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转过头,却看到严半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看来是没有破阵成功啊。
“师尊,您又改了阵法啊……”严半月向严朗清行了个礼,语气里满是不高兴。
“怎么样,解不开了吧,专门防着你跑出谷去的,功课做完了么?”严朗清挺得意,这孩子已经破了三次出入口的斗转星移大阵,逼自己对阵法不断升级,这次终于把他困住了。
“做完了,”严半月满脸沮丧地爬上书桌,把一叠宣纸理了理,送到师父面前,然后又研了墨,拿起笔开始画。
严朗清看了看手里那些画得惟妙惟肖的草药图鉴,微微颔首,可一旁的批注字迹丑简直惨不忍睹,兰亭圣手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个徒弟。
“你在画什么?”严朗清想叹气。
“研究您的阵法,”严半月头也不抬,运笔如飞,“听说明天山下有庙会,我得去看看。”
严朗清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把图鉴收了,正色道:“如果今日你能把《神农本草经》默写出来,明日为师亲自带你下山。”
严半月不作声,还在纸上飞快地写,片刻后抬起头来,把纸笔往严朗清手上一送:“还请师尊画押。”纸上俨然写着确认书三字。
“哈哈哈哈,”严朗清看到他那些狗爬一样的笔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接过笔来潇洒一挥,“严朗清“这三字真正担得起“兰亭圣手”之名。
夜已经深了,严朗清给徒弟倒了一盏蜂蜜水,加了两枚杏干。
严半月端坐在案前已经两个时辰没有挪过地方了,倒不是因为他背不出《神农本草经》,而是师父要求的字迹工整清楚实在是太难了,严半月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写字的时候手就不听使唤了,所以只得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磨。
严朗清看着徒弟认真而纠结的小脸,非常想笑。其实这孩子的医术天分奇高,自己如他这般大时,连金银花和山银花都分不清楚,何况默写《神农本草经》,如世人所知,三国时期神医华佗在临刑前将此奇书交托一个目不识丁的狱卒,希望能够传世救人,可惜狱卒的老婆愚钝,为自保竟烧毁原本。好在知命门师祖早已买通另一狱卒,将真本偷梁换柱,否则真是杏林之憾了。
严朗清看看窗外的月亮,心想,字丑就丑吧,认了。
“师尊,请过目。“严半月把一叠纸送到严朗清眼前,小孩眼睛都熬红了。
严朗清接过来,顺势拍拍他的头:“行了,去睡吧,明天晚饭后我们下山。“
严半月猛点头:“不过明天再让我试试破阵,我觉得我好像发现生门了。”
严朗清心里对徒弟的长进深感骄傲,嘴上却笑道:“好,要是破不了,就抄写《兰亭集序》二十遍吧。”
严半月一听都快哭了,小脸皱得跟苦瓜一样:“师尊息怒,徒儿不敢擅闯了,您这次改良的斗转星移阵太过复杂了,亦真亦假,生死难辨,徒儿不自量力,破解无法,还请师尊带徒弟出阵吧。”说完还扯住严朗清的衣袖,就差抱上严朗清的大腿了。
严朗清心里暗暗好笑,伸手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为师答应带你下山,就一定履行承诺,但你不要再擅闯阵法了,如今外面世道纷乱,知命门出世已久,但不少江湖门派和朝廷机构都觊觎本派医术药理资源,切莫节外生枝,明白么?”
严半月站直了道:“徒儿谨遵师尊教诲。”
绝命谷的所在确实巧妙,两片陡峭山壁相夹,一条浅溪从夹缝中穿流而过,冲出一带狭长的平地,知命门师祖就将房屋驻在了平地靠山之处,溪流下行,有一片桃林,穿过桃林后转成暗河,从一岩洞中穿过,流至外面的村镇。
知命门历任门主相传的斗转星移大阵就布在那岩洞里和桃林之中,由奇门遁甲之术变换而来,八门嵌套,生出上百种变化,桃林中又有潮湿烟瘴之气环绕,杜绝火攻。若非阵法高手入内,绝不可能通过。
而外面村镇上的人,从来只听说知命门在这附近,却从未有人见过知命门的门人,每年都有各种江湖门派前来村镇上打听知命门的所在,也曾有人逆流穿过岩洞,船行至尽头却只见岩壁,水流变成暗河下渗,没有出口可以通过,却不知这是斗转星移大阵的障眼法,即便能通过岩洞上了岸,那一片看似平静的桃林也会成为擅闯者的坟墓。
所以每次严半月看到那片常开不败的桃花林,都觉得脊背有点发冷,虽已破过这斗转星移之阵几次,但始终不能像师父那样将阵法复原甚至升级。
日暮西山,严半月早已在师尊卧房外等着了,在谷中生活了十年,严半月还是第一次跟师父一块儿下山,兴奋得有点发慌,不过师父说他很小的时候师父也曾带着他一起下山,不过他确实不记得了。
严朗清看他背着小布囊,一脸期待的表情,心说这才是个十岁的小孩子嘛。
“走吧。”严朗清揽着徒弟的肩膀,跟王伯打了声招呼。
王伯是绝命谷的住着的第三个人,既聋又哑,面容和善,严半月从记事起就是王伯在照顾他们师徒俩生活起居。
听师父说,王伯好像是被仇家追杀,机缘巧合下被师父的师父所救,为了报恩就一直住在绝命谷。
但严朗清从来没有把王伯当成仆人对待,从来礼敬有加。
严半月也对王伯挥挥手,喊了声:“回去吧,我给你带糖葫芦”。
王伯会读唇语,笑着跟严半月挥挥手,啊啊了两声。
走出竹楼,前面不远就是桃花林了,严半月抱了抱胳膊。
“怎么了,”严朗清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你还怕这个啊,这阵你都破了几回了。”
“谁说我怕了,就是觉得有点冷。”小十五非常嘴硬。
严朗清暗自好笑,按住严半月的肩膀,突然一步踏前站定,再低头问严半月:“现在呢?”
