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偏执皇帝的-第44章
台灣 外流
1 年前

  相传悍骑过处,寸草不生,突厥在幽州向西至楼兰一带,横扫千军,对李朝亦是虎视眈眈。

  数十年来,历经几任皇帝,每一代的叶将军就任都要先平突厥之乱,而正因为突厥无人能敌的骑兵,就连叶家都只能勉强将他们阻挡于玉门外。

  大概突厥人自己都以为,只要靠着骑兵,拿下偌大的李朝不在话下。谁曾料,叶十一带出了骑兵,战场之上硝烟滚滚,年轻的将军横刀立马,威风八面。

  既是叶家军嘴里交口称赞的文将军,善用兵谋,也是突厥人恐惧的武将军,箭术骑术无所不精。

  叶十一强悍到,即便他人不在漠北,突厥也不敢趁此空隙轻举妄动。只消一个名字,就能让宵小之辈闻风而逃。

  也是在这一刻,李固忽然想到,为什么朝野上下那般地敬重爱护叶十一,是因为他叶家少将军的身份?

  倒也不是,是那年他班师凯旋,为李朝迎来暌违已久的胜利,长安城老少夹道相迎,人们欢呼雀跃,仿佛是自己置身沙场,打退了困扰边疆已久的北突厥。

  就连最挑剔小气的老侍郎,始终没忘记叶十一小时候砸破他家窗户,都会对着小叶将军再三拱手,亲切地招呼他:“小将军回来啦。”

  那些不曾意识到的东西,忽然间一股脑儿涌入脑海,这时方才大彻大悟。

  叶十一是用兵的天才,是李朝罕见的将才。

  如若自己未曾横插一手,毁了叶十一理所应当走下去的前路,那么假以时日,战功彪炳,封狼居胥,名垂青史,犹未可知。

  李固悔恨地意识到,也许他毁了叶十一。

  抬头望去,小乞丐的后背依旧笔挺,两只手拢在破落的袖口下,紧紧攥着拳头,一言未发地往前走,有点像在赌气,步伐越走越快。

  “十一,”皇帝真心实意地道歉,“对不起。”

  身前快速奔走的人骤然停驻,李固也停下脚步。

  两人前边是一堵墙,走到了巷子尽头,没有路了,李固负着手,悄无声息上前,步至他身侧,低沉道:“随朕回去,你流落在外,朕始终不放心。”

  真是。

  真是好大的口气。

  叶十一猝然回头,露出面罩外的眼睛亮澄澄地瞪著他,那眼底分明在燃烧着熊熊怒火。

  怎么能有人无耻到这种地步,连一句对不起都这么轻飘飘,仿佛那些伤害、嫌恶、鄙夷和误解,都只是一带而过,仿佛他吃过的苦头全都无关紧要,仿佛他竭尽所能赌上性命为他做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李固微蹙眉头,朝他伸手:“十一。”

  那只手尚未触及,便被狠狠地拍开,李固听到了响亮的啪的声音,然后小乞丐施展轻功飞上院墙,他要走了。

  李固惊慌失措,大喊:“陈明,去抓住他!”

  陈明二话没说,当即领命追上小乞丐。

  李固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死死地盯住那道身影,恐惧慌张再度涌上来,他怕叶十一又走了,去他再也找不着的地方。

  “叶十一!!”李固惊恐地冲他吼:“你这一走了之,叶明菀为你剃发,她要去佛寺出家!你忍心吗?!”

  陈明追上了乞丐,二人缠斗起来。

  李固话音未落,叶十一脚下趔趄,扑通朝院墙下摔去,陈明急忙去抓,却被叶十一抬手拍开。皇帝恰好跑过来,伸手揽住摔下来的小乞丐。

  两人齐刷刷滚倒在地,摔了满脸灰尘,李固死死抱住他,又急又气:“受伤了吗?!”

  明明被压在身下当肉垫的是他自己。

  叶十一恼羞成怒,低哑地呵斥:“放手!”

  “不放。”李固翻身将他压回去,以全身的力量压制他,抬手去揭他面纱。

  怀中人挣扎得愈发厉害,抬起巴掌劈中他肩头。内力使然下,李固整个肩膀外向一边,仿佛胸口都受到重击,他抱住叶十一,连连咳嗽起来。

  那一掌下去是很疼的,叶十一自己知道。

  而李固的武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练,压根不如他,难以抵抗这蕴含内力的一掌。更何况皇帝这些时日奔波得厉害,自打知道他的消息以来,就没有休息过。

  这一下伤着了内里,李固咳嗽声过于骇人。

  偏偏就是这么吓人的痛咳,似乎心肝脾肺都要咳出来,却偏不肯放开他,两只胳膊铁枷似的,狠狠地将他绞住。

  他越挣扎,李固越用力。

  叶十一冷漠地,躺着不动了。

  李固扶着墙壁坐起来,背倚泥胚墙面,蹭了满身灰,两个人都是一派狼藉。皇帝何时这般落拓过,却死死揪着怀里的小乞丐,一刻都不敢放松。

  像是生怕自己再一不小心,他就跑了,跑得无影无踪,让他永远都找不到。

  “十一,”李固搂紧他,脸埋进他颈窝,有点像在恳求,“别走了…十一。”

