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方天地,独独她二人,昏暗而不见光,还可以抱着心上人。
她居然觉得甚好,真是疯了。
或许,她早就疯了吧。
但还有一丝理智尚存,她不能拿师尊的安全开玩笑。
时希念念不舍地松开一只搂住雁柯的手。好了,享受够了,办正事吧。
时希差不多摸清了怪蛇的底细,在风暴中岿然不动,单手掐诀,胸有成竹。雁柯对她很有信心,毕竟是自己教出来的徒弟,放心地将一切j_iao给她。
然而,时希平静的脸色很快也有了变化。经脉之中灵力游走,无法聚集成束,时希皱眉只觉不对。
——她的灵力,用不了了。
与此同时,灵台的清明也不复存在。
时希不信这个邪,默念心法试图调动丹田的灵力,却愈加昏沉,眼睛蒙上了暗色。
她以为已经压回识海深处的心魔,这时候居然又跳了出来。
声线妖而不媚:“怎么,出问题了?需要我帮忙吗?”
时希:“你当我傻?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心魔爽快承认:“是我呀,那又怎么样呢?你能拿我如何?我本就是你,如今这局面,难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冥冥之中,因果已然定下。
***
心魔说是心魔,其实与心脏无关,而是相当于另一个邪恶的自己,它起源于一抹杂念。
时希的杂念,是从何时埋下的呢?
她初时什么都不懂,年幼时唯一的目的便是活着,若能有热饭热菜吃就更好了。
后来的这些均被满足,被一个叫时琢光的仙人。
即便后来知道了她是修真者,是跟自己一样的人,时希还是将师尊视若仙人,她是她的神明。
山中不知岁月变换,每r.ì吃饭读书睡觉,听师尊讲一些故事道理,r.ì子便这样消逝了,直到……
她的裤子被鲜血浸染。
时希以为自己要死了。
村里一个被儿子赶出家门的老人就是这样死的。
天寒地冻,他苍老衰败,拄拐走路脚步蹒跚,无处可去。时希拿石头砸冰摸鱼的时候看见,牵着他回了自己的破土屋。
那r.ì运气好,时希摸到一条大鱼,C_àoC_ào煮了,两人都吃了顿饱饭。
老人眼含浊泪:“我也没什么可以给你的,还要拿你一个小孩子的东西,我……”他说到此处连声叹息,似是悲极。
时希并不觉得他分走了自己的口粮,相反,她能有个伴了,一个等她回家的人。还是饥一顿饱一顿,心里却不同了。
某天她带着找到的野菜回家,老人躺在她的土屋门口,口鼻处皆是鲜血。
野菜散落一地,时希来不及去想老人为什么会这样,是摔倒了还是如何,她拔腿就跑,去村里唯一的大夫家里,求他救人。
那是唯一一个不嫌弃时希的村人,还有时给她些食物。
大夫衣裳都没披,扛药箱跟着她跑到土屋门口,老人已经去了,温热专为冰凉。
时希不信,才流了那么一点血,怎么会死呢?
就一点啊。
大夫说,外面看不出来,他的血都流在五脏六腑里面,神仙也救不回来。
时希又成了一个人。
后来的时希便以为,血等于死亡。
她怕血,恶血。
……
时希不想让师尊难过伤心,没找时琢光问。自己偷跑下山,去藏书阁里查。
知道了什么叫月事,什么叫成亲。书上说,女儿家来了月事,便可以嫁人了。
哦,不是绝症,也不会死。时希放心了,告诉师尊。
时琢光调笑着:“我们希儿成大姑娘了,往后,可以喜欢人了,过不了几年,说不准还要成亲呢。”
时希问她,喜欢什么人都行吗?
时琢光一激灵,忙苦口婆心地教她,也不是什么人都行的,绝大多数的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别被他们骗走了,要留心眼。又列举了几个显著特征,全是按照男主的特点说的。
懵懂的时希乖乖听话点头,她觉得她喜欢师尊,她想一辈子跟师尊在一起。
可是书里说,尊师重道,一r.ì为师终生为父。她的喜欢是不对的,那叫□□,若僭越了lun常,便是大逆不道,妄为人。
时希不敢告诉师尊。
修真者炼气、修体,也修心。修行这一事,本就充满了不确定x_ing,须得心境稳固,方能问鼎大道。修者本源来自识海,修炼时也是靠识海带动灵力运转。
时希练功时忍不住瞎想,走叉了气,执念渐深,成了心魔。
她吓傻了。
就她所学的那些知识来看,执念,心魔,入魔,而后失去清醒成为行尸走r_ou_。这种事情要是告诉了师尊那还了得?
