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等雨等君归-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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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沈雁的身影化成一道黑雾融入剑阵,叮叮当当之声不绝入耳,黑色的陌刀在剑阵中狂舞,被击中的剑影瞬间消散。最后随着一声天崩地裂般的炸响,陌刀和承影剑再次激烈碰撞,萧仲渊狠狠地摔下了长阶,在黄沙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脚印,以剑驻地,勉强站立,呛出一口淤血,而剑尖上沾染了黑色的血迹。
沈雁被剑气波及,也是踉跄退了好几步,身上被剑阵化破百十道浅浅的口子,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处涌出。
沈雁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漫卷的寒风中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这数百年来,能伤我的也唯你一人而已,汝来自于何方?”
萧仲渊遥遥望着高台上的男人,声音淡入清风:“昆仑墟。”
“原来是神宗昆仑墟,世间所谓八大仙门在我眼中不过是一群蝇营狗苟的乌合之众,当年在浔州设计才合力封印了鸾川妖王。原以为都不过是以多欺少之辈,竟也还有你这样的后辈,江山代有才人出啊。原来都过去这许多年了……”沈雁的声音缥缈的传来,无限感慨。
时光有些许的静默,双方都拿不准下一步的行动。以三人之力对抗沈雁尚属勉强,更别说还有环伺在侧的这几千傀儡。
“嘶嘶嘶——”剑气破空的嘶鸣声打破了沉默。
天边幻境结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条泛着雾霭白气的银蛇正在疾驰游弋,近了才看清竟是一百多仙门子弟御剑而来,清一色的白衣蓝袍滚着银边,绣着雅淡的苍松浮云图,是望君山仙门,打头的便是门主左孤鸿,而他身侧立着一位青衣飘飘,面容绝美而清冷的女子,正是昆仑墟的木芸槿。
木芸槿在萧仲渊身旁落下,素来冷淡的面容上溢出关切之情:“萧师兄,你的伤?”
萧仲渊调息着涌动的内息,微摇了摇头:“无碍,你们怎么赶来了?”
“望君山仙门的张承文来这幻境之时发了追踪信号,只是我们破解这结界耗费了些时日。”
沈雁睥睨着众人,冷冷道:“这幽云台从来都只有死人,没有活人。既然你们都如此喜欢多管闲事,就让这些煞气修罗先试试你们几斤几两吧。”
说罢一挥袖,仰天长啸:“天地借力,与我结契,死后何往,侍君如生。”他的声音随着风声在校场上空连绵回响,之前被他控制的三千死尸将士和千百对新人瞬间如被扳动了机关,没有瞳孔的浑浊双眼空洞地盯着那些散发着生气的活人,癫魔般扑去。
一时间校场上金属相击之声不绝。
君扶将司洛泱护至萧仲渊和木芸槿身边:“帮我照看一下她,沈雁交给我。”言罢,湛卢剑出,飞身跃上了高台。
你一人非他之敌。萧仲渊持剑欲同往,奈何刚刚被沈雁魔煞之力所伤,一时半会儿灵力调动不上来。只行得一步,身形便摇摇欲坠。
只这一会儿功夫,木芸槿的御风流云剑法已使将开来,剑气如流云雾霭层层翻滚流转,将靠近的死尸傀儡尽数逼退。
这些傀儡的修为并不高,奈何人多,将众人围的和铁桶一样,更可怖的是即便是断了胳膊腿,依然会不依不饶地扑了上来,手脚皆断,依然在地上嚎叫着蠕动,画面甚是血腥恶心,而不小心被傀儡抓到的修士瞬间就会被无数的手撕扯地支离破碎,有几个修士胃里一阵痉挛,呕了出来。
“左门主,先布结界,让所有弟子先退守。”
左孤鸿一柄长剑早已舞成疾光闪电,护着周遭的弟子,无暇他顾,大吼道:“我也想先布结界,但我腾不出手……”说话间,又削去十几条胳膊和腿。
情势危机,眼见望君山仙门的弟子在不断减少,萧仲渊阖目调息须臾,身上碧鳞渐次生出,再睁眼双瞳已变成浅碧色。借着妖血催生的灵力,十指结印,迅捷无比地设下一道强大的防御结界。但众人被不断扑上来的傀儡绊住,稍一分神便是分尸的下场,根本抽不出身进入结界。
“天地玄黄,阴阳妙法,乾坤借法,急急如律令!”忽然,司洛泱双手结印,随着她的召唤,地底生出无数的枯藤,缠住那些傀儡的双脚,只是这些藤蔓的灵力太弱,不多时就会被斩断或被挣脱,饶只是这么须臾片刻,已经足够望君山还活着的弟子退守进防御结界之内。
大家终于退守入防御结界,结界外的尸群不停地撞击在结界之上,巨大的力量将尸群反弹,但他们不依不饶地爬起来继续撞击……
这些尸群都由沈雁的煞气修为控制,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高台之上正和沈雁纠缠地难解难分的君扶身上。
“果然是后生可畏。”沈雁的齿间阴森地蹦出一句赞誉,陌刀亦未耽搁地劈下。
拼着受他陌刀一击,君扶的手势没有任何凝滞,“噗”的一声,湛卢剑从诡异至极的角度刺入沈雁小腹,而陌刀亦砍在了君扶的肩头,顿时血流如注。
君扶贴近了沈雁,低沉着声音喝问道:“修罗恶世镜在哪?”
