吃人。”我禁住不笑,“别闹了,我去做饭,你到房里看看,我给你买什么了。”我把哥推走,赶紧去做饭。
没一会,哥就嚷:“加成,你从哪发横财了?一下买两套,这牌子睡衣贵死人了,你一定中奖了。”哥一惊一乍的走过来。
“奖是没有中,财也发不了。不过,把我的血本花光了。只要哥喜欢,我心甘情愿。”我故作姿态。
“哟哟哟,说得跟真的一样。”哥把脸凑过来。
“我心鉴明月,真假哥自辨。”我假装不高兴。
“逗你玩呢,这世上除了我亲爹,我弟最疼我,哥心领了。”哥亲我耳朵,弄得人痒痒的。
“安静待一边去,把本少爷惹毛了,晚饭吃不成。少年发情期的厉害你又不是不懂,浑身都是兴奋点。”我调侃他。
“要的就是这效果!”看来哥真是“饿了”,对我动手动脚。
“打住。君子不作非分之想。帮我把虾端上桌。”我赶紧打岔。
“遵命。”哥高兴得像孩子似的……
哥头一回跑来跑去给我打下手,我使出看家本领做菜,也不忘跟他打嘴皮子仗,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其乐融融。
饭桌上,哥兴奋地看着满满一桌菜问:“加成,我们喝什么?美酒佳肴,我们是不是还少一样?”
“少什么?你还想害我?没有!”我虎着脸。
看哥有些小尴尬,我又不忍心了,赶紧说:“我给你变!”我从屁股后面拿出早已藏好的香槟,站起来给哥斟酒:“加成祝哥哥康复出院!”
“谢谢你,加成,哥这次有劳你了,哥记着你的好。”哥很真诚的干杯。
“别搞得像真的似的,太沉重,我受不了。吃菜!”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很受用。为哥赴汤蹈火,我心甘情愿,这是心理话,我没说。
“加成你做的菜就是好吃,医院那些玩意儿快把人吃出病来了。”看哥狼吞虎咽,我就高兴:“那你就使劲吞,可别吃撑了,我们还有下集呢。”我逗哥开心。
哥来劲了:“你准备演什么?”
“西门庆大战柳下惠,八百回合版本的”我哈哈大笑。
“你还柳下惠呢,你有那定力吗?小淫痞子西门庆还差不多。”哥一脸坏笑。
“彼此彼此,大哥别说二哥,一路货。”我解嘲,“哥,你好多天没好好洗澡了,今天我给你擦背,洗洗干净,你快成臭男人了。”我真心想帮他。
“免礼平身。我自己来,你今天够累了,歇歇吧。”
“哥,吃好饭你先洗,我来收拾。”
“好嘞,你辛苦了。”
“苦点累点不算啥,没灾没病就是福啊!”经过这几天的煎熬,我由衷感悟到平淡生活的幸福。
我收拾好到房间拿衣服准备洗澡,看见我给哥买的睡衣还在,我赶紧给哥拿过去。
我悄悄拉开门,哥背对着我,我放下睡衣,轻轻走过去,想吓他一跳,结果,我没吓到他,我被他吓到了:哥修长而光滑的后背上爬着两条一尺多长的蜈蚣,那是两条热水也冲不走的鲜红的蜈蚣,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臀部。我就站在哥身后,默默注视着哥的背,脑子里一片空白……
哥转过身来,平静的看着我。可我却不能平静:我分明看到哥的双肩与前胸有许多处被咬啮的伤痕结出的痂……
空气早已凝固,只有水龙头里的热水哗哗喷出,那是我的泪。绝不是伤心的泪!
四目就这样相对着,我试图从哥的眼睛里发现点什么,但他却坦然如空洞般深邃,那曾经如此俊秀的眼里竟然空无一物!
我想,哥一定读懂了我眼里的内容……
但哥始终不开口。我如果再不开口,我想我会窒息而亡:“哥,”我努力平稳语气,“告诉我,谁欺侮你了?”我假装的平静一定很滑稽。
哥还是不开口,他微微转过身去,不再看我。
“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怒不可遏,“你,是不是背着我去干……”
哥知道我的犟脾气,他知道我头脑一热就会不顾一切:“我没有对不起你!”哥背对着我,坚定地说。
“那你看着我,这伤是怎么回事?”怪不得几次三番地推脱,不让我给他擦背。我一定得弄明白,我的倔劲上来了。
哥缓缓转过身来:“我以后会向你说清楚的。”哥没再看我。
“今天说不清楚,就没有以后!”我下了最后通牒。
“加成!”哥猛地抱紧我,“容哥想想,以后跟你说?”
我用尽全力推开他,夺门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