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璧-第48章
八月未央
2 年前

  元簪笔坐下,道:“少年时见过几次。”

  “想来不大亲近。”

  元簪笔身份尴尬,在元氏除了和元簪缨外,同谁都不亲近,道:“是,臣小时性格极不讨人喜欢。”

  太皇太后闻言,有些好笑道:“你现在却也毫无变化。”

  元簪笔只好道:“臣在太皇太后面前失仪,请太皇太后降罪。”

  太皇太后有点厌烦地摆摆手。

  阳光照在这个老人头上华贵的珠翠上,美丽得令人心惊。

  太皇太后道:“你与皇家也算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以你的身份,他日太子若是登基,位极人臣哀家不敢许诺,但至少也会荣宠不衰。”

  元簪笔当然知道太皇太后不会无缘无故找他,但没想到是因为太子。

  她久居深宫,早早不问国事,今日若非事态紧急,她也不会出面。

  无论是谁当皇帝,太皇太后的身份不会变,她依然是整个魏国最尊贵的女人,因此在元簪笔心中,她没有必要为了太子找他。

  元簪笔谨慎道:“臣自会忠君。”

  但君是谁,元簪笔可不知道。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哀家原以为你为人雅正,可看造就,原来也是见风使舵的小人。”

  元簪笔眨了眨眼睛,对于太皇太后毫不客气的评价他只想问,到底太皇太后为什么会觉得他为人雅正?

  青年人不说话,指望着她的模样很有几分纯良,连太皇太后这样的人都忍不住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过了,她以袖掩口咳嗽了两声,道:“哀家第一次听说你,是因为长宁。长宁告诉哀家,前朝出了个傻子,为救罪臣的儿子,连前程和命都不要了。”她望向元簪笔的脸,“谁人也无法预料后来事,可见你当年对这罪臣之子还有几分真心,为何现在却背道而驰,冰炭不投了?”

  她口中的罪臣之子自然是乔郁。

  不知是不是元簪笔的错觉,好像不管是谁,总喜欢拿他和乔郁的关系大做文章。

  “并未背道而驰。”元簪笔道。

  太皇太后嗤笑,“你与乔郁还不算背道而驰,还是要爱家说,是水火不容?”

  这个评价,元簪笔就更不明白了。

  他与乔郁……水火不容?

  太皇太后继续道:“哀家虽然在后宫,对前朝的事情却也有所耳闻,乔郁极得陛下喜欢,”她话锋一转,“然而圣心难测,他行事又狠辣决绝,不给自己留条后路,你清楚吗?”

  元簪笔只觉此刻的对话处处透露着诡异。

  譬如,为何太皇太后关心他与乔郁的关系,再譬如,太皇太后为何这样关心乔郁?

  “乔相心有成算,且圣心极隆,请太皇太后宽心。”

  太皇太后冷冷道:“你明明事事知晓,却还要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来敷衍哀家。”

  明明早知乔郁会不得善终,却不出一言阻止,只冷眼旁观。

  可见,确实同乔郁关系早就不同以往。

  这便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元簪笔微顿,道:“臣不敢敷衍。”

  太皇太后目光落在他脸上,对方神情中有几分诚惶诚恐,只是在太皇太后看来,作伪的成分居多。

  从他口中,太皇太后什么想听的都听不见,从他脸上,太皇太后什么想看的都看不见。

  “今日之事,到底事关太子,乔郁做事太狠,太不知轻重,”太皇太后冷声说,元簪笔听得满头雾水,就算太皇太后想训话,也应该是对着想害她亲曾孙的乔郁,而不是一直仿佛站在岸上干干净净的元簪笔,“你说你与乔郁关系不曾疏远,他可有告诉过你此事?”还没等元簪笔回答,她便道:“不管你知不知道,你自然是要回答不知道的。”

  元簪笔:“……”

  连他这样几乎没什么好奇心的人,都忍不住好奇太皇太后到底要他来这做什么了。

  太皇太后字字仿佛都在不忿乔郁对太子所做之事,可又满口的乔郁,让元簪笔甚至要以为,太子只是个幌子,太皇太后更关注的是乔郁。

  恕他不够聪明,猜不出太皇太后的用意。

  “乔郁若是再我行我素,陛下百年之后,定然为新帝所不容,”太皇太后道:“再生事端,唯有死路一条。今日他与太子种种,不过致使朝中内耗罢了,太子是太子,”她语调中没什么波动,皇族的骄傲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在其中,“也永远都是太子。”

  太子虽然心软懦弱,但在太皇太后心中好歹比三皇子强些,乔郁要是想扶植三皇子上位就太没有脑子了。以三皇子的性格,乔郁必死无疑。

  元簪笔道:“是,臣领命。”

  在太皇太后眼中,她的子孙都不可避免地走入了一条死路,她心中焦虑悲哀,不能明言。

  元簪笔对乔郁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太皇太后不知道,但太皇太后只能想到他去劝告乔郁。

  太皇太后道:“哀家累了,你下去吧。”

  元簪笔起身下拜告辞。

  太皇太后突然道:“乔郁的腿是在静室断的?”