沈雁鬼魅般伸出的手停在了君扶的胸口:“你是为了修罗恶世镜而来?”兀鹰般的双目紧盯着君扶,不放过他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君扶的眼眸中有红色的烈焰燃起,透着狠戾之色:“是不是埋在你心中?”
沈雁看着君扶,眼神中由惊愕转为大笑,黑色的血迹从他的嘴角留下,更衬得这张苍白的面目狰狞可怖:“五百多年,我受它所控,不人不鬼,它给予我强大的力量,却亦将我的恶念无限放大。我曾说要与世共焚,焚烬这世间丑恶。然世间沧海变化,却依然是魑魅魍魉遍地行走。”
沈雁睁着猩红的双目,如野兽般低噑:“昆仑墟的仙君,体内居然有如此霸道强悍的魔煞之气,你才是天命所归的魔尊!你要寻找修罗恶世镜?那我便成全你。”
“我会在魔域等你归来,哈哈哈哈……”伴随着沈雁疯癫的狂笑声,但见沈雁化成一道黑雾,归于君扶体内。君扶摊开手掌,掌中多了一片五分之一大小的镜片,篆刻着符文的古朴镜边,镜面闪动着暗红之光,眼前一黑,君扶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深海之中。


第55章 第一则记忆
层层的黑暗,没有丝毫的光。他拼命睁大双眼,但四周都是一片静谧,除了黑色就是黑色,压抑的快喘不过气来。他想呼喊,咸湿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入体内……他觉得自己快要溺毙了,阿渊,阿渊,救我……
恍惚中他似乎看见萧仲渊遥遥向他伸出的手,他却抓空了,身体止不住地朝着更深更黑的海底沉去……就这样也不知道沉了多久,他似乎慢慢适应了这深海的黑暗,也可以自由呼吸了,不远处有两个模糊的人影:
“你确定要这么做么?”
