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皱眉:“何出此言?”
方轻鸿没有回答,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深吸口气,白衣剑修的脸上又挂起了惯常的笑:“没什么,我说着玩玩的, 故意吓吓你。我怎么可能失败,对吧。”
扶摇眼波浮动了下,欲言又止。
就在方轻鸿准备说些讨喜的场面话,自然而然地一笔带过时,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温柔地伸入他散乱的发间。
方轻鸿一愣,很快明白了扶摇的意图。后者在帮他梳理散乱的长发。
男子的手指修长而有力, 一下一下, 穿梭于浓密的秀发间。他的体温要高出常人些, 连带着指腹也是热热的,刺激着敏嫩的头皮。方轻鸿不适地扭动了下身体, 对方过于亲近的抚摸,让他忍不住战栗。
“你很好。”扶摇忽然道。
方轻鸿掩饰着脸颊上升的热气:“是是是,我也这么觉得。你突然搞那么认真,怪让人害羞的。”
扶摇似乎对他c-h-ā科打诨式的回答很不满意,执着地又强调一遍:“旁人的想法不重要, 你很好。”
这下方轻鸿的脸真红了。给臊的。
扶摇心无旁骛,对他的窘境毫不知情,一心一意捯饬头发。将顺滑微凉的发丝归拢成束,他右手一翻,变出个青玉制的发冠。发冠看上去像很久以前的产物,外圈雕刻的图纹和扶摇身上的衣物同样,一看就知道十分贵重。
方轻鸿一时脑热,脱口问:“这些花纹是什么意思?”
“吉祥如意。”扶摇顿了顿,娓娓道来:“洪荒时,上天赐予各族不同的图腾文字,是天道对生灵的祝福与厚爱。各族将这种爱的传达,以祭祀的形式流传下来,那一r.ì,各族会怀着敬畏的心,先祭上苍与先祖,再由族中的长辈对晚辈、伴侣对伴侣进行赐福。”
“图腾也是各族的血脉印记,制作祈福用具时,需融入血脉之力一笔笔雕刻,这样制作出来的东西,就会带上主人的愿力,会在未来庇佑他想庇佑的人。是以,洪荒各族不会轻易赐福于人。”
方轻鸿听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扶摇的表情太正经了,实在没法往歪了想,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难道他想做我爸爸?
……
……
方轻鸿机智地选择了沉默是金。无往不利的直觉告诉他,说出口肯定会被打。
扶摇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固定玉冠。两人四目相接,鼻息j_iao融,足以使人眩晕的秾丽眉眼近在咫尺,方轻鸿不由屏住呼吸,一时间连眼睛都不敢眨。
然后他就看见对方如月下海面般深邃美丽的眼睛,涌动起温和的柔波。
“这次,你做的不错。”男子道。
他的声音也如甘醇的仙酿,缓缓淌过喉间,馥郁醉人。
认识三十年,这是扶摇第一次用这般表情,这般语气夸赞他,方轻鸿大脑思维缓滞,嘴唇张张合合,干巴巴吐出两个字眼:“什么?”
扶摇微微笑了下:“你先前挑衅我,不就是想让我对你如此说吗。”
或许是对方的目光太过专注、或许是托着他脑袋的手仍未撤离,亦或许,是美人倾城一笑的威力,将这种温情的瞬间,拉伸得绵长而惑人。
即便洒脱如方轻鸿,心脏仍脱序地跳动了下。
从始至终,他都不想把柳梦涵往坏了想。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对今生的柳梦寒,始终持保留态度的原因。
他给柳梦涵找过理由,譬如被谁胁迫了,譬如她本身并不知晓杯子里的酒有问题,擒贼擒王,只要他今生变得足够强,提前抓到幕后主使,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但这些虚幻的愿景,都在这一刻破灭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毒酒,的确可以满足他对人心的一厢情愿。但若要想杀一个福缘深厚,受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则需要付出更多难以想象的努力。
他是命不该绝之人,又得了庇佑,杀他之前就必须先消磨他的福缘、气运,想办法让他为天道所恶,被遗弃。
方轻鸿不知道酒里下的具体是什么,但能推测出,是类似于诅咒、巫蛊之流的术法。清正吉祥的反面是污秽邪崇,能污染天生道胎的,必是这世上最肮脏、最负面的万恶之源。这种东西破坏x_ing极强、毒x_ing炽烈,定要由施术人亲自把控,若假他人之手,那杯酒都端不到自己面前。
可柳梦涵救过他的命。
当初对方为救他,险些修为尽废,沦落成一介凡体,这对出生既天之骄子的人来说,又是多大的打击。
柳梦涵若真想置他于死地,又何必多此一举?
