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她福运绵绵-第37章
正太王子
1 年前


可钟玉嫱怎会知道的?
或者说,这只是她的怀疑试探?
朱逸之拿不准,竭力镇定地笑问,“这是哪里?”
“去年冬天我就见过她了,在花枝巷。”钟玉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想起那个怀孕的女子时,心里竟已没了波澜。她懒得虚与委蛇,径直道:“推算时日,她也快生了吧。从前的事,我已懒得细说了,在这儿多留半年,不过是为今日的清算。朱逸之——”
她站起身,有些嫌恶般往后避开两步,抬手指向许久没让他踏足的寝居,“当初的聘礼我都已清点过,半分不少,都会留在这里。你诓骗我那么久,将我们钟家当傻子来看,今日的这处境就当是回礼。从此之后,咱们就两不相欠。和离书我放在这里,你若想通了,明日到我娘家招呼一声,咱们一道去府衙把事情办妥。”
说罢,接了丫鬟递来的披风罩在身上。
朱逸之原是赔笑而来,碰上这般态度,脸色几乎青白交加。
积压许久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他大约明白了钟玉嫱这半年来的心思,亦隐约明白了最近被刁难的缘由。仓促之间,他来不及细想种种曲折,只一把将那和离书揉成纸团,有些恼羞成怒地道:“陆家的事,是你在背后指使?”
“事情是你做的。”
钟玉嫱瞧着他那态度,简直觉得好笑,“所有的事,都没人逼你。是你自己背叛我在先,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拜高踩低。人在做天在看,既然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就该想到有被人知晓的那天。和离书你既揉了,回头自己另写一份吧。玉妩应该快到府外了,你若不想闹得难堪,最好按我说的做。”
“等过了官府的文书,我会派人来收东西,往后与你再无瓜葛。”
极平静的声音,分明是深思熟虑。
朱逸之纵是再气恼,到底不敢跟淮阳王府,加之自知养外室的事上十分理亏,听闻玉妩亲自来府外接姐姐,哪还敢多说?
只能眼睁睁看着钟玉嫱带了贴身的仆妇丫鬟离开,不露半点留恋。
翌日,顶着熬了整夜的乌眼圈去了趟钟家,试图以女儿家再嫁不便、他会改过自新为由,求岳父母劝钟玉嫱回心转意。
等待他的是钟固言的一通臭骂。
若不是钟夫人拦着,险些抄起椅子狠狠揍他一顿。
朱逸之自讨没趣,离开时灰头土脸,又迎面碰上狄慎亲自来催,少不得乖乖去衙署将和离之事过定。
相较之下,钟玉嫱经了数月冷眼旁观,如今既彻头彻尾地看清朱家母子的嘴脸,离开时便只剩坦然与轻松。趁着近来郊外风光甚好,还兴致勃勃地裁剪了几套裙衫,在钟夫人和玉妩的陪伴下好生散心解闷。
玉妩见她脱离牢笼后容□□色更胜从前,也自放下了心。
待兴尽回府,一面命人将新菜的蔬果送去厨房,晚间好让周曜尝尝先,一面则让檀香拎了食盒,盛着新遇到的糕点去寻他。
然而一进书房,她便觉得气氛不太对劲。
……
自打周曜征战归来,许是数月别离所致,玉妩明显察觉得到周曜对她的态度悄然有所变化。
出征之前,他固然也会偶尔流露温存调侃,会在床榻间故意逗她,还借了皇帝有求于他的形势,亲自登陆家的门为她出气,言行举止间却还是会端着清冷傲然的姿态。那个时候,她也是小心翼翼地侍候着,免得哪儿疏忽了,惹得他心生不快,将那只修长的手掐在脖子上吓唬她。
以至两地相隔时她也有所收敛,家书中多是问他安好、叮嘱保重,不敢多提旁的。
但周曜回来后却像换了个人。
不仅当着朝堂百官的面,拿战功为她请封册为正妃,寻常相处时,也将先前的清冷骄矜收敛得几乎不见踪影。
这样的周曜,实在好相处得很。
玉妩原就是温柔可亲的性子,没了先前的忌惮,行事也渐渐自在起来。周曜亦颇放任,这段时日里朝夕相伴夫妻融洽,连带着王府的氛围都有些轻松温煦。
然而今日,气氛隐隐有些沉闷。
书房外防卫比平常严了些,进了里面,周曜也是微锁俊眉,脸上颇有冷凝之意。而狄慎侍立在册,面上亦尽是肃然,在她进门时恭敬行礼。
玉妩脚步微顿,疑惑看向周曜。
周曜眉目不自觉松开些,神情却没怎么变化,只向狄慎道:“到了京城后先将他们安顿在别苑,到时候一道过去看看。”而后,随手掩了案上册文,朝玉妩勾了勾唇,仿若宽慰。
玉妩却怎么能放心,快步上前,低声问:“出什么事了?夫君神色瞧着不太好。”说着话去摸他的手,不知是不是窗口吹风的缘故,竟有点凉。
她眼底的担忧更浓了。
周曜嘴唇轻动,罕见地犹豫了下。
半掩的窗口送来凉风,屋里唯有夫妻俩相对,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娇丽眉眼,脑海里有许多事翻涌而过。
梦境般的旧事里,她也曾这样问过他,他的选择却是缄默——怕她担忧苦恼,所以从未提过身上的剧毒。
然后呢?