严半月被眼前变换的场景惊呆了,本来日暮时分显得分外诡异的桃花林里突然亮起了均匀的暖黄灯光,好像每一朵花都发出了善意的邀请,最前面的几棵桃花收束枝条,露出了一条小径,延伸入桃林深处。
“走吧。”严朗清很满意徒弟震惊的表情,拍拍他的头就往前走。
严半月看着师父云淡风轻的步法,赶紧跟了上去,自己在阵法造诣上和师父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以前自己那样的搞法哪儿叫破阵呢,简直叫逃亡,哎,看来回去还得用功。
走出桃林,溪边泊着一只小船,师徒上了小船,严半月要去解船头的绳子,却被严朗清叫住了:“徒儿莫急,稍带片刻。”
严半月不解,只见严朗清立在船头,闭起双眼,长衫在傍晚的风里轻轻颤动,片刻以后,严朗清手腕一动,船头的绳子已被弹开,严半月只觉一股外力将小船平稳地送向洞中,连蒿子都不必撑了。
严半月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拿起布囊里一颗夜明珠放在船头照明。
“叹什么气啊傻徒弟。”严朗清盘腿坐下,气质清雅。
“师尊若是早点教我,我就不必每次下山都那么狼狈了,又要破阵,又要撑船,太累。”说完连连叹气。
严朗清笑得前仰后合:“你不过十岁,说话这么老成,是要笑死为师么?”
严半月看着他乐不可支的样子,哪里有点师尊的做派,刚刚建立的崇拜又消失了。
“小十五,你的医术天分不可限量,”严朗清收敛笑容,面容在夜明珠的光亮里越发沉静,“但凡事不要操之过急,为师肯定会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你,你必将成为知命门历代弟子中医术造诣最高的弟子。”
严半月看着师父的脸,怔了怔:“徒儿明白,但写字这件事,徒儿实在是手拙,请师尊见谅。”
严朗清故意叹了口气,嘴角含笑。
作者有话要说: 努力争取每章在3000字上下……已经很努力了~~
第3章 第三章 猜灯谜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小船就在水流的推动下行至岩洞出口,严半月将船头的绳子套住旁边突出的岩石。
严朗清一手抓住徒弟的胳膊,掠水而出,落在了洞外的岸边,周围是一片树林,寂静无人,而庙会的灯火已近在眼前了。
严半月仿佛已经看到了糖葫芦面人摊,兴奋地拽着师尊的胳膊就往外走,心里还琢磨着回去还得好好跟师尊练练轻功,不然每次最后这段还得淌水。
山下的村镇虽小,却因为知命门存在的传说而时有旅人往来,因此每月一次的庙会也是热闹纷繁。
严半月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糖画艺人迅速在光滑的木板上浇出一只蝴蝶的形状,用一支竹签固定好,被旁边一个小胖子欢天喜地地拿走了。
“你也转一个吧。”严朗清笑着把铜钱递到了艺人手里,指了指眼前的转盘。
那是糖画艺人惯用的道具,一个木盘上分成12个格子,里面画着不同的图案,买家转动木盘中间的竹片,竹片停下来指在哪个格子,艺人就做那个形状的糖画。
严半月看了之前几个人的,都只转到了极小的图案,刚刚那只蝴蝶已算是最好的战绩了。严半月抬头看了看师父,严朗清抱着手,笑眯眯地点点头。
严半月收回目光,伸手去拨动竹片。竹片飞快地旋转起来,几圈下来慢慢停住,指在了一只蚱蜢的形状上。
严半月泄了气,他刚才见了艺人做了一只蚱蜢,估计也就大拇指那么大点。
突然竹片又颤颤巍巍地动了毫厘,竟落在了蚱蜢旁边的格子里,那格子里画着一只振翅的凤凰。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严半月也笑了,松了口气,对糖画艺人说:“凤凰。“
那艺人愣了,不情愿地拿起铜勺,心里嘀咕,这盘子明明动了手脚,这小孩怎么还能转到凤凰,手上的动作却不慢,片刻以后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就到了严半月手里。
严半月感受到身边小孩艳羡的目光,把凤凰举得高高的,挤出了人群,严朗清在后面悠闲地跟着。
“师父你作弊。“严半月端详着手里的凤凰,头都不抬地说。
严朗清揣着手笑了:“那咱们还回去。”