  元簪笔道:“是。”

  太皇太后一时无言,道:“去吧。”

  她靠在椅子上,目光放空地看着庭院中的景致。

  她十四岁入宫,十六岁诞下皇嗣,十七岁就做了皇后,历经多少明枪暗箭,多少算计筹谋,还不到四十岁,皇帝驾崩,她儿子和一帮兄弟厮杀,成了下一个皇帝。

  她的丈夫一生未立太子,几个儿子便为这个位置你死我活地斗了近十年,新皇怕了,早早立了太子。

  太子是她最喜欢的孙子,小四是她爱重的孩子。

  然而她爱重的孩子,与她最喜欢的孙子的死脱不开干系。

  而今乔郁极力想要皇帝废太子。

  简直成了一个轮回。

  她这一生,见证了多少手足相残,父子反目。

  多少话在口中,最终只成了一声幽幽长叹。

  乔郁锋芒太过,必不长远。

  但愿元簪笔真能让他稍稍收敛,但愿。

  ……

  而这个令无数人恨得欲将其食肉寝皮的乔相,正为晚膳吃什么发愁。

  皇帝早就派人宣旨安抚,自然也安抚了太子,俩人谁都半点便宜没有占到。

  况且只要皇帝不废太子,太子就会是未来的皇帝,没必要为了乔郁这个疯子得罪未来的天下之主。

  朝中人惯会见风使舵,乔郁习以为常,此刻觉得自己亏得厉害。

  亏得血本无归。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干净,还拿茶叶来磨牙,看着有几分好笑。

  他道:“寒潭,什么时辰了?”

  “酉时。”后者回答。

  乔郁道:“真是奇了,都这个时辰了元簪笔还不回来,难道太皇太后还留他用饭了不成?”

  寒潭无言以对。

  他当然清楚,在乔郁心中,元簪笔有没有留在太皇太后那用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元簪笔为何没有来。

  乔郁倒是希望元簪笔来,可这种时候与他牵连越少越好。

  他鲜少为他人考虑,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让他陪你死,他想,不好吗?

 

 

第49章 

  怎么不好?自他成为三皇子幕僚之后就不曾想过善终,皇帝是要死的,昔日一手参与设计宁佑一案的人都是该死的,至于元簪笔,两人关系实在奇特诡异,无论对元簪笔的父亲,还是他的兄长,亦或者元簪笔,乔郁诚然怨恨,若能杀了,自然心满意足。

  寒潭抬眼。

  有人走了过来。

  偏偏乔郁无知无觉,只若有所思地看着文书,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人,”门外有人道:“元大人来了。”

  乔郁拿起文书,掩盖住了微微翘起的嘴角,道:“本想知道了,”他一顿,十分故作姿态地道:“奇了,眼下无事,元大人为何要来找本相?”

  元簪笔淡淡道:“我来看看乔相。”

  乔郁一愣,这才抬头,发现门外面确实是有两个人影的。

  他放下文书,思量片刻又将文书拿了起来,语气一如既往,“为何让客人来内院了?”他不等别人回答,又道:“但既然来了,也不必再去前厅,请元大人进来吧。”

  寒潭冷漠地看着乔郁笑容几次被他压下去,待元簪笔进来,彻彻底底地变成了和平时一样要笑不笑的表情。

  元簪笔落座,很快有人给他上茶。

  寒潭极有眼色地和上茶的婢女一道出去了。

  乔郁执笔,一面在文书上写字,一面状若随意道:“元大人为何来了?”

  元簪笔道:“我来看看你。”

  乔郁笔尖下压,在雪白的纸张上留下了极丑的一道墨痕,他镇定自若地继续写下去,全然不顾拿到批示的官员能不能看清,“看本相做什么?”他哂笑,“朝中说本相费尽心机想要谋害太子,虽依仗姿色得陛下宠爱,但终究只是陛下的一条狗罢了,如何能和天潢贵胄相提并论,太子吉人天相,终究化险为夷,而机关算尽的本相却成了个笑话,连三皇子都不愿意来,”他抬眼,这人眼尾不以黛粉修饰却浓墨重彩,生动艳丽,“你来看什么?看笑话吗?”

  平心而论,乔郁了解皇帝,也知道此事需要徐徐图之,皇帝今日的举动他并不十分恼怒。

  这是场面话。

  话音刚落,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就啪地落在了乔郁手边。

  乔郁拿笔的手一偏,划下了长长一道墨迹,将他原本写完的字遮盖了大半。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笔,打开油纸包,还不忘道:“这是什么?毒药吗?”

