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小司狐疑:“这样真的没问题么?”
沈冬蓝拍拍胸脯:“没问题的,相信我。这么多竹子,它能吃一晚上。”
“好吧。”缚小司半信半疑的跟着他去睡了,剩下龙龙一个缩在竹堆里津津有味的啃着竹子。
翌日。
天蒙蒙亮,缚小司被冻醒了,一睁开,整个人瞬间僵住。
视线里,是破晓鱼肚白的天,以及竹屋顶上大大小小的洞,还有正在趴在洞口啃天花板的幼龙。
安详闭眼:嗯,是梦。
他淡定翻了个身,再睁眼,依旧是鱼肚白的天,残破的竹屋,以及……正在啃屋子的龙。
“咯吱咯吱……”高脚楼被啃得摇摇晃晃。
“啊啊啊!”少年的尖叫声响彻竹林:“冬蓝!咱们屋子被吃了!”
元阳殿外,张延卿坐在雨亭里,抚着一把线条优美的古琴。远远看过去,衣冠楚楚,仪态端正,俊得如天上嫡仙一般,夺人心魄。
如此意境,当真美好。
当然,这是在他没弹琴之前。
当他弹琴之后,别说意境了,整座竹林就会陷入生灵涂炭,万物逃窜的景象。就连天上鸟儿都不愿意顿步。
不是别的。
只是他握剑的手真的不适合用来抚琴。
当然,他本人不自知。
甚至还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味。
修长的指尖在撩拨琴弦,张延卿侧耳倾听,沉迷在琴人合一的境界里,深深陷入,无法自拔。
此刻,竹林内,缚小司急匆匆的在路上寻着消失不见的龙龙,龙龙没找到,倒是迎面碰上了摇着轮椅而来的秦长苏。
缚小司连忙行礼:“师叔。”
秦长苏点点头,撑开流金扇摇了摇,疑惑地问:“小司,你可听到竹林里锯木头的声音?”
缚小司一愣,竖着耳朵很认真的听了听,端正身子,淡定答:“回师叔,是师尊在弹琴。”
秦长苏:“……”
“嗯……”他嘴角微微上扬,上下打量了缚小司一眼,问:“小司……我听闻其他弟子说……你师尊他对你格外欢喜?”
“并非。”缚小司一怔,连忙摇头:“师尊对我们都是一视同仁的,并没有对小司格外照顾。师伯莫要听外人闲话。”
“照顾是好事,怎倒成闲话了。”
“……”缚小司没答话,只是腼腆的低下了头。不过,在一众弟子里,张延卿的确很看重他,虽然他嘴上说着反话,其实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毕竟,张延卿一直以来都是他的榜样,他向往成为他这样的人,这也是他为什么放弃好好的皇子不当,一意孤绝来蜀山拜师的原因。
“有空么?”秦长苏笑了笑,揉着自己的胳膊,温声道:“我一路摇着轮椅过来,手臂有些酸了,你能推我去找师兄么。”
缚小司自然是不敢拒绝,应了:“好的师伯。”
路上,秦长苏笑得温和,问他:“你来元阳殿多久了?”
“嗯?”缚小司老实答:“五年。”
“五年啊……”秦长苏收起了扇子,若有所思的凝望着天空,喃喃道:“师伯真羡慕你……能在师兄身边这般久。”
“师叔为何羡慕?师叔和师尊都是掌门坐下弟子,一起出师,在一起的时间肯定比小司待的长。”
“不……”秦长苏垂下眼帘,有些落寞:“师兄他……罢了,不说了,他不爱听我跟你交谈这些。”
“……”缚小司听不懂,没有答话了。
两人来到了一座翠绿小湖旁,小湖中央便是张延卿所待的雨亭。
缚小司推着轮椅上了竹桥。
竹桥上承重,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要掉下去一样。
“师叔不用怕,竹桥虽有些摇晃,但是结实。”
秦长苏持扇轻笑:“你倒是心善。我看起来很脆弱么?是个连竹桥都怕的人?”
“嗯……”缚小司认真的点点头:“师伯没有双腿,身躯又瘦弱……如此这般,小司自然是要担心的……”
他越说,秦长苏嘴角的笑越是僵硬,以至于最后笑意全收了,直接阴沉下来半张脸,如欲降雨的乌云,森然得可怕。
没有听到秦长苏的声音,缚小司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忙问:“师叔……小司是不是说错话了?”
秦长苏缓缓扬起嘴角,笑得邪气:“没有。”
“唔……那就好。”缚小司缓缓松了一口气,然而,气还未松完,自己脚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导致身体失重,直接把轮椅往桥下推了。
一道白影火速闪来,千钧一发之际,托住了欲落下水的轮椅。缚小司则被绊倒在了竹桥上。
一根金色的丝线缓缓收回了白袖之中,秦长苏笑得温润,看向眼前俊雅之人,道:“多谢师兄。”
张延卿有些不悦,低眸审视着缚小司,问他:“怎么回事?”
