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第37章
nana_taipei
1 年前
nana_taipei
1 年前
盛流玉偏头,看着谢长明,忽然笑得十分快乐:“那不就是蠢蛋!”
这显然是从人间听来的闲话,市井中喜欢以“蛋”字取名,譬如狗蛋、二蛋、黑蛋,等等。小长明鸟受了此等熏陶,活学活用,竟取了个蠢蛋。
谢长明:“……”
于是,他笑了笑,以威胁的语气道:“肥蛋。”
两人互相攻击一番。蠢蛋是装的,肥蛋却是真的,盛流玉只好不再提这事。
谢长明道:“普通人无法对那些凡人造成威胁,而修仙之人则不同。为了不被发现,那些人的神魂中应当都被种了东西。”
所以审讯他们要以那样的法子,而不是直接搜神魂。
如果不是因为盛流玉在那儿,谢长明大约会用更简单粗暴的法子。
人世险恶,谢长明也不是什么好人。
一直帮盛流玉,是因为对他有所求。
细想起来,也不值得信任依赖。
可小长明鸟太傻,不知道这个道理。
谢长明想让他知道,于是道:“那样的法子,不可怕么?”
盛流玉歪着脑袋看他,眉头似乎是微微皱着的,谢长明却看不见。
他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认了。
下一刻,盛流玉却忽然又变成了小胖墩,双翅展开,扑棱到了谢长明的头顶。
明明不久前跳下来的时候还很嫌弃,像是一辈子都不愿意再落在谢长明的肩膀。
小胖墩到了头顶却不安分,细爪子挠乱了整齐的头发,发冠摇摇欲坠,像是以实际行动告诉谢长明,他到底可怕不可怕。
谢长明任由他胡闹,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片刻后,轻声道:“我时常想……”
顿了顿,却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道:“这么只小鸟,怎么这么嚣张?”
接下来的一路,盛流玉稍稍放下之前还未和解的深仇大恨,往谢长明的脖颈处贴了贴。
因为在这寒冷的怨鬼林中,只有谢长明的身体是温暖的。
怨鬼林的外围只是些浓雾,到了深处,却有些怨鬼出没。
那些怨鬼大多惨死,看不出生前的模样,只有死时的神态,大多数模样可怕,穿膛破肚,肠子都挂在外头,很可怕的样子。
他们虽是怨鬼,但实则更像是生前最后一刻太过痛苦,而在魂灵上留下了刻痕,又失去了理智,去不了岐山,被怨鬼林捕获,终日游荡,不能解脱。
这样的怨鬼,避开就是。
除此之外,还有些不能避开的怨鬼。
譬如他们现在正撞到的这个。
这个怨鬼长得几乎没有了人样,腰部以下被截断,接了个马身,上身没有手掌,而是换成一剑一盾,再往上,却没了头颅。可他并不需眼睛,也能立刻察觉到谢长明所在的位置,举起那把生了锈却无比锋利的大剑劈砍而来。
谢长明提起身法,后退半步,抽刀挡住那一剑。
盛流玉“啾”了一声,随即化成人形,也落到地面。
谢长明怕他又要抽脊骨,握紧重刀刀柄,灵力涌动,震碎了那把剑,同时从芥子中拿出弓,朝盛流玉扔了过去。
那把弓是之前买的,很贵,不算很好,却是书院里能买到的最好的一把,弓名射月。
盛流玉接过弓,没有用自己的翎羽,直接拉弦,满弓,松开手,流光似的飞箭朝怨鬼飞了过去。
而不过是这片刻的工夫,怨鬼的剑又重新凝聚起来,挡在了身前。
怨鬼不好处理的原因就在于此。
他们并不是活人,所用的也不是灵力,普通的方法无法杀死他们,即使被砍掉头颅,他们也不会死,只有用他们生前的死法再次杀死他们才行。
而世上死法如此之多,也只能从他们死后的模样稍稍揣测一二,还不一定准确。