她始终被蒙在鼓里,忐忑忧虑却不知内情,他也终究未能找到解毒之策。在毒性日深身体日损时,他自知时日无多,自请北上戍边。玉妩大约是瞧出了他的不对劲,执意跟随北上,在苦寒遍地贴身陪伴。
然而长于温山软水的她,哪里受得住北地苦寒的天气?更何况,毒性逐渐发作时,剧痛亦如烈火赤焰,不止令他痛楚难忍,也一点点的悄然腐噬骨肉,假以时日,必要使他沦为恶鬼模样。
杀伐浴血,手刃性命无数,周曜不惧沦为恶鬼,亦不悔曾经的勇往无前。
可是她呢?
若让她得知实情,眼睁睁看着他血肉模糊白骨外露,而后丧命边塞,她经得住吗?
挣扎苦熬之后,周曜最终选了退避,摆出深情不再的姿态,一面让狄慎暗里铺好她的后路,一面拿出休书逼她离开,并以王妃葬身冰河的名义上报朝廷,试图抹去她的踪迹,免得他死后她被乔氏欺压。
她虽未信以为真,却再也无法在他的身边立足。
周曜仍记得她离开时的样子。
伤心欲绝,失魂落魄。
而他却唯有冷淡寡情,不露半分留恋。
哪怕只是梦境般的残破画面,周曜也清晰记得那种撕心裂肺的滋味。让他在记起旧事后这些深夜经常无端惊醒,看着睡在怀里的人,痛如沉渊,亦心有余悸。
那么如今呢?
与梦境不同,这一回谢清玄主动找上门来,早早抛出了南疆的线索。玉妩无意间收留的那位女郎中姚氏更有回春妙手,不但令毒性稍有缓解,也为寻找元凶出力不少。
昨日已有消息传回,谢清玄他们寻到了那位姓汤的郎中,不日即可返回京城。且如今乔氏倾塌,楚王和陆家自顾不暇,有拜月门倾尽全力,这件关乎性命的事情必能办成。
届时,剧毒能否彻底解去,周曜暂且没有把握。但无论如何,前世那般锥心裂骨的疼痛,他并不想尝第二遍。
他的玉妩更不该再被蒙在鼓里,为他忐忑揣测。
深夜无眠时琢磨了许多遍的事已经有了日渐清晰的答案,此刻,望着那双清澈担忧的眉眼,他终是定了心意。
“去年我受伤休养,并非全然装病。”周曜牵住她的手,将纤细指尖包裹在掌心,缓缓道:“当时除了外伤,其实还曾中毒,不太好对付。哪怕我后来上了战场,那些毒也没清干净,还藏在身体里。”
他竭力说得波澜不惊,玉妩听了,却霎时色变。

结局
即使没跟毒物打过交道, 玉妩也明白这句话的背后的深意。
周曜是皇子之尊,哪怕受到乾明帝忌惮,身边也有众多太医可供调用。且他去岁上沙场时, 正逢战事危急, 那等时候, 但凡有一丝法子, 皇宫或王府里都该使尽手段为他疗治,以保万无一失。但那毒物至今仍未清干净, 可见有多棘手。
而她与他同床共枕, 竟对此一无所知。
那一瞬间,许多曾令她疑惑的细微情境倏然掠过心头。