“是,这是如今我唯一还可以为他做的。”深沉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无比的坚定:“而我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你。”
“为什么?”浑厚低哑的声音回荡不绝:“别忘了,吾曾为魔族。”
“只因数万年了,你亦还在这里。”回答很简短,却掷地有声。
“……”
一缕极其微弱的微光在深海中点亮,复又消失。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睁开眼,他终于看见了光亮,那是一个巨大的蚌壳,顶端缀着一颗光泽圆润的珍珠,正散发着润泽的清光,笼罩在他身上。
一个硕大的黑影从远处游弋而来,渐渐近了,须髯飘摆,灯笼大的褐色双目中映着他的倒影,竟然是三岁孩童的模样,头上还有一对透着红嫩之色的龙角。
龙王巨大的身躯在君扶面前化成了人形,玄衣蓝袍,威仪棣棣。龙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麟儿,你醒了。”原来面前这个不怒自威的男子是他的父王,记忆慢慢开始复苏。
从出生起,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没有岸的深海,还有深海深处隐隐传来的无尽的嘶吼。君扶的神识就寄居在这麟儿的身体里,看着自己的体形一天天发生变化,身覆黑红相间的鳞甲,头上的犄角日益尖锐,尾巴越来越长,腹下利爪如钩,两侧还生出了双翼。龙王眼中有些许的惊异华彩:“麟儿居然是应龙之身。”自从洪荒神魔大战中应龙一脉几乎全部殒身,很久没有再孕育出如此强大的血脉了。
龙王每日都会来督促他的功课,教他各种龙族术法。待他渐渐大了一点,龙王带他去见了他的族人。那片沉着八十一根镇海玄铁的海域浮着幽蓝之光,如漫天星辰缓缓流淌,强大的灵力法咒纵横交错,织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强悍封印。
八十一根镇海玄铁上星斗铺陈,篆刻着镇压符文,而每一根玄铁上都盘旋缠绕着一条体型硕大的神龙,海水穿过细密的龙须,如海草般轻轻晃动,他们都在沉睡,这一睡便都是千年万年之久。
镇海玄铁的深处是地牢,封印着远古洪荒的数万妖兽,只要这些镇海玄铁不倒,这些上古妖兽永远都不可能逃出四海洲,再次为祸世间。
龙族一脉永居四海洲,为天庭镇守上古洪荒妖兽,这是龙族的责任和使命。
责任和使命?幼时的他听着这两个陌生的词,在父王深沉的目光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不知为何,那副场景他看着却莫名觉得难受,如不是父王说玄铁之下才是地牢,他几乎以为他看到的就是海底的囚笼,囚着的是龙族自己一脉。
这一幕渐渐成为了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梦魇,那些幽蓝点点的星光如鬼火粼粼。
有一天海底闪现出一道彩色的光,黑暗的龙宫里终于有了颜色。一阵魅惑之极的声音传来:“龙太子,过来啊……这里有可好玩的东西了。”
麟儿从蚌壳内跃出,顺着彩光游去,声音越来越近,一片五光十色的光影中,昂首立着一只浑身火红的麋鹿,巨大的鹿角上流淌着九色的光芒,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琉璃色的眼睛望着麟儿,美丽极了。
麟儿仰头望着光影中的九色鹿,糯糯的声音问道:“是你在叫我么?”
九色鹿点了点头,垂下细长柔嫩的脖颈:“是的,龙太子,是我在呼唤你,我想和你说一个故事。”一个迥然于父王说的故事。
龙族一脉,上古洪荒以来便是魔族血统,与生俱来便拥有无与伦比高贵的血统和强悍的力量,是魔族和妖族两界的尊者,号令群妖,莫不敢从。那时的龙族翱翔于天地之间,御风万里,看遍六界河山。
但后来老龙王受到了伏羲小儿的蛊惑和欺骗,在神魔大战中,襄助伏羲彻底扭转战局,大败魔尊蚩尤。自古功高震主,一山又岂能容二虎,心胸狭窄的伏羲惧怕龙族的力量,诱骗龙王定下上神血盟,龙族列入仙籍,得享万世香火,永受世人供奉,但永居四海洲,为天庭镇守上古洪荒妖兽。上神血盟乃以上神血灵为契,一旦开启,永无更改。违背之人,无论神魔,灰飞烟灭,永无生机。
之后,龙族迁往四海洲,才发现这里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都没有。而所谓镇压妖兽,便是需以龙族之力加固八十一根镇海玄铁的封印力量,没有龙族力量的镇海玄铁就是废铁一根。天庭根本没有能力可以数万年压制这些洪荒巨兽,所以他们诓骗了龙族,什么镇海玄铁,更名叫盘龙柱更名副其实。
九色鹿深深叹了口气,不无怜悯地看着麟儿:“龙太子,你看看,曾经御风万里,傲视六界的龙族因为上神血盟之故只能被困在这八十一根盘龙柱上,天庭名为镇守妖兽,实则是将龙族一脉永远囚禁在了四海洲,你觉得龙族和镇海玄铁下封印着的妖兽有何不同?伏羲才是天地间最大的骗子和赢家,龙族不过是他手中算计的棋子,盛名之下的囚徒。龙太子,数年之后,你的命运仍旧是替代你的先辈镇守在这冷冰冰的一块黑铁上,你甘心么?四海洲之外的世界你从未去看过一眼,便永远只能呆在这无尽的海底,你甘心么?”