  如果仔细地听,是能觉出一些哽咽的。

  叶十一只感到肩头潮热的湿意,顿时心生烦躁。上一回,上一回感觉李固在哭,皇帝抬起头嘲笑他自作多情。他是不会再认为李固为他落半滴泪了。

  “虚伪。”叶十一冷道:“不必做戏,我不认识你。”

  “朕伤了你的心,”李固环住他腰间,肩膀仍在剧痛,他倒抽凉气,“朕知道,你心里一定怪朕。”

  “朕让你受委屈了。”李固絮絮叨叨地:“明明你少时,朕许诺过,有朕在,必不令你委屈半分。”

  还以为他当个玩笑一样忘了,酸言酸语地吐出来,仿佛有多么地情深,情话大师都没有李固这么能装。

  叶十一打从心眼里不相信,他只觉得烦闷,不想和这个人见面,因为说过死生不复相见,因为曾经试图去相信过。

  从天牢里出来,用自己的血救他,那时候身体虚弱得连自己都能感到,自己是否要命不久矣,仍然愿以性命来换他。

  因为徐太医说,李固可以割血救他,当真以为他存了几分真心,只是不肯说出口,帝王心气傲。

  结果呢,折辱也好,怀疑也罢,三番两次地投他入天牢,让他去冻得像冰块一样的池子里捡玉佩,怀疑他与人媾和,那么嘲讽地说你不配。

  一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李固在耳边嘲笑,你配吗。

  他的江山无需他来守,他的功业已成他人名,他凭什么还能再相信李固?

  除非叶十一疯了。

  李固手忙脚乱的,捏着袖子小心翼翼擦拭他眼角,小乞丐只是涌了半滴泪在眼眶,李固却心疼得仿佛他在痛哭。

  捏了袖子去揩,又嫌袖子衣料太硬,于是食指贴过去,轻轻地拂着,柔声安抚:“别哭,十一。”

  “没有。”小乞丐木着脸扭头,不耐烦地否认:“我不认识你。”

  李固苦笑:“你是十一,朕知道。”他轻拍他腰间:“抱着你就确定了。”

  叶十一挣扎。

  李固忙圈紧他,笨手笨脚地安抚:“别动,别动,朕抱一会儿。”他眷恋地吮吸着怀中人的气息,仿佛是相隔多年后重逢。

  那些以为他已经不在的日夜,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浑浑噩噩,伸出手摸不到怀中人,才感到痛彻心扉。

  原来世间真有肝肠寸断,与所爱阴阳相隔,足以叫未亡人恨不得以身相殉。

  母亲去后,叶十一就成了李固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失去的人。

  “十一啊…”李固轻轻唤他,似在叹息,失而复得的叹息,眼眶酸涩,鼻音浓重,湿润的眼睛埋进少年颈窝,狠狠地喘口恶气,不想让他发觉自己落魄。

  然后他触到火燎后的结痂,少年的颈窝已不再柔软如昔。

  李固怔住,微微抬头,看见衣领深处,自后背到颈窝的伤痕。

  “十一?!”李固只觉得心脏揪紧,伸手去拂开领口。

  “别碰我!”叶十一骤然喊叫起来:“松手!!”太激动,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李固那只手僵在半空,咬着牙,赤红眼,心一横,剥开了他覆面的罩纱。

  陈明看清的瞬间,惊愕地瞪大眼睛。

  李固呆住了,手中的面纱风一吹,落了地。

  叶十一满面涨红,撑着地面,手脚发软,恨不得赶紧逃离。

  大火烧灼后的伤自后背蔓延至肩颈,皮肉烫红,留下丑陋的青紫纹路,左边面颊带着尚未完全愈合的疤,胡乱洒了药粉,似乎并不见效,烫伤化脓,很不好看。

  他一个人孤身在外,是连伤都不肯好好治了。

  叶十一羞愤:“我不是你要找的美人,能放我走了吗?”

  李固眼也不错地注视他,好一会儿,面上浓郁的悲伤刺得叶十一越觉羞辱。他扭头摸索着沾了灰尘的面巾,抖着手试图再为自己系上,至少遮住脸。

  “不要看了。”叶十一羞愤欲绝:“不准看!”

  李固扯了下嘴角,他是想安抚他的,奈何笑比哭难看,用力将叶十一按进怀中,让他的额头贴住自己胸口,轻拍后背为他顺毛:“不看,朕不看,咱们回去找徐太医,能治好,人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外伤能治。”

  李固并不在乎他的脸变成什么样,他只是想到,他受的伤有多严重,叶十一该有多疼,那些疼就像悉数落到他的身上,撕扯灼烫着皮肉,疼到难以复加。

  从前噩梦是他消失在大火中,等他真的面临大火,他却不在他身边,把他一个人留在绝望的火舌里,险险捡回一条性命。

  “十一…”强自压抑的哽咽,苦涩弥漫,怀抱收紧再收紧,一遍又一遍唤他名姓:“十一啊…”断断续续的轻唤带上了湿意。

  叶十一被他笼进怀里,脑袋埋入他臂弯间,咬着牙恶狠狠地,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只是皇帝的声调越来越不对劲,颤抖得愈发剧烈,叶十一伸手,试图拍开他,猝不及防摸到坚硬的胡渣,然后是满手湿润。