他本该为这更理x_ing直观的发现而沮丧,可是现在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几乎要被溺毙在扶摇难得的温柔里。
方轻鸿不自然地侧过脸,却不知自己舒展的侧脸线条在光影间是如何动人。扶摇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缠绕在发间的手指慢慢往外退,指尖流连过青年颊边时,微微一顿,看上去就像捧着他的脸。
这个认知在扶摇脸上掀起了波澜,几乎是瞬间,他收回了手。
一触即离的落空感在方轻鸿心间漾开,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先前难以名状的氛围也跟着消散了。
心底那份稍纵即逝的怪异感不等他追思,就已无迹可寻。
方轻鸿匆匆扔下句:“走,等找着不老仙丹,我们就回去。” 就一马当先地跑在了前头。
仙丹没放在通天教主的宫殿内,而是被他供奉到了别处。仙山背面有一处悬崖,壁立千仞深不见底,人往下跳后,就能在失重坠落的过程中,看见卡在石壁里的一座道观。丹药就被供奉在那里。
他也是前世被人推下来时,偶然发现的。
……听着都是辛酸泪。
道观供奉三清上神,五境谁来了都要尊称一声老祖。昔年洪荒异族奉西王母,神兽们各自为据,诸神国皆有庇佑者,在黄帝公孙氏、神农姜氏封圣前,人族有、且仅有三清上神施以庇护。
为表敬意,山崖被通天教主施了禁法,仙人以降,无论修为几何,都无法在此御器飞行。若想拜访道观,就需报以虔诚之心,凭一己人力上下求索,攀援而得。这也是通天教主留给后来者的试炼。
成仙哪有那么容易。
但今时不同往r.ì,有扶摇这么个现成的得道者在,至少方轻鸿不用再体验自由落体了。
前者也十分配合,听他解释完,二话不说揽住了他的腰,足尖一点,轻飘飘飞落山崖。方轻鸿感受着对方的手臂是如何有力、肩背是如何宽阔、胸膛是如何结实,尴尬地脚趾抓地。
为缓解只有他在意的窘境,青年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殉情。”说完就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扶摇:“不会。”
方轻鸿条件反s_h_è:“为什么,你不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吗?如果他也愿意呢?”
啊我为什么不能闭嘴!
清风吹拂着山岚缓缓飘动,在失重的下坠间,男子的手臂渐渐收紧,牢牢将方轻鸿禁锢在怀内。他用无比坚定地口吻说:“我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对上扶摇的眼神时,方轻鸿才恢复的心又漏跳了一拍。好半晌回过神,捂着胸口暗道吓死人了,不殉情就不殉情,搞那么严肃,好像我就会拉人陪葬似的。
道观是座石质的古老建筑,和现在吊脚飞檐的j.īng_致截然不同,显得十分大气粗犷。内里陈设由一些棱角都没磨平的巨石构成,根据扶摇的说法,这才是上古道教流派的风格。
盛有仙丹的葫芦就摆在供桌上,方轻鸿先是恭恭敬敬朝三尊石像拜了拜,说明来意,才上前拿走葫芦。
不老仙丹的j.īng_华药x_ing,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流逝了十之七八,但就这仅存的,也满足他仙方上的需求了!
眼瞅着东西又凑齐一件,方轻鸿高高兴兴回头,和扶摇道:“好了好了,这下真的能回了!”
说完一愣,不知不觉,他竟也用上了“回”这个字眼。
见扶摇眼底又有融化的趋势,方轻鸿咳嗽了声,心虚道:“哎不对,我得先回剑宗一趟,出来这么长时间,师弟该怪我了。还有还有,都答应蛟王要去他的水晶宫做客了,不能食言而肥,就趁回程,顺道一并去了吧。”
啪,男子刚升温的眼睛又冻住了。
“所以啊,”方轻鸿忽而一笑,迎着洞口掠过的风高声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扶摇心潮涌动,藏在广袖内的手松了握,握了松,最终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第54章 围追堵截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风萧萧, 易水寒,壮士江边难复还。
面对前方虎视眈眈的道修,方轻鸿和扶摇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他们刚从下边上来, 就见五域修士们一字排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他们这片围得严严实实。
后退一步万丈悬崖,前进一寸群狼环伺,方轻鸿仰天感叹自己的好运气。前世虽然也经历了什么被无名小卒推下山崖、被其他门派弟子鄙视的事情,但总体而言, 还是因祸得福比较顺利的。
这时节他早浑水摸鱼溜出去了,哪像现在啊,没完没了的。
黑蛟王和他手下呢?怎么没追上来?