是他偶尔深夜不归, 以公务为由在外书房逗留到深夜, 回来时身上有淡淡的药味,被她嗅到时,只说是见了受伤的部属,无意间沾染了药气。
是她偶尔半梦半醒时,听到他的异样的呼吸,朦胧看到他不寐的模样.而当她眯着眼询问时,他却总说是思索朝局, 叫她不必担心, 而后将她温柔拥在怀里,伴她安眠。
那些时候她也曾察觉异样, 却总被他遮掩过去, 拿温柔低哄将她拐向另一重温柔之乡。
她纵隐有不安, 却又摸不到头绪。
毕竟周曜久经沙场所向披靡, 朝堂战局都在他推算之中, 关怀下属忧心朝堂实属寻常。且他正当盛年, 在内在外都是龙精虎猛的模样,能将虎狼之师驱出边境,那样桀骜纵横的姿态,实在不像身体藏病之人。
且私心里,她也盼着周曜能身体康健,万事顺遂,不再受伤病之苦。是以纵有些微不安,她也没敢往坏处想,只尽心照顾起居,盼他能一扫旧霾,长命百岁。
哪知道,他竟是瞒着病情的?
初嫁来时他的虚弱模样霎时翻入脑海,一颗心不自觉就吊到了嗓子眼,玉妩捏紧他的手,声音都有点发颤,“这会儿呢,夫君觉得怎样?对了,那位姚郎中——”她灵光乍现,想起那位被周曜特地带回王府的女郎中,“她是南疆来的,手段和太医院的不同,会不会帮上忙?”
周曜瞧着她紧张的小模样,竟自笑了笑。
“那位姚郎中确实有些手段,调理了这些时日,毒性已有缓解。”他摩挲她细软的手,眉目间浮起的笑尽是宽慰,“如今也寻到了制毒的人,不日就能将他押回京城,到时候按着方子配了解药,便可无碍。放心,不会让你守寡的。”
他有意哄她安心,玉妩却只觉得鼻子泛酸。
周曜似乎总是这样。
明明身上压着万钧的重担,却总摆出风轻云淡的模样,总得等尘埃落定了才肯透露风声。听嬷嬷说,他从前征战沙场,偶尔让人捎口信回来时只一切无碍,等他真回到了京城,身上却总有尚未愈合的伤口,但是瞧着便觉狰狞。外头有人夸他征战卫国,有人不满他桀骜张扬,可这样提着脑袋身先士卒去拼命的事,又有几人能做到呢?
便连这毒,若不是寻到了始作俑者,他恐怕还是要隐藏起来独自忍受。从去岁受到到如今,这样漫长的日子里,不知他咬牙忍过了多少的痛楚。
玉妩笑不出来,瞧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视线渐而模糊。她咬了咬唇,忽而伸臂将他拥住,虽极力克制情绪,声音却还是有些哽咽。
“以后这样的事情不许瞒着我!”
“好。”周曜温声答应。
“下回郎中来了,不许避开我。”
“好。”
“也不许哄我骗我!”