  毒药当然不能用这样的简陋的油纸包。

  况且要杀他,也应该是如元簪笔这样身份的人端着毒酒给他,而不是这么个随意的小玩意。

  油纸内俨然一堆明黄透亮的小珠子,在光下细看内里还有数多小小的黄花。

  乔郁抬头,示意元簪笔给他个解释。

  元大人道:“桂花糖。”

  “什么?”乔郁险些以为自己已经年老体衰七老八十,连元簪笔说的话都听不清了。

  “桂花糖。”元簪笔耐性地重复了一遍,“路过西市时看见了糖摊,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做出一笼,”乔郁看他的表情实在诡异,他疑惑道:“怎么了?”

  乔郁捏了一颗糖,道:“你……”

  “怎么?”

  原来元簪笔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就是为了等包桂花糖!

  这包糖此刻却送到了他手上。

  元大人冒着圣心不悦的风险来见他,竟只是为了给他一包糖。

  这样的事情就算他和盘托出,也不会有人会相信。

  乔郁突然很想笑,于是他就笑出了声。

  元簪笔黑眸中染上丝丝缕缕疑惑,不解地看向笑得几乎坐不住的乔郁。

  乔郁将捏着的糖送入口中。

  桂花糖清甜,入口便化开了,腌好的糖桂花留在口中,被尽数咽了下去。

  元簪笔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你别呛到。”

  乔郁伏在案上笑着道:“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要是说乔郁心中半点焦虑也无,半点恼怒也无,那真是体面得不能再体面的话。

  机关算尽却无结果,只需太皇太后两三句轻飘飘的话就能拧转乾坤,太子转危为安,皇帝态度不明,目的尚未达到,他此刻却无力回天,只能极力揣摩皇帝的意思,他怎么可能不惊不怒?

  乔郁从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少年时不是,现在更不是,叫他耐住性子,装得若无其事简直难于登天。

  他看似平静,实际却是怒极,不过是在外人面前端着罢了。

  他少年时同元簪笔说话,很有脾气地觉得倘若自己说了第一句话就是服软,遂板着脸一言不发,元簪笔乐得清静,两人谁也不搭理谁。奈何乔郁生得漂亮,确实难以忽视,他冷着脸,事事挑刺,连公务繁忙的元簪缨都注意到了,元大公子便私下劝元簪笔,小公子不情不愿,便在乔郁的案头扔了包桂花糖,乔郁才冷哼一声,露出一个不阴不阳的笑脸来,好像在嘲笑元簪笔先低了头。

  但这毕竟是个有用的法子,此后不论乔郁因为什么心情不好,元簪笔总给他拿包糖。

  这种时候,元簪笔同他撇清关系才是上上之策,他要是元簪笔,不落井下石已然十分重视当年情意了。

  朝堂上的聪明人太多,揣摩乔郁心思逢迎谄媚者更如过江之鲫,偏偏此刻,竟也只有元簪笔一个人给他扔了包糖。

  乔郁伏在案上,手在案边荡来荡去,乌黑的长发也散在身侧,他微微抬头,对面前的元簪笔招了招手,道:“元大人,过来。”

  元簪笔依言过去。

  乔郁喃喃自语道:“我真恨我当日没嫁给你。”

  不然如何不是神仙眷侣,怎么就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元簪笔站在他眼前,居高临下地向下看。

  乔郁干脆转过去,躺靠在案上。

  他口中还含了颗糖,含糊道:“再低些。”

  元簪笔确实很了解他。

  下一刻,两人唇齿相贴。

  糖极甜,混杂着元簪笔口中淡淡的茶香更多了些说不清的滋味。

  乔郁贴着的他的舌尖,将糖送到元簪笔口中。

  案上的砚台镇纸太硌人,乔郁随手将东西扫到地上。

  两者落地声清脆,却没唤醒任何一个人。

  乔郁说话中带着点黏糊糊的鼻音,“太硌了。”

  元簪笔便将手垫在他脑后,顺手拔下了乔郁的发簪,随便扔到一旁。

  “你猜的对,”趁两人分开,乔郁笑着喘息道:“本相确实恼怒,然而本相无能为力,也只能在房中憋闷了,元璧,你真是知我,”他贴着元簪笔的嘴唇,“元璧。”乔郁说话本就柔软,此刻更是不像话了,极尽缠绵缱绻,哪里有那个心思狠毒的权奸的样子?

  他揽着元簪笔的腰,触之劲瘦柔韧,只是可惜隔着衣服,摸得不清晰。

  “元璧,”乔郁的语气听着像是撒娇,“青州事让本相多有不解,那些证据出现得太巧合了,简直像是有人为本相准备好的一样,方鹤池未免过于配合,本相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和别人联手做局了。”他还未说完,便被元簪笔堵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