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璧-第61章
八月未央
2 年前

  他应当会娶妻生子,应当此刻在窗下,闲来无事,随手拿起一卷诗文打发时间。

  偏偏元簪缨从兰台回来时在院中看见了个被罚跪的单薄孩童,问起罚跪缘故,回答打碎了二夫人房中的玉碗。

  这极没有道理,也极不合规矩。

  像元簪笔这样大的男孩居所早就同女眷分开,内宅无故不得入,他这样不受宠爱的小孩,是怎么避开看守人的耳目,到了二夫人房中。

  元簪缨皱眉。

  元簪笔虽然这么大还没读书,常常被人说是个傻哑巴,但很会察言观色,他不知道眼前的锦衣公子是谁,更不明白他为何皱眉,却本能地,趋利避害地起身,换了一个更偏的地方跪着。

  他以为是自己挡了元簪缨的路。

  元簪缨大步进去。

  元璁景今日休沐,正在书房浇花。

  元簪缨立在门口,等待门人通报后才进了书房,道:“父亲。”

  元璁景细致地将侍弄着窗边的花,头也不回道:“你在兰台如何?”

  元簪缨道:“先生学养深厚,同僚又随和,簪缨在兰台一切都好,请父亲放心。”

  元璁景微不可查地点头,道;“你我一向放心。”

  元簪缨似是有点好奇地问:“外面跪着的那个小童是谁?我瞧着衣饰简单,莫不是哪个公子的伴读?”他语调随意,还带着点笑,“就算犯了错也不该在那处跪着,应领回自己院子内罚才对。”

  元璁景回头。

  元簪缨自然看到了父亲沉下来的脸色,神情疑惑又惶恐道:“父亲怎么了?”

  元璁景冷冷道:“看来簪缨在兰台没什么进益,反而不同之前了。”

  元簪缨立在那让他骂,并不反驳,道:“簪缨不解父亲何意。”

  元璁景道:“你先前说瞧那小童衣饰简单,莫不是哪个公子的伴读?你自开蒙以来不用塾师,一直由我教养。我竟不知什么时候教了元大公子以衣饰取人,你而今又在兰台,我倒不明,元大公子的习气,应怪罪我,还是怪罪你那学养深厚的先生。”

  “簪缨在外少有人管教,学了些轻浮的毛病,”元簪缨道:“多谢父亲提点,日后必不会再犯。”他恭恭敬敬地说完,又轻轻说了一句,“当真不是伴读?也是,去年我见几位小公子身边的伴读都比这小童穿的得体些。”

  元璁景听他说的话更怒,道:“那是你弟弟!”

  元簪缨不解,“哪位弟弟?我怎么没见过。”他尽量让自己说的委婉些,“倒是个素净的孩子。”

  他不说还好,温声细语说的宛如火上浇油。

  元璁景虽怒,怒的却是大公子以貌取人,而非对元簪笔不重视的事实被长子以这样一种方式点明,他道:“这孩子身体不好,一直养在内宅,你没见过是自然。”

  元簪缨忧心忡忡道:“身体不好就更不该跪着了。”

  元璁景摆了摆手,道:“此事与你无关,莫在为些小事分心。”

  元簪缨颇为赞同地点头,道:“前几日簪缨在兰台遇见了陛下。”

  元璁景眉头一扬,“哦?”

  元簪缨摸了摸鼻子,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陛下似乎对我……尚算赏识,令我暂离兰台。”

  元璁景继续给花浇水,不觉很意外,道:“陛下要你去修史?”

  历来被皇帝从兰台调出的官员,一般为磨炼心性,为看人品如何,也为朝中少些风波阻拦——毕竟此事没有成规,一般都先去修一年或几月的史书。

  “不是,”元簪缨道;“陛下并没有许诺簪缨官职,只说让簪缨在他身边做个客卿。”

  元璁景转过身,“客卿?”

  元簪缨道:“客卿。”

  历来为相者,大多资历深厚,在朝堂中沉浮数十年,大大小小的官都做了个遍。

  客卿则不同,客卿并非官职,也无实权。

  但倘若皇帝属意一个既无资历,也无过往的人为相,并不一开始就授予高官,而是予客卿一职,日日伴在皇帝左右。

  元璁景怎么可能会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但他毕竟见惯了大风大浪富贵荣华,还不至于因为相位狂喜,却道:“那么说来,你日后就不能留在家中住了。”话中有几分隐晦的温情。

  元簪缨跪下道:“簪缨失德,未能在父亲面前尽孝,请父亲务必保重身体。”

  元璁景心情颇好。

  即便他没将相位看得那么重,可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他心中欣慰,亲自扶起元簪缨道:“好,起来吧。”

  元簪缨道:“簪缨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元璁景道:“你说。”

  元簪缨道:“簪缨之后搬到官邸,回家的次数定然要少好些,难免思亲,”他顿了顿,“不如父亲将外面那小童……弟弟养在我身边,一来长日漫漫有人陪伴,二来簪缨也能教他识文断字,日后就算不是什么惊艳才绝之辈,也不会辱没家声。”

  元璁景怎么可能看不出他这个儿子的心思,道:“随你吧。”

  元簪缨立时笑了,道:“多谢父亲。”

  “只有一样,你既然要教他,那断断不可半途而废,”元璁景道:“这是个人,非是你心血来潮买到家中的物件。”

  他这弟弟在家中的待遇哪里如个心血来潮买来的物件?