杀怨鬼如此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成功,所以最后索性圈了个怨鬼林,不让他们出去,囚禁在此处,反倒更为方便有用。
另一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又是一个怨鬼。
这个怨鬼却不是一个,而是一家三口,正朝谢长明的方向奔去。
盛流玉拉弓射箭,将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果然,三个怨鬼掉转方向,朝盛流玉那边去了。
以一敌三,即使知道那三个怨鬼看起来并不顶用,谢长明也不放心。
谢长明道:“过来。”
他没有摘下不动木,是因为担心过高的修为惊动守在怨鬼林里的幕后之人,所以需要费些功夫才能杀了这个怨鬼。
盛流玉却似乎充耳不闻,脚步轻点,落在了枯树枝上,然后,朝更远的地方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鸟:听不见。
第057章 法术
身前半人半马的怨鬼进一步逼近,它是没有理智的东西,仅凭生前最后一股怨气支撑。
大约是生前死得太惨,怨气冲天,在怨鬼林游荡已久,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活物,都要斩于剑下。
谢长明不想与它再纠缠下去。
无论山上山下,谢长明对小长明鸟总是要负监管之责的。
鸟丢了,飞不见了,要先去找鸟。
筑基期的修为对付这样的怨鬼是很吃力的,需要些技巧。
若是有洞虚以上的修为,灵力足够完全震碎怨鬼,让他们再也拼凑不起来。
谢长明却依旧没有摘下不动木。
一是不想惊动怨鬼林的幕后之人。二来,他怀疑怨鬼林像是积年累月蓄水的湖,已经盛满了水,几乎要漫溢出来。若是再骤然出现一个修为过高的修士,湖水动荡,反倒引起异变。
谢长明后退两步,不再闪避怨鬼的剑,缓缓抽刀,拦腰砍去。
这世上并没有半人半马的品种,如果有,只能是拼凑出来的。
谢长明猜测怨鬼因此而死。
怨鬼嘶吼一声,剑悬在谢长明的头顶,几乎要劈砍下来,又于一瞬间碎裂消失,化作一团荧荧绿火,消散在怨鬼林中。
谢长明拎着刀,朝盛流玉离开的方向追去。
赶了两里地,周围风声骤响,应是盛流玉在拉弓。
谢长明抬头,果然看到盛流玉站在枯树梢头,很清冷的模样,面前的那片空地上已经站满了怨鬼,团团拥挤在一处,嘶吼着要朝盛流玉冲过去。
谢长明遇到的那只大约是很霸道的怨鬼,周围别的怨鬼要么被驱赶,要么被吞食。而盛流玉遇到的是一家三口,现在还多了群乡里乡亲。
这么多鬼,死法不一,足够耗死一般人了。
可盛流玉并不用管那些怨鬼生前的死法,拉弓,射箭,中箭者必然灰飞烟灭。
谢长明杀了一只,他已杀了一群。
在这种时候,谢长明才清楚地意识到那娇气的小东西是只神鸟,在驱魔上很是有几分本事。
但总归不能这样下去,怨鬼林里有几十万怨鬼,即使拉断弓弦,也是杀不完的。
谢长明抬脚,也飞上树梢,揽住盛流玉的腰,又向原处跃了回去。
盛流玉没来得及收弓,似乎认出了身旁的人是谢长明,没有挣扎,很安分地被带走了。
谢长明走得太快,那群怨鬼丢了目标,也不执着,不再追了。
落地后,谢长明松开手,盛流玉要矮他一些,方才被人抱着,又没用力气,落地时像是踏空了,差点崴了脚。
谢长明扶他站稳。
他心道,现在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方才杀鬼的气势。
幽绿的怨鬼飘来飘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又蹿出一个要攻击活人的,所以谢长明依旧抱着刀,并未收起,挑着眉梢问道:“方才怎么跑了?”