“才不要,”严半月把凤凰举高到师父面前,“这样人家生意可能更好做了。”
严朗清咬了一口递到面前的糖画,回头看看那个摊位,果然围了更多的人了,看来自己刚才悄悄多给的钱是多余了呀。
“师父我们去猜灯谜。“严半月咬着糖画含混不清地说,又拽严朗清的袖子往河边过去。
河边的回廊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扎得精巧别致,应该是镇上商户捐出来给游园的人取乐的,只要在灯笼下挂着的木牌上写下正确的谜底,就能取走灯笼。
“师……父亲,我想要这个。”严半月仰着脸指着一只金鱼灯笼。
严朗清下山前交代过,当着外人不可叫师父,免得被有心人听到后横生枝节。
“好啊,”严朗清伸手拨过灯笼谜面细看,“前夜,昨夜,今夜,明夜,猜一字。”
严朗清略一沉吟,已有答案。
“是什么?”严半月踮着脚,严朗清弯腰把他抱起来,凑到灯笼跟前,解释道:“夜即是夕,前夜,昨夜,今夜,明夜,四夜即是四夕。”
严半月恍然大悟,忙挣开师父,跑到旁边取来了笔。
严朗清捏起灯笼下的木牌,挥就谜底:罗。
严半月看着师父的字,又是一阵心虚,却不见有人来验证谜底。
旁边一个皂衣人上前作礼道:“二位,此灯笼是镇上悦来客栈所赠,想是他们家的小二又回去取新的灯笼了,二位不妨先逛一会儿,待他回来,我即可让他验证谜底,这灯笼我替二位看着。“
严朗清点点头,对严半月道:“那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严半月又抬头看看金鱼灯,才跟着师父走了。
镇子上有间楼上楼酒家,做的各式点心俱是不错,严朗清熟练地往雅座一坐,顺口说出一连串菜名,小二忙不迭记了退出去。
严半月喝了口茶,心想师父偷溜下山的次数真多,又四处打量这个雅间,对各种摆设甚是好奇。
严朗清靠在椅子上,看着严半月在雅间里晃来晃去,想起徒弟端坐在案前描画草药图样的模样,也难为他坐得住。
方才点的吃食摆了一桌,严半月把师父爱吃的都捡了出来,桌上正好分成两个阵营:甜跟辣。严朗清嗜辣,面前摆了各种碗碟俱是红油浸润,严半月确是一口都吃不得辣,平日在谷里,王伯也是为他们分别准备饭菜。
严半月正往嘴里送着小汤圆,忽然隔壁传来一阵喧闹,这雅间本是屏风隔开,隔音本不太好,隔壁那些人又在聒噪寒暄,一时间闹个不停。
“听说那绝命谷外有一道大阵,神仙难破,诸位可有妙计?“一人突然发问。
严半月听到绝命谷三字,耳朵都竖起来了,抬头望着师父。
严朗清正往碗里扒拉辣酱,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吃。
另一人声音响起:“确有其事,那斗转星移大阵确实奇诡,若是我等贸然闯入,恐是有去无回,不过此番,确有高人相助。“说到此,那人却卖起了关子。
“是何高人,李兄快讲?“
方才那人却压低了声线,严半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看到师父的耳朵不易察觉地一动。
严半月凝神去听,只听到断断续续的“破阵”“求医”“重赏”之类的片段,猜想又是有人重金求医,江湖上有人接了单子想进绝命谷,想到那一片诡异的桃花林,严半月打了个寒颤,埋头继续吃汤圆。
不一会儿,师徒面前的碗盏一扫而空,严半月满足地开始盘点布囊里收集的小玩意儿。
严朗清招呼小二来结账,小二满脸堆笑道:“两位客官,您的帐已经让包厢里那位客人结清了。“
严朗清微微皱眉:“是哪位客人,还请带路当面致谢。“
小二转身敲开对面包厢的大门,做了个请:“这位道长,那两位客官要跟您致谢呢。“
只见那包厢的窗边站了了一位道士,身量极高,长袍朴拙,面貌平淡,转头看向严朗清师徒时,眼神虽温和却隐隐带着风雷霸气。
严半月的眼神却被桌上放着的那盏金鱼灯抓住了,这不是刚才灯会上师父题字那盏么。
严朗清自然也看到了,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严半月的肩膀,跨入了包厢房门,严半月紧随其后关上了包厢大门。
“这位道长,不知我父子何德何能,受您款待?“严朗清笑得一派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