藏书阁里找不到解决方法,时希只能自己试着去解决,最后把识海一分为二,将一部分区域分给了心魔,保自己灵台清明不受干扰。
***
可就时希现在的情况而言,心魔已经占据了半边江山,她当初做下的错误决定。
心魔笑:“你真当我费那么多话是逗你玩的?”
“故作愚蠢c-h-ā科打诨是为了降低你的防备,装作被你气到的样子,亦是如此。”
“你太自卑,又要强,上次你压我回识海,自己也受了不小的创伤吧?”
时希没说话,心魔便自顾自道:“受伤,震d_àng之下灵台没守住,我便可以入侵,埋下一缕祸根并不难。”
“我早已安排好了,如今你识海最核心的地方被我占据,灵力该我管辖,什么都做不了。方才使出去的两道法诀,已是耗尽了最后能用的灵力。”
它已经不能被称为它了,称作是她更合适,她步步钻营,如人一般算计。
她又说:“你是一个废人了,时希,师尊置身险境,而你却什么都做不了,你看看,你有多弱。”
时希默不作声,强自镇定,却无计可施。
不多时,她回过味来,道:“什么险境?我不行,不是还有师尊?她这么厉害,我们不会有事的!”
***
怎么半天没反应啊?
雁柯觉得奇怪,偷偷把脸从时希怀里挪出来,疑惑问:“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风旋之中,她绕的有些头晕,而在那r_ou_眼看见的风旋之外,是围得严丝合缝的水墙。
时希试图扯动嘴角,半晌,作罢。
耳边皆是水声嘈杂,她不得不大声道出实情:“师尊,我灵力出问题了,用不了。恐怕还是要麻烦师尊出手。”
雁柯果然一惊,但威胁就在眼前,她不好细问,按捺住对怪蛇的恐惧,默念法诀以力控水。
好么,也用不成了。
“001!001!快出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001:“这水为这怪蛇灵力所化,虽然你是水灵根,但还是不大相同,它的水正好克你的水。”
全方位被克制,不要提灵力了,如果不是她魂魄得了淬炼,说不定要连j.īng_神都要出问题。
雁柯:!!!什么歪理,光听说五行相生相克,没听过同属x_ing还没被克制的,有没有搞错!
雁柯焦急:“那怎么办?我俩都动不了灵力,拿命去跟这怪蛇比吗?你他娘的真看的起我!我要死了,时希也得一起死啊!”
那不行,你俩一起完犊子,还谈个屁恋爱?001也是一惊,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001恢复机械音,礼貌道:“请宿主稍等,我去查阅资料,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答案。”
???
雁柯想骂人了,这种危机时刻,你给我玩消失?我光知道你不靠谱,我没想到你这么不靠谱啊!系统害我!
我要是又挂了,一定要投诉你!
时希问:“师尊?”
雁柯欲哭无泪:“乖徒儿,你师父我也出问题了,用不了灵力,怎么办啊……”
***
被时希怼回去的心魔又冒出来,得意道:“现在没办法了吧?你没能力保护师尊,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声音陡然一转,由锋利的贬低语气转为勾引。
“但我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帮你的,只要你肯低头,你同意把身体给我,一切的困难迎刃而解,多好的事情。”
时希嘲讽一笑:“给你?那我还有活着的机会吗?”
识海失守,身体就再不归她管了。那么多夺舍的例子,全是以强大的魂魄力量直接抢夺人家识海,然后碾压别人的灵魂,身体内壳便完完全全换了。
从一个身体的主人,变成一缕幽魂,甚至,灰飞烟灭。
心魔:“我就是你,我因你执念而生,我们俩之间,谁活着不是活?重要的是救师尊啊。”
“若我不同意呢?”
“那就死呗。毫无没有还手之力,憋屈地死在这么一个怪物手里。”
时希:“我死了,你也得死,你确定你愿意?”