  元簪缨想。

  但还是道:“簪缨明白。”

  元璁景道:“你大约很想同你那个弟弟多说两句,”他这话并不是询问,“出去吧。”

  元簪缨道:“是。”却没有立刻退出去,“只不知道这孩子叫什么?”

  元璁景皱了皱眉。

  以他母亲的身份,他能不能姓元还未可知。

  庶女嫁人守寡后归家,归家两年生子,孩子出生不足一月便投湖自尽。

  元璁景一直将他养在内宅,以外室所生的孩子堵住了悠悠众口。

  “他生下来时身体不好,医者说这孩子命格不贵重,”元璁景道:“一直没有取名。他行二,旁人都是二公子二公子地叫着。”

  元簪缨道:“簪缨总不能也叫这个弟弟二公子吧?”

  元璁景似是随口一提,道:“你既然养着他,那就给他取个名字,十几年之后,这个字也由你来取。”

  元簪缨吓了一跳,道:“我取?”

  元璁景难得同他开了个玩笑,“长兄如父,你是他的长辈,有什么取不得?”他转过身,“无事便出去吧。我这花娇贵,受不得太多人气。”

  元簪缨知道元璁景是嫌他烦了,遂道:“是,簪缨告退。”

  他走了一大圈回到前厅,果不其然看见元簪笔还在那跪着呢,便走过去,对那跪着的孩子道:“可还起得来吗?”

  小孩黑沉沉的眼睛乍映了个温柔的笑脸,元簪笔差点就被吓得蹦起,只是腿上疼得厉害,动弹不得,他小声道:“起得来,”他站起,偏偏跪了太久的腿不听使唤,还没站起来就一个踉跄,元簪缨眼疾手快地给他扶住了,触手一把骨头,“公子,”这孩子都在哆嗦了,“我马上就换个地方跪着。”

  他先前跪着的时候已经听说了元簪缨的身份,怎么敢忤逆这位大公子的心思。

  元簪缨心中叹息,脸上却半点怜悯的神情都没有,只一手将他带起,抱在了怀里,小孩跪到染上的灰弄脏了他白衣的下摆也不顾。

  元簪笔吓了一条,却不敢挣扎,连呼吸都放轻了。

  元簪缨道:“你行二,旁人都叫你元二公子是吗?”

  元簪笔点头又摇头。

  他是行二,但是没有人叫过他元二公子。

  他们都说,他就是个小杂种,是配不上元姓的,遑论二公子。

  元簪缨声音温温柔柔的,“你今年多大了?”

  元簪笔开口道:“五岁。”

  他嗓子有点哑,怯生生的,很怕。

  “哦,五岁了。”元簪缨道:“叫元二公子,或者元小公子都好,只是你五岁了,该有个大名的。”

  这年轻漂亮的公子朝他笑,像月亮,但又没有月亮那样冷,反而暖意融融的,他道:“帝王近臣常常将笔簪在冠中,以备书写,‘方观翠华反,簪笔上云亭’,日后,你就叫簪笔,可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簪笔和月中都是我高中时翻语文备考资料古诗文篇目看见的,当时就觉得很有趣,于是就摘出来做了主角的名和字。

  说来惭愧,这个我高三时的脑洞现在还没写完。

  不过很快了,谢谢支持。

 

 

第65章 

  元簪缨实在很好,就如同长公主所说,元簪缨是高天上的月亮,照得的人自惭形秽。

  有时元簪笔会忍不住想,倘若元簪缨活着,面对此情此景他会如何做?纵然元簪笔有万般不确定,只一样他很清楚,便是元簪缨绝不会像他这样费尽心思手段,为了达成目的,他利用人,也杀人。

  元簪缨怎么会这样?

  内情如何只有皇帝和元簪缨知道,诸多磋磨折辱元簪笔看在眼底,元簪缨却还是换好了官服恭恭敬敬地面南自尽!

  他实在很是个圣人,前尘恩怨付之一炬,既保护了故人,也不至于元簪笔同他昔日的政敌结怨。

  可圣人是一定要死的,若不殉死,如何做圣人?

