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骨青山-第41章
饱满歌曲
1 年前

  齐林回过头,神色清醒:“齐某已与林左丞约定,清君侧、废影部、扶新帝,以江山为重,绝不再负阅天营。”晋瑜、蓝华二人不约而同地摸了一下残断的手指根。

  进入中军大帐,七道三十一州江山图映目而来,齐林利落地把喜衣扯下,抬头道:“先问一句,齐某如今是个草民,你们还认不认主?”晋瑜笑了:“人都到这儿,还能不认?”

  齐林:“二十军鞭。”

  晋瑜:“什么?!”齐林:“调用之际,结舌不应,扬声笑语,蔑视禁约,此谓轻军,犯者二十军鞭。晋兄若认我为主将,就去帐门前领刑,不认,我走。”

  为立军威,晋瑜二话不说,交帅印,去佩剑,卸甲受鞭。齐林:“本将军还是要走。”晋瑜:“……”

  火光之下,地图上山峦迭起,江水湍流。齐林剑指梧城:“临安那头一旦起事,皇上必然命西邕王云安调兵以防患。”晋瑜:“亲兵十万。”齐林:“不错。”

  阅天营削兵归耕三年,所能调用之兵力,十六万。年初,朝廷为平九界之乱,又调走了十万,故此时,只剩下六万,分屯于北台、中台、南台三城。

  那兵部尚书令李昂,两头使舵,虽帮忙调走了萧达,但一直没把阅天营要的盾车、冲车、投车、云梯等一批军械造好。

  地方上,七道军府所养兵力,加起来尚能有数十万,然而,没有虎符,没有皇令,擅自动一个人便是谋反之罪,诛连九族。

  齐林:“届时,若出一丁点差错,莫说李昂和地方会倒戈,就是隔壁中台、北台两城都未必守节,所以,不能指望振臂一呼,八方响应。”

  蓝华听完,惨淡一笑:“这要是三年前,咱们四十万人,随随便便……”齐林眯起眼:“四十军鞭。”

  商谈之后,丘壑已定,齐林道:“一路往建南道,联络七州军府起兵;一路往北境,找北庭王阿史那氏支援;一旦两境出头,各地想起昔日好处,就会跟进;至于晋兄,留守中军,切记无论如何不能先起战事。”

  无人异议,于是,齐林进一步细定行程,点将发令,令毕:“散帐。”众人沉默,无离去者。齐林:“怎么?”晋瑜眼一弯:“齐将军,宝刀未老。”

  黎明,南台城郊,红霞染雾。

  临别,晋瑜替齐林正了正衣领,以长兄身份交代道:“虽然大家明面上听了命令,但那只是意思而已,你此去若是调不到兵,便依然服不了众。”

  齐林:“知道,齐某又不是三岁小孩。”晋瑜手中一紧:“然而,你未持虎符,若是调到了兵,便为株连九族之罪,再无退路。”齐林握紧兄弟断手,笑了一笑。

  两行人马,一南一北,相送远去。蓝华遥望北方远城,叹道:“云梦江山,成也此举,败也此举。”齐林抱拳道:“保重。”一扬马鞭,绝尘往南。

  建南道,风光旖旎,物产富饶,丘陵连绵不绝,湖泊众多。此地百姓,原九界民居多,自南地新政以来,北边也迁入不少名门望族,可谓血脉交融。

  途中,齐林借宿一村家,未明身份,但见烛台摆有白虎神,笑问道:“老人家,十引村的王二,还是里正不?他孙子应该有三岁了罢?”

  老民讶异:“客从何处来?王家还是里正,不错。”齐林一边整理包袱里的文牒、信笺,一边解释道:“曾来过此地,方圆十里的老乡族都识得一些,也不能算外乡人。”

  百姓敬白虎神,敬齐将军,敬的不是盖世英雄,而是两条:其一,将军南征九界,攻城不屠民,其二,将军受领封地,赋税归于民。尨山八百里封地,一年所上缴税银足有百万两之多,除去州官层层克扣,大抵也有五六分落于实处。

  顺着实处,齐林找到尨州州官——三伯齐震。不想,才刚见面,就挨了好一通臭骂:“齐家百年大族,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不孝子孙?!”

  齐林无谓一笑:“三伯,建南道七州,该都还认得侄儿罢?”齐震粗眉一横:“你有脸见他们,我没脸请。”齐林:“侄儿是封主。”齐震斥道:“尨山封主是昕阳公主!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娶了她了?”

  齐林眸光一闪,扑通跪立在地,正色道:“侄儿此来,正为重振齐家百年基业,永续香火,还请三伯成全!”

  七州州官受邀,慷慨应约,最后来了两个,其中一个还是三伯齐震。齐林苦笑,敬酒无分内外,大言昔年情谊。州官道:“将军南征之时,救过家父之命,实在无以为报。”

  齐林:“眼下就有个报答的机会。”州官语塞。齐林笑着添了一杯酒:“如今云梦朝堂佞臣当道,人心不古。”

  州官道:“如何不知,将军受迫于影部才沦落至今……”齐林道:“所以,齐某欲助皇上废退影部,还云梦朝野清明,大人可愿帮忙?”