“我无所谓啊,我们死了,师尊也陪着,你瞧,这样不是很好?”心魔一点儿也不着急,声音不疾不徐,似在描绘一幅动人爱情画卷,“生不能同时,死却同x_u_e。死在水里,尸体抱在一起,当水腐蚀过我们的躯壳,我和师尊便永远不分你我,多好?”
“你!”时希怒极,血气上涌,好“你简直就是个变态!”
“哦~我就是你啊,我是变态,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反正我不亏,死了还能抱着师尊。”
心魔这样说还不尽兴,又道““我因你而生,若你不生出那些妄念,怎会有我?如今你把我分离出来,就真当自己是个好人了?”
时希被她噎住,无话可说。
这样的抉择摆在面前:若任由心魔作祟,她活不成,心魔后面还会对师尊不利。不让她出来,她们二人现在就要死。
该怎么办呢?
师尊,我还没跟你呆够呢,我不想死。
时希看了眼雁柯,试图从她这里汲取些胆量,助自己做下决定。
雁柯摸摸时希的脸,心知这一辈子又完犊子。
还要让徒儿陪着一起完蛋。
任务不任务的暂且放到一边,舍不得你死啊。
雁柯懊悔,归根结底是自己准备不足,真以为这是什么踏青郊游?危急无处不在,才过了两年安分r.ì子,就又忘记了死前的痛苦绝望。
出发前她为了挽回作为师尊的尊严,说了什么来着?
——“我是为了培养你吃苦耐劳的能力,望你不要太过依赖灵力修为。不然若是灵力尽失,那可怎么办?”
不然若是灵力尽失。
雁柯反手抽了自己一下,让你嘴欠!让你嘴欠!
一语成谶。
现在两个人都灵力尽失,无力自保,都得死在这里了。
世上难买后悔药。
纵是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她还是无能无力。
在这茫然无措之时,怪蛇又使了新招,它跟玩游戏一样摆弄着周遭水域。四面由水墙变成了常见牢房的模样,水柱制成的牢房,反而比铁制更坚固,将雁柯和时希牢牢困于其中,时希用力去拉,反倒把手震得不轻。
而后一个大浪打过来,带着铺天盖地之势,放在平r.ì她挥挥手便能解决。
时希已无灵力,来不及多想,把雁柯紧紧抱住,以背部面对大浪。
十数米的浪,带着不知凡几的力量尽数砸到她身上。这也就是时希早年被雁柯带着炼体才能扛得住,换做凡人估计立刻就不行了。
时希被浪头打得吐血,闷哼一声,能清晰感知到自己体内骨头的碎裂声。抱住雁柯的力量也松了。
雁柯灵力尽失,被她护着一点儿事情没有,一脸懵地从她怀里出来,眼里就只剩下面如金纸的时希。
粉色衣裙s-hi哒哒粘附于身躯上,只余狼狈二字。
时希不自在地闪躲雁柯的目光,勉强笑笑:“师尊不要这么看徒儿,徒儿会害羞的,何况,徒儿现在也不好看。”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开玩笑的心思!
雁柯恨不得揪着时希的耳朵骂!
可是对上那双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眸,到嘴边的话就憋了回去。
灵力不能用,储物袋便打不开,就不能给时希吃些保命的丹药。雁柯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自心底发出一阵阵寒意,眼睛热热的。
你不要有事。
时希痛苦咳嗽两声,胸膛剧烈起伏,眉头紧皱:“师尊,对不住啊,徒儿冒犯您了。实在是……呼……是没办法,等回去了,任凭师尊,师尊责,罚。”
如果,我还回得去的话。
时希说话一直拿手遮挡住嘴,想到自己估计牙齿上也是血,给雁柯看到容易吓着她。
师尊,毕竟你那么胆小啊。
真就这么死了,好像,也没那么亏。
至少死前能看着你,我了无牵挂了。
时希眉头渐渐舒展,眼含不舍。
x_ing命无忧时,成r.ì肖想你;快死了,就不说出来吧,省得你心中有负担。
你只需记得,你徒儿很乖就好了。
***
怪蛇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人类的举动,
尾巴摆动,又是一个大浪扑面而来。
“师尊别闹。”时希无视雁柯的挣扎,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果不其然再受重创,艰难笑了:“师尊,如今轮到我来护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