小小的麟儿捏紧了拳头,眸中有红色的火焰燃起,胸中腾腾升起如熔浆般的怒火,他不甘心!他为什么生来就要成为骗子手中的棋子!
九色鹿温柔地笑了,愈加魅惑甜美的声音在麟儿耳边环绕:“是的,骗子,骗子,天庭里都是一群骗子,龙太子,毁灭吧……”
“妖兽放肆!”伴随着一声怒吼,一只巨大的利爪出现,猛地将九色鹿那流淌着九色华光的身影打散,随之他听见了父王焦急的声音:“麟儿,快醒醒,你被梦魇兽魇住了,快醒醒,快醒醒……”
他狠命抓着身下的被褥,手上的青筋暴突,挣扎着要醒转过来……“不——”他反复在喉间浸润的字终于从口齿间吐了出来,猛地睁开了双眼。
“扶哥哥,你醒了!”正对上一双杏花春雨般的眸子,是司洛泱,周边也有喜悦的声音:“小王爷醒了。”
原来是梦魇了,好奇怪的梦。君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额角鬓边居然全都是冷汗,背后也是汗涔涔的,粘腻的难受。他转动着逐渐清明的眼神,看见了那则月朗风清的身影,心下稍安,坐了起身。
萧仲渊将一方手帕递给司洛泱:“你梦到什么了?你梦中一直在喊骗子,骗子……”
君扶揉了揉还在突突直跳的额角:“太杂乱了,记不太清了。”抬头看向仲渊,转了话题:“沈雁消散之后发生了什么?”
你杀了沈雁之后,便昏了过去。不过沈雁一死,幻境消失,那些依靠他的煞气修为维持的一切也都消散了,不留一丝痕迹。左孤鸿带着剩下的弟子默默祭奠完张承文之后就先赶往浔州城了。
如今君世宁以归墟仙门和南林王府联合的名义,正在广发英雄帖,召集天下所有修仙人世赶往浔州城开屠妖大会,势必要与青丘狐主决一死战。
“白长亭是何等奸猾之徒,这么多修士在浔州城布下天罗地网,他又怎会蠢到自投罗网?君世宁未免也太托大自信了吧。”君扶对君世宁的印象并不深,除了在几次祭祀大典上见过几次,他很少见到这位表哥。
萧仲渊瞥了木芸槿一眼,微一沉吟道:“他一定会去的,英雄帖上,君世宁写了第一件事便是下月二十五将解开木卿衣的封印,十方台上拿来祭旗。”掐指算算,如今离下月二十五不过也就月余了。
木芸槿抿着唇,冰冷的眉目间没有任何表情。
司洛泱拿着手帕细细地将君扶额角鬓边的汗珠拭去,展颜笑道:“屠妖大会,听起来很热闹的样子,扶哥哥,那我们也去浔州城吧。”
君扶拿过那方手帕抹了把脸:“嗯,无论有没有屠妖大会,这浔州城我们都是要去的,我躺了这一日已耽搁了不少时间,尽快出发吧。”
萧仲渊睫毛微微动了动:“你们先出发吧,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最多两三日的功夫,之后我再去浔州城找你们汇合。”
难道是忘归村?君扶忙道:“各路英豪集结去浔州城,尚需时日,我们也不差这三五天的,我们陪你一块儿去吧。”
司洛泱咦了一声看着君扶道:“扶哥哥,你刚刚不才说躺了一日就耽搁了不少时间了么,如今这三五日反而不耽搁了?”
君扶很有耐心地解释道:“那不一样,没事自然着急,有事就不着急。你仲渊哥哥在鬼王幻境中救过我们,他的事是不是应该放在第一顺位?”
咋一听,好有道理。司洛泱不觉点了点头:“是。”
萧仲渊目光扫过君扶、司洛泱、木芸槿三人,低头思索半晌,终是应允了:“也好,君扶,你可还记得我曾和你提起过我幼时居住的那个山村?那是我幼时最美好记忆的地方,我想回去看看他们可都还好。”语意渐渐深沉:“他们大部分和我一样,都是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