大约是杀鬼时很用了一番力气,盛流玉轻轻地喘气,没有说话。
谢长明等了他一会儿:“离得这么近,不要装听不见。”
谎言被戳破,盛流玉浑身一抖,下意识地辩驳:“没有装。”
谢长明继续问道:“那怎么不答话?不是说好了要听话,还引着怨鬼跑那么远?”
幼崽是很脆弱的鸟,应当时时放在身边,片刻不能离开自己的视野。如果不听话,非要往外面乱窜,是件很危险的事,所以这件事不能被轻易地糊弄过去。
盛流玉握紧手上的弓,似乎是意识到太用力,又缓缓松开,他仰头看着谢长明,很小声地问:“非要说吗?”
对于小长明鸟而言,是很少见的示弱。
可谢长明是个铁石心肠的魔头,并不吃这一套。
过了一会儿,盛流玉似乎想到了怎么说,犹犹豫豫道:“这次的对手是怨鬼,与普通人不同……”
谢长明:“嗯。”
他的话音到此戛然而止,又等了片刻后,才继续道:“你拿了折枝会的魁首,已很是出众……”
谢长明:“嗯?”
有些许不妙的预感。
也许是说到了最后,盛流玉反倒理直气壮起来:“我离开不是怕你打不过,是想走远一些,也不会波及你。”
在盛流玉心中,他是好心好意地护着脆弱的、对怨鬼毫无办法的普通凡人谢长明,凭什么要被质问?
谢长明面无表情。
啧。
被小看了。
又被保护了。
他沉默了,不再问话。
不过,盛流玉可能又忧心会打击到谢长明,添了一句:“他们一打三,是不公平的。”
谢长明听了,笑了笑:“这么说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盛流玉小小地松了口气。
年纪虽小,心思却很多。
谢长明知道小长明鸟的想法很多,又要面子,不会服输,从来不会承认要别人保护。接下来说不定险境重重,若是真以保护的名义把鸟拘在身边,反倒不太妥当。
不如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谢长明淡淡道:“既然说要保护我,以后更不能离远了,应当时时待在一起,否则怎么知道我遇到了危险?”
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心安理得地接受起了幼崽的保护来。
谢长明低头,望着一无所知,很天真地看着自己的小长明鸟,哄骗道:“不对么?”
盛流玉怔了怔,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找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茫然地点了下头。
但承诺是很认真的,他郑重道:“好。”
他们继续在原地停留。
现在还没走出怨鬼林的外围,离真正的中心地带还很远,已有怨鬼成群出没,再往深处去,想必怨鬼会层出不穷,虽然不至于难以招架,却很难低调地接近怨鬼林的核心。
需要想个法子。
谢长明思忖片刻,偏头看向盛流玉,他低着头,正在调整弓弦。
那不是把好弓,勉强趁手。谢长明送出去,不过是抵一时之用,盛流玉却似乎不这么认为,仔细地对待它。
谢长明道:“你用个幻术,把我们都变成怨鬼,骗过他们。”
实际上怨鬼不仅以眼睛看人,他们能更直观地感受到活物的肉体与灵魂上产生的生机。但盛流玉的幻术也不只是欺骗人或物的眼睛,而是创造一种全新的感觉去覆盖真的。
虽然盛流玉从未对怨鬼用过幻术,但他于此道上天赋卓然,无人能及,也不是不能一试。
若是试成功了,会很省事。
盛流玉却不同意。
他收起弓,缓缓地眨了眨眼,烟云霞上的流云顺着他睫毛的扇动忽聚忽散。
小长明鸟拒绝道:“不必如此,路上遇到的怨鬼,我可以都杀了。”
谢长明与他讲道理:“怨鬼林里起码有数十万怨鬼,你杀不完。”
盛流玉无言以对,正在思索对策。
“且怨鬼不讲什么江湖道义,到时候一拥而上,你一人一弓,怎么护得住?”
谢长明微笑着问道:“不是说要保护我么?”