  听完将军美意,州官吓得面色铁青:“这是谋逆,本官,本官什么也没听到!”齐林:“不是谋逆,是清君侧。”

  州官摔了酒杯就要跑,齐林一把抓住,笑盈盈地从袖中拿出一纸信。信上,赫然戳有一方红泥印——尚书省左丞林昀之印。

  林左丞多年主制新政,州官不认昔日江山功臣,却死死认得这平步青云之机。

  齐震满脸阴云:“小子,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我老齐家……”齐林:“老齐家不畏强权,不媚佞臣。”

  转过头,对那州官笑道:“待影部废退,林左丞权倾天下,怎会忘了大人这份孤胆恩情?”

  年内,未及废退影部,这州官便被拔去临安任职,惊煞了仍在观望的建南道七州。兵部花几年都未造好的盾车、冲车、投车、云梯,一夜之间悉数到位。

  齐林携几员副将,暗中编制南地新军,定军规、立军法、练军阵,选拔各军统率,日夜不歇。

  随之而来,临安风雨不断:“安民居被六百羽林围死。”“工部尚书于贤畏罪哭死于景恒大殿之前。”“皇帝两月避不见人,只召苏木。”“林左丞上书弹劾影部。”……

  作者有话要说:

  刚刚去看了《后来的我们》……虐死了……

  感谢小天使们~不管入不入V,我都会继续更新的~放飞自我啦~

 

 

第66章 清白

  剑落时,月上柳梢,庭院里一阵细碎脚步声。齐林回过神,见公主在身后轻轻为自己披了一件栗色长袍,言语温柔:“去看看嫣儿,她还不知父亲是什么模样。”

  嫣儿三岁,水灵可爱,羞涩地躲在廊柱之后。丫鬟抱起她,走到齐林跟前。齐林笑了笑。云瑶捏起她的小手,眼中盈温泪:“嫣儿,这是你爹。”

  见过面后,齐林让丫鬟带走女儿,对云瑶道:“若事情顺利,年后接你们回皇城临安。”

  云瑶沉默片刻,道:“你当真又要谋反?”齐林不讳:“良民,不反。”云瑶:“是为了那个人,对么?”齐林捋了她的头发:“照顾好嫣儿。”云瑶一颤。

  未过几日,齐林毅然别过妻小,又奔赴南池道与当地军府斡旋。

  可谓游说四方:“齐某手中已有新兵十万,另还持有陛下诏命。”军府之人冷笑一声:“早有耳闻,不过乌合之众三万,左丞府书信几封而已。至于你,也不是什么将军。”

  齐林:“我是齐林。”军府之人死憋了一阵,终于开怀大笑道:“这才像话,我们不认将军,只认你,齐林。”

  天下共利者皆兄弟,若没有建南道三万乌合之众,齐林自然没这胆量与众人叙当年情谊。如是,凡盟约之人,血印血字,记于诏上。

  此间地缘复杂,纵有欲告密者,见皇城临安风云已变,又碍于邻里交道,不敢妄动。随后,齐林把新军交给齐震:“三伯切记,若无号令,煽动起事者,斩。”

  天凊十二年,齐林手持血盟诏,纵马赶回南台城主持大计。人一回,蓝华将军进帐,通禀北境情状:那北廷王阿史那氏听闻将军有难,即刻起兵六万,现已抵达凉州边境。

  齐林不服:“你怎么跟他说的?”蓝华:“我说,齐将军要抢亲了,抢的正是上回那个宝贝。”结果,阿史那小王子当即拍案,成!齐林苦苦一笑。

  阅天营与狄族所约,无非是虚张声势的诈敌之计,既不动刀兵,也不流血。是故,兄弟义气可信,生死交情可用。

  齐林:“辛苦蓝将军。”蓝华请罪:“城郊分别之后,末将在原地徘徊了近三个月,一直没信你。”齐林:“自去领刑。”

  蒲月初一,城郊荒僻之路上,驶来一辆商贾马车。苏木一身影服,带着两位侍从,将齐林昔日所用赤霄宝剑及银龙战甲送了来。

  齐林把人拽到马厩里,避开晋瑜、蓝华几个,张口便问:“青,韩大人现在如何?他犯病没有?”

  苏木面色灰暗:“将军,对不住了。苏某只是为影部,做该做的事。”齐林一怔:“那冬青大哥?”苏木不答。

  齐林咬了咬牙,一把将苏木摁在马栏之上,惊起战马嘶鸣:“那你来此,明知我要反,还送战衣、宝剑,难道寻死么?小人!”