  他愣住了。

  陈明也愣住了。

  叶十一仓皇抬头,李固眼圈通红,流着眼泪,看着他,满目心疼。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今天要早点更新的

  我打的游戏团本翻车了TAT

  呜呜呜呜呜

 

 

第57章 狡辩

  57、

  以前尚未经历这么多波折的时候, 会想,若这世间,有个人在, 你爱着他, 他也爱着你, 两情相悦, 互相陪伴,一同游历山川,遍数池鱼,赏花赏月赏人间四时, 累的时候可以靠着他肩膀,喜的时候可以揽他在怀中,悲苦有人倾诉,喜悦有人分享, 不再孤零零的形单影只,是何等叨天之幸。

  后来所爱近在眼前,近到身体融入彼此,却无法隔着皮囊触到对方那颗鲜活跳动的心,满心满眼都被他的鄙夷和冷漠填满, 一张热脸尽贴了冷屁股。总有那么多的你不配,总有那么多的借口。

  即便他在身边,四时流走他置若罔闻, 山川胜景他不以为意, 陪伴抑或相爱, 他弃如敝履, 方才明白, 有些喜欢, 不如始终埋在心底,不必靠近。一旦接触,必定分崩离析。

  人世间的爱恨,古往今来那么多故事,却没有一桩能说清。明明这桩故事里,只有两个人。

  李固紧紧地攥住叶十一,不肯放他离开,他那么用力以至于在少年手腕上掐住痕迹。

  直到叶十一吃痛地蹙了眉头,李固慌张放开他,做小伏低地恳求:“十一,随我回去吧,徐太医医术高明,定能医治你的伤。回长安,朕也好照料你。”

  “照料?”嗤笑反问。那付出一切却落了个潦倒下场的小将军,显是不再相信了。

  李固说的话,他是连半个字儿都不肯信的。决定离开长安的时候,就笃定了,这辈子最不能信任的就是李固,即便两人曾有兄友弟恭之谊。

  但那又如何?人是说变就变的,李固刻进他身体里的伤痛,岂是一两句轻飘飘的言辞就能回转?

  时过境迁,只觉得茫然无趣,何必在这一棵树上把自己吊死。

  不做忠臣,不当将军,失去身份地位名誉家人,流落乡间当个守规矩的土匪,也没什么不好。

  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天子也好,钟鸣鼎食的叶家也罢,他通通不在乎了。

  谁的门楣,谁的清誉,谁的江山,与山匪叶十一又有何干?

  付出与牺牲换来痛楚,喜欢与爱慕换来伤痕,忠心与肝胆换来怀疑,崇敬与孝顺换来背叛。他也已经一无所有,便再没有什么好失去。

  李固深深地,深深地看着他,低哑着嗓子柔声地唤:“十一。”

  叶十一站起身,李固仍不肯放开,于是就被他攥着手腕,他向反方向走,皇帝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跟。

  高高大大的陛下,犹如拔去利爪被牵着的虎,低垂脑袋,视线紧紧盯住那面纱下,十一半张脸都掩进去了。

  男人在想,他的少年受伤时有多疼。

  “十一啊。”李固唤他。

  可叶十一只留给他冷漠的后脑勺,不管他说什么好话,哄着劝着道歉着,叶十一就是冷冷硬硬的,一副不愿搭理他的模样。

  李固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没有抓着他,叶十一定然将他当成无关紧要、不必存在的陌生人,甚至像个屁似的放了。

  高大身影恨不能缩成一团,谨小慎微地跟在少年身后,揪心地脑子里糊成乱麻,想他离开长安后自己仿佛心死,想他身处大火孤立无援该有多害怕,想他此刻与他重逢却被发现破相,该是多难受。

  “十一啊…”皇帝陛下从来不懂心疼人,是他高高在上得太久,坐在丹陛之上,俯视其下芸芸众生,每个人都不敢抬头看他,必然是跪着三呼万岁。

  他就隐在帝王的冕旒后,理所应当接受着他们的臣服,他是天子,天下共主,坐拥九州四海宇内,不必对任何人客套留情,不必使自己贴心周到。

  天子之于臣,赏即是赏,罚也是赏。

  是并未遇见那个能轻而易举令他心疼的人。

  陛下声气儿越弱,越发地做小伏低:“十一…你说句话…和我回去…回长安…好不好?”

  叶十一骤然停住,李固陡然心惊,紧张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陛下何必在此地久留,你想找的人已经不在了。”

  叶十一回过头来,斜拎着眼睛淡漠无情地觑视他,面纱下的侧颊一定紧紧绷着,很烦厌地甩手:“斯人已去,惺惺作态又想换回什么呢?”

  “朕…”李固哑然失语,他想要回什么?

  “即便你嫌恶朕,不再信朕。”李固咬牙:“我也必不会放你离开。叶十一,你生要在我身边,你死亦要在我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