  元簪笔不想做圣人。

  他蒙元簪缨教养,元簪缨于他而言既是兄长又是老师,作为元簪缨的学生,他本该继承老师的意志,作为元簪缨的弟弟,他该遵照兄长的遗愿。

  他做不得元簪缨,宁佑党人亡魂未安,宁佑党碑还堂而皇之耀武扬威地立在朝堂之上,宁佑党人侥幸活着的后人现在还是宁佑余孽!始作俑者高居庙堂,将来还要名篆青史,这让他如何甘心,这让他怎会甘心!

  元簪笔头疼欲裂,伸手拔下了发簪,又胡乱扯下发冠。

  元簪缨教他君子正冠,他却披散着长发,将高冠随手抛到一旁。

  玉冠温润。

  他放下长发,手指用力按着眉心。

  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可后悔?

  如果现在后悔,不如当时就干脆按元簪缨那样说的一辈子呆在边关永不回中州。

  医官进来时便见元簪笔阖目皱眉靠着,他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像个鬼。

  医官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还未碰到元簪笔的脸,后者便睁开了眼睛,他眼中含着血丝,还有若有若无的水汽。

  医官道:“元大人。”

  元簪笔似乎有点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一句大人来此为何还未问出口,就见小雪从外面进来,对医官点了点头。

  元簪笔老老实实地坐在那任由医官把所有能用的法子在他身上用了个遍。

  一路上达官贵人众多,且各个开罪不得,因而医官诊治时处处小心,生怕有一点引得贵人不快,但元簪笔比他想的省事太多,就是话少了些,又一直面无表情,弄得这位年轻的医官忐忑不已。

  前前后后折腾了小一个时辰,开过药方才被小雪送出去。

  元簪笔又闭上眼。

  小雪轻盈地进来,像是怕吵到元簪笔似的,声音压的很低,道:“姐姐方才过来了。”

  元簪笔嗯了一声,道:“他派了寒潭来?”

  小雪见他面无人色,把叹息咽了下去,道:“姐姐过来了,我将大人的话告诉姐姐,姐姐什么都没说就回去了。”

  “天都黑了,”元簪笔道:“他来……”若是乔郁自己在,大概会说自己又不是个姑娘家,哪里晚上出个门就要他瞻前顾后了。

  元簪笔白着一张脸,道:“我知道了。”

  小雪道:“医官开的方子属下看过了,是些安神的药,待煎好后大人喝过便早睡吧。”

  ……

  那医官方子里安神的药开的太多,元簪笔喝过不久就更觉昏昏沉沉,合衣睡了。

  他梦中也睡得不安稳,头疼的厉害,如同尖锥入骨三寸,寸寸疼得尖利非常。

  他剧烈地喘了几口气,豁然睁眼。

  蜡烛应该先前被他熄灭了,只是不知道为何又亮了起来。他颤着吐出口气,目光没有目的地落到旁处。

  “唰——”

  仿佛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元簪笔猛地回头。

  帐子外有个模糊的影子正坐在书桌前,他背对着元簪笔,腰背挺得极直,像一株秀气的竹子。

  这人拿木簪束着头发,长袍宽大柔软,衣裳颜色很深,他皮肤的颜色却浅淡,如同一朵云,如同一片雾。

  房中要是有第二个人在,恐怕都会惊愕万分,因为那一贯万分冷然,连皇帝雷霆之怒都能坦然面对的元簪笔竟在这个背影面前,变了脸色。

  他想伸手拉开帘子,才发现自己颤得厉害,他拼尽全力才能不让自己颤得太厉害。

  元簪笔哑声道:“兄长。”

  这人回过头,他长得不怎么女相,但比一般男人轮廓温柔好些,眼睛有点多余的秀丽,鼻梁却很直,为这张温柔的脸平添了几分英气。

  青白色的月光,洒在地上。

  元簪笔声音都在颤抖,“兄长。”

  元簪缨放下书,朝他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他笑容如初,只是当年被他带回去的孩子,目光早就既不恐惧,也不清澈了。

  元簪笔闭上眼,好像害怕眼泪掉下来。

  元簪缨站起来,长长的衣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来床边,伸手想要掀开帘子。

  元簪笔倏地醒悟一般,一把按住了元簪缨的手。

  元簪缨似乎有点疑惑,眼中茫然之色不加掩饰,“怎么了?”他叫元簪笔,“元二公子。”

  乔郁阴阳怪气时叫他元大人,满心欢喜时叫他元璧,皇帝叫他元卿,其他人要么叫他元将军,要么叫他元小大人——这个小,仅仅相较于他的父亲元璁景,而非他的兄长元簪缨。

  只有元簪缨会带那么点开玩笑地,但没有任何恶意地叫他一声,“元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