那厢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开腔了。
凌霄派长老见到他就气得胡子上翘, 旧愁新恨涌上心头,现在既没了天劫,又没紫云竹结阵,区区一个元婴还不任由他们捏圆搓扁?
因此态度十分豪横:“小贼, 将你窃取的宝贝都j_iao出来!”
呦呵,好个熟练的颠倒黑白。
方轻鸿当即回击:“不问自取为窃,强取豪夺为盗, 你以大欺小、以多欺少, 就光彩了?”
凌霄派长老快速扫了眼他身旁的扶摇, 他对这位来历神秘,到现在都没人能猜出其身份的人有些忌惮。见对方无动于衷, 多少安下些心来,只道他们是为利益短暂结盟的“露水姻缘”。他自忖己方人多势众,而留下方轻鸿身上的东西,是众人达成的共识,是以, 态度仍十分强硬。
说起来,把人带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来,白泽也算帮了他们一把。
“小儿好利的牙口。”
“哪里哪里,不及您舌灿莲花,指鹿为马。”
“休要花言巧语,今r.ì你若留下宝贝,老夫便大发慈悲,留你一具全尸,否则……哼!”
方轻鸿不怒反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既能活到现在——”
右手一翻,流风剑自掌心缓缓升起。
“就必然有我自己的办法!”
话音未落,剑风裹挟着风的呼号,冲老者直s_h_è而去。
“不自量力。”
凌霄长老冷哼一声,抬手就要镇压他。哪料流风剑随风而化,变作七七四十九把小剑,结成七个剑阵,兜头盖脸罩下。
剑阵如浪潮,一波波袭来,颇有江河千里绵延不绝之势。老者勃然变色,想不到此子悟x_ing竟如此之强,仅在岛外观摩了片刻,就能摸出些门道——他的剑招分明是在模仿诛仙剑阵的运行轨迹!
一时间,饶他是分神强者,都感到压力陡增。上古诛仙剑阵威名在外,下位者持之,可逆伐真仙,哪怕方轻鸿只学了点皮毛,大道轨迹的碾压仍不是分神期的他能消受的。
然而最教人恼恨的,还在后头。
方轻鸿的真正目标根本不是他。
眼花缭乱的剑招只是虚晃一枪,在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凌霄派的这位长老身上后,他突兀的消失了。
再出现时,通身如墨的太初剑对准容少微颅顶百会x_u_e,悄无声息地刺下!
方轻鸿来得突然,谁都料不到他竟如此胆大包天,在与一名分神真君争斗时,还敢奇袭另一位远高于自己的存在。
容少微目光一凝,侧头抬手,用五禽扇格挡。距离太近,想要发挥扇子的威力已是不及。
仙剑大巧不工,竟硬生生将一脚踏入仙门,大乘老祖炼制的五禽扇当中劈开!
“咔擦。”
正中间一根红色真羽应声碎裂。
一人Cào纵两柄品阶不低的法器,换做别人光一把都能被掏干,但方轻鸿是个例外。
他体内真元如波涛汹涌的大海般源源不绝,灵流在体内快速流动,元婴默诵经法,丹田内都是宏大的道音。在道音的影响下,周身毛孔翕张,鲸吞牛饮地吸纳着天地间的灵气。不消片刻,刚刚消耗的真元就被补齐了。
方轻鸿挑容少微下手,自有他的道理。专擅玄术的容天师在,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波折来,就算杀不死他,也要让他暂时失去把控局面的能力。
而元弘虽在阵法一途上,和容少微同居宗师级,心x_ing方面,却远要比深不可测的后者好对付得多。只要他足够细心,总能找到对方的破绽。
方轻鸿有个优点,不做的事,不会多想,决定要做,就做得心无旁骛。
因而一击不成后,他立即发动新的攻势,仗仙兵之威,势要将容少微在这场博弈里提前赶出局。
后者瞳孔一缩,转瞬恢复如常,对上方轻鸿严阵以待的脸,微微笑道:“好剑。”言罢,大司命术的星辰链化线为锁,就要缠上方轻鸿的身体。
侧后方反应过来的燕长风也动了,边掏法器,边道:“方师弟,昔r.ì你失踪,秘境的师兄弟们赶回来救你,却没能找着你,事后我和柳师兄一同去浣花剑宗赔罪,心头悔恨不足为外人道。今r.ì一见,本该是件喜事,又何必闹成这样?”
“那太微垣又何必对我苦苦相逼?”
方轻鸿伸手召回流风剑,不顾脸色铁青的凌霄长老,直接用剑阵将燕长风和容少微隔开:“燕师兄,我杀你易如反掌,还请让开些。”
趁他分神的功夫,容少微扬声道:“诸位还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