会心一击。
半晌,盛流玉终于屈服:“我,我试试。”
不知是幸与不幸,盛流玉的幻术确实太有天赋,统共见了四个怨鬼,已经能找出怨鬼与寻常人的不同之处,制造出能迷惑他们的幻术。
于是,怨鬼林多了两只鬼,一前一后地赶路。
在别的怨鬼眼中,他们是两只很强大的怨鬼,不可轻易招惹,纷纷躲闪,一路上都很清净。
谢长明见身旁的小长明鸟一直颇为颓丧,问道:“怎么了?这么不愿意。”
盛流玉有气无力道:“丑。”
这,确实没有想到。
想到过去种种,谢长明以为,小长明鸟很是受了些委屈。
谢长明:“没关系,都是假的。”
盛流玉依旧蔫蔫:“我的幻术就是真的。”
若是做不到以假乱真,也骗不了这层出不穷的怨鬼。
谢长明:“没有外人看见。”
盛流玉勉强回他:“可我心里清楚。”
小长明鸟的性子很有些倔强,与常人不同。譬如听了脏话是脏了耳朵,见了脏东西是脏了眼睛,所以幻化成怨鬼,也是短暂地变成了丑八怪。
谢长明想了片刻,温声哄他道:“没关系,要是丑,我也是陪你一起的。”
盛流玉闻言,抬头看了看谢长明。
由于怨鬼的温度是很低的,能在烟云霞上映出模糊的形状,盛流玉也能隐约看到谢长明的脸。
谢长明的模样是以他斩杀的那只半人半马怨鬼为原型幻化成的,与往常大不相同。
盛流玉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语调显得活泼:“罢了,也不是很丑。”
或许是心情变好,盛流玉的话又多了起来。
他问道:“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你装作蠢蛋,被乌头镇的人迷晕,再送到这里来?直接过来不也一样?”
大不一样。
以谢长明的身手修为,要想杀进去不难,可幕后之人必然不会再轻易显露身形,露出破绽,继而快速地解决掉这件事。说不定真要杀了许多怨鬼,一点一点地找寻才行。
而现在,只是前面麻烦了一些,怨鬼林却毫不设防地向他们敞开了大门。
“仙人”正等着谢长明醒来,在怨鬼的逼迫下逃窜,最后在绝望中死去,也化身成为怨鬼林中的一个怨鬼。
盛流玉听完谢长明的解释,没有继续深究,而是问:“那这么着急,是因为你有别的事要做吗?”
大多时候,由于失去与外界联系最直接的两种感觉,小长明鸟显得迟钝,会慢半拍。可某些时候,他敏锐得惊人。
谢长明道:“是。”
盛流玉问:“是找鸟吗?”
他的嗓音很轻,似乎很肯定,却依旧要问。
谢长明没有回答。
盛流玉大约以为他是默认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其实不是的。
至少谢长明没有打算在这次下山的途中找谢小七。
有很多不合适的理由。
时间太短,路途固定,身边有另一只鸟。
至于为何不说真正的原因,是谢长明不希望盛流玉的心情因此变得更差。
怨鬼林中很安静,偶有幽魂飘过,也没有风,这是个封闭的环境,与外界几乎不相通。
由于是怨鬼模样,一路上走来也很安全,不需担心会有怨鬼突然袭击。
于是,往里走了半个时辰后,谢长明觉得不会有来不及反应的危险,便上前一步,走到了盛流玉的身边,与他并肩。
他一偏过头,便能看到盛流玉的侧脸。
小长明鸟很臭美,不能容忍穿肠烂肚的死法,便把自己变成了个断头鬼,脑袋与身体分离,飘在半空中,随着脚步摇摇晃晃。浑身的皮肤也都泛着怨鬼特有的幽绿,却不显得丑陋可怕,甚至有几分可爱与动人。
难怪世人皆言美人在骨不在皮。
谢长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最喜欢什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