  苏木乃习武之人,反握齐林的手臂,一扯,挣了开:“我来替韩大人劝将军,不要起事。”

  齐林握紧佩剑,苏木却眼疾,只劝道:“皇上不吃素,阅天营又人少,将军若强行攻城,血洒临安不说,天下诸侯必共诛之。”

  齐林名义顺天,心意坚定,自然不会因这番说词而改变计划。可是,他在苏木的说词中,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韩水的影子。

  韩水,那个宁可背千秋骂名,断自己后路,也不愿江山生乱的男子,那个为了人间正道,一路跌打滚爬而苦苦挣扎十余年的男子。

  临安城头贴满安民告示,百姓却无人懂官文,只说:那臭名昭著的佞臣韩水,终于要被左丞林昀赶下台面了。

  三合布坊老板陈力,常年与韩党互通互惠,事发后,还没来得及打包御赐六品冠带,便被兆尹府抓入了大牢。

  接着,布坊几十家分号悉数被官府查封,剿出百万余脏银,其中,明晃晃一笔大帐,记在雨花阁。兆尹谨慎,知雨花阁绝非水浅之地,只派官兵把守,没有拆楼。

  仅仅如此,还是吓坏了楼中的妓/女和小倌。荷月里本就暴雨倾盆,惊雷不断,见此阵势,染了病的大有人在。

  是日,阁中几个去买药的小厮空手回来,说人家药铺不敢卖。泽霏破口大骂,骂完,自己撑伞拄拐杖,跑了一趟,拉回整车药材交给下房煎煮。

  药煮好,米缸又见了底。万般无奈之时,叶管司一袭流水长衫,收伞入阁。泽霏红了眼眶:“爹……”叶飞瞥一眼他的腿:“还疼么?”泽霏咬牙:“不疼!”叶飞:“不疼就好,择日,随爹去一趟林府,教你怎么活。”

  一盏琉璃红灯,笼着朦胧水光,撂在尚书省左丞林府门前。林昀挥扇,先与叶管司行礼,而后看见泽霏,又连忙收扇。泽霏白了一眼:“林官爷,小生这回不抢你扇子。”

  入座,叶飞不绕弯子,拨了拨茶盖:“恭喜大人。”林昀:“不敢饮血而欢。”叶飞笑了:“叶某有两样礼物,想为大人喜上添喜。”

  林昀仔细打量了二人,一个长衫,一个云袍,手里空空,脚底平平。何来礼物?泽霏心下忐忑,以为老管司要把他卖到林府做妓。

  叶飞道:“叶某不才,留有影部的几页旧账,得此旧账,只需一查,便能撕了苏木所制之新账。账簿明示于天下,这是一礼,另者,皇城眼线私交于大人,这是二礼。有此二礼,从今往后,雨花阁愿为大人所驱使,万死不辞辛苦。”语罢,起身行礼。

  林昀心中一动,摇着羽扇,笑道:“叶管司,您那儿不会也留着林某的旧账罢?”叶飞:“一生低眉看颜色,未死不敢言清高。”泽霏立于旁边,心酸一笑。

  雨花阁,三易其主。

  临别,叶飞照着旧例,劝道:“大人,韩水毕竟有恩于雨花阁,事情可还有缓转余地?”林昀:“不可改。”

  大理寺牢中,腥气弥漫,韩水已经记不清月日,只听铁锁沉闷地响动,随后,一道黑影打开牢门,立在光口之处。

  韩水迅速坐起来,撑着草床,眼中泛一丝波澜:“有剪子么?伤口和衣服贴得太久,粘在一起了,扯扯就疼。”

  冬青的体廓,火光勾勒之下更显刚毅,似一座乌山。他只望着,不言语,胸膛平静起伏。

  韩水咬牙,指了指恭桶:“衣服不打紧,可裤子总得脱,麻烦得紧。”随后,狱卒取来剪刀,冬青放下手中的描金黑漆盒子,冰冷二字:“趴好。”

  一刀一刀,身后被无情撕开,从背部一直裸露到脚跟。韩水紧抓着草,突然感到几点柔腻。冬青:“别动,上药。”韩水:“多谢?”冬青动作一僵。

  韩水:“你们逼我扛罪,我无话可说,你们饿我、打我,我也能容,毕竟影卫行事素来如此,可是既然打了,还假意温情,我恨,我恨你们。”

  冬青心中有愧,不再送药。

  之后,寺卿受翰林院掌院学士之托,安排了一个黥疤狱卒。狱卒为方便,把韩水的衣服剪得七零八碎,根本不容他遮羞。

  原本,蒲月里天热,男儿家也无甚要紧,直到那日,黥疤借送药之名,突然把韩水摁在墙上,声音嘶哑,面目如獐:“听说大人喜欢和男子欢好?”

  不取性命,便取清白。

  黥疤者,席仑公子之兄。

  一番徒劳挣扎后,韩水笑了笑:“你先答,韩某受审定罪是何日?”黥疤目光隐晦:“十五。”韩水:“今日是何日?”黥疤:“初一。”

  ……

  再后,笼中那对白腹芙蓉雀儿掉了满地羽毛,不吃米粒,也不唱歌儿,奄奄一息。韩水把鸟笼提到黥疤面前:“帮我把它们放了。”黥疤言听计从。

  蒲月十五,牢房大门再次敞开,韩水换上一身齐整干净的素衣,去枷锁,解脚镣,由官兵护送,乘马车从南门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