“好。”周曜笑着摸摸她脑袋,“这是最后一回。若有再犯,你就让虎子咬我。”
“虎子才不会咬人呢。”
玉妩轻哼了声,手掌抚摸他腰背时,又轻声问,“那毒到底怎么回事?是先前那些箭伤混进去的吗?用的什么药,你让我瞧瞧。”
周曜颔首,牵着她出了书房,往后面充为库房的抱厦走去——那是这阵子煎药敷药的地方的地方,先前怕她担心,总是藏着掖着,如今倒是不必了。
若谢清玄带回的郎中能拔除毒根,往后,这团压在心上的阴云便可散去。而旧梦渐醒,朝局已改,他往后要走的路,也该与梦中截然不同。
春光渐老,岁月终究不可辜负。
……
谢清玄回来的那日,正逢细雨霏霏。
自打乔家倾塌楚王被罚,乾明帝缺了得力的人手,难免打起周曜的主意,想将些事情交在他手上,美其名曰为君分忧。
周曜却拗得很,只管以负伤征战后元气未愈为由,请乾明帝恕他休养半年,顺便推举兄长周晏回朝。朝堂之上,也有臣子旧话重提,直言周晏才能出众,既经磨砺,想必更胜从前。
乾明帝犹豫了一阵,终是点了头。
毕竟,当初他废除周晏的太子之位,名义上是巫蛊为祸、结党营私,实则是出于对储君不自觉的防备,外加乔氏母子的挑唆。
如今周晏已非储君,且周曜虽有力挽狂澜之功,却很识趣地交了兵权推却军务,不再跟从前般我行我素,令他卸去了许多忌惮。加之乔氏母子肆意插手淮阳王府的行迹败露,他对最宠爱的妻儿失望之余,亦不免生出对母子俩联手欺君的震怒。更甚者,还会联想到前朝后宫联手夺位的隐忧上。
相较之下,周晏在后宫的助力极弱。
乾明帝膝下就那么几个皇子,从前宠爱乔氏母子,对楚王极为看重,如今既有了芥蒂,思来想去,只觉楚王野心过盛,周曜性情桀骜不宜托付,唯有周晏还算温良。且经了废太子的挫折,桀骜如周曜都老实了许多,想必周晏亦能反躬自省,更为收敛。
遂准允所请,陆续将些事务交予周晏。
周曜则仍摆出躲懒的姿态,除了偶尔露面凑个数,跟楚王和乔氏余党暗中较劲之外,甚少插手朝事,平素也比从前清闲了许多。
这一日,周曜冒着酥雨出城,带玉妩前往城外别苑时,旁人也不曾多加留意。
别苑里却戒备森严。
狄慎安排的亲信早已将周遭盯得死紧,周曜与玉妩进了院门之后便直奔密室而去。从厅里不起眼的角落拐进去,藏在书画掩盖下的门扇打开,里头甬道曲折,藏着几间石室。
那位名叫汤隐的郎中就被关在最里头的那间。
五十余岁的男人,个头不高,甚至有点干巴巴的,那双眼睛生得细长如狐狸,这会儿却疲惫而无神。身上虽换了新衣锦衫,满脸的胡子拉碴却没怎么打理,虽未捆缚手脚,却只管无精打采地坐在角落,生无可恋似的。
周曜从门外瞥了一眼,便折向旁边的密室。
贾砺和谢清玄随后走进来,瞧见里头还站着玉妩,贾砺明显一愣,谢清玄却似颇为欣慰,含笑作礼。
周曜示意他们入座,又向贾砺道:“贾公没怎么来过京城,还没见过内子吧。”说话间不自觉牵起玉妩的手,携她坐入椅中。
贾砺久经江湖,哪能不懂他的意思?
拜月门和周曜身上这毒药,原是极为隐秘的事,除了性命托付的亲信之外,旁人无从得知。周曜今日既带了这女子过来,想必是没打算隐瞒的,方才这句话看似随口闲谈,实则不无暗示。他纵有满腹疑虑,瞧着周曜这般态度,也不敢表露,只恭敬道:“属下贾砺,拜见王妃。”
“贾公不必客气,快请起。”玉妩知道他在周曜心里的分量,哪敢托大,忙虚扶回礼,又向谢清玄道:“道长辛苦了。”
“举手之劳。”谢清玄道袍磊落,飘然如前。
桌上有备好的茶水,贾砺行事向来爽脆,喝口水润了润喉,便将追捕汤隐的经过禀明。
从千辛万苦地追寻踪迹而了无所获,到谢清玄带来线索,再到顺蔓摸瓜寻到位置,从看押汤隐的人手里救人,再到火速回京。漫长而艰辛的过程,从嘴里说出来,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末了,贾砺又道:“看押老狗贼的那些混账,属下都让人捉了起来,晚些时候会送到京城,也算是个人证。”他见识过周曜被毒物折磨时的痛楚样子,对汤隐恨之入骨,一贯以老狗贼称呼。
待说起之后的事,贾砺的口气又和软了些许,“那老狗贼也算受人所迫,这一年被囚在深山,意气早就被消磨了。方子他都招供了,回头先试试,若真管用,殿下再用也不迟。”言毕,又看了眼谢清玄,感激道:“这回真是多亏了谢道长。若不是他探得消息,我们还不知何时能寻到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