缚小司连忙爬了起来,半跪在地:“抱歉师尊……是小司不注意摔倒了,差点把师叔推进了水里。”
张延卿微微皱眉,语气里有些责备:“下次注意,不要冒冒失失的。”
缚小司委屈的垂下眼眸:“嗯……知道了。”
“得罚。”秦长苏敞开扇子摇了摇,笑得像只狐狸:“师叔身子骨弱受不得这样的惊吓,小司该懂才是。”
“对……对不起师伯。”
张延卿目光复杂。
秦长苏轻蔑地挑了挑眉,用扇子抬起了他眉目清秀的小脸,缓缓道:“自去太上尊跟前领罚,好好记着今日的失误。”
“……”缚小司红了眼,委屈至极:“弟子知错,弟子这就去领罚。”
言罢,他低着头走了。
期间,张延卿一字未言,只是深沉的看了一眼秦长苏,转身回了雨亭。
秦长苏盯着那抹清冷的背影,嫣然一笑:“师兄为何不推我过去?”
张延卿淡淡道:“小小竹桥,奈何不了你。”
张延卿走了。秦长苏收起了笑容,双臂一挥,十根金线忽的从他两边的袖口里钻出,缠住了雨亭的柱子。
他用内力微微一震,借着柱子里的力将金线缩回,轮椅顿时飞起,飞向雨亭,稳稳的落在张延卿前方。
秦长苏撵着肩上一缕发丝,丹凤眼细媚如丝,含着一汪春水,侧目看向张延卿,笑道:“师兄这是生气了么?”
张延卿未言,低眸抚着琴。
“小司害我,应当责罚的。”
秦长苏将流金扇轻轻摁在了无心琴的琴弦上,阻止了他弹琴,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极昧:“师兄……看琴作甚?你为何……不看看我呢?”
“过来。”张延卿松开了琴弦,终于开了口,却是简短二字,眼也未抬,不知道对谁说的。
不过,这雨亭除了他,还会有谁?
“师兄……”秦长苏眼眸闪烁起兴奋的暗光,正准备摇着轮椅过去,一只长了角的幼龙就从他身后绕了出来。
张延卿伸出手,龙龙摇晃着尾巴凑了上去,伸出舌尖开心的舔着他的指尖,像只小狗一样,惹人欢喜。
它在打嗝,一阵阵的。
张延卿摁住了它的下牙,撬开了它的牙关,皱眉道:“竹子?”
一旁的秦长苏黑了一张脸,方才多心之举弄得他有些尴尬,缓了一阵后,才看向那幼龙,问道:“师兄……这是?”
张延卿抱起了地上的龙龙,轻轻拍着它的背,替它顺着还未咽下去的一口竹子,淡淡道:“养着玩的。”
第7章
秦长苏眯了眯眼,有些不悦,道:“师兄你……什么时候对这种妖物有兴趣了?”
张延卿未语,只是低眸看着怀里的龙龙,龙龙还在打着嗝,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打,一顿一顿,煞是可爱。
张延卿似笑了,笑容很淡,淡到可有可无。
秦长苏一对眼眸放光,震惊无比,若不是他了解他的性子,这样浅的微笑,旁人一定是看不出来的。
秦长苏有些激动地唤他,一改刚才对龙龙的轻蔑话,摇着轮椅就靠了过来,夸赞道:“师兄……这妖物的确讨喜,长得粉雕玉琢的,难怪师兄这般喜欢。”
“嗯。”张延卿眼未抬,应了。
“来,师兄给我抱抱。我想好生瞧瞧它……”秦长苏伸出手,拽住了龙龙的双臂,把它从他怀里夺了走。
一瞬,张延卿沉下了脸。
“呜……”
龙龙在他手中挣扎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常小孩们抱它,它都格外乖巧。现落到了秦长苏手里,却挣扎得厉害,似乎很是不喜欢秦长苏。
“师……尊尊……”它开口唤了他了,弟子们都这样喊他,久而久之,它听着也学会了这个称呼。
“……”张延卿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盯着空中挣扎的幼龙。
龙龙朝着他挥手,急切地呼唤他:“师尊……师尊尊……”
“师尊?”秦长苏眉头一皱,问道:“师兄你……你收了这只妖怪为徒?”
张延卿沉默一阵,“嗯。”了一声。
“可是……”秦长苏面露难色,不解道:“蜀山以前从未出现过妖类弟子。师尊他知道么?”
“不知。”
“那师兄还……”
张延卿伸手抚上无心琴,淡淡道:“我捡回来的,它便是我元阳殿的人。”
“是么?”秦长苏心中渐起怨念,幽怨道:“当初……我只想在元阳殿要个位置,陪着师兄,师兄都不肯。如今……一个妖物也能在元阳殿有位置了?”
言下之意,他连个妖物都比不上。
张延卿沉默着,许久,抬眼看向他,语气放轻和了些:“你我各有弟子要带,不必留在我身边。”
“可是……”秦长苏将龙龙一手拎起,又一把抓住了张延卿的胳膊,语气激动,道:“我心甘情愿的……师兄难道不知……长苏……”心悦你。
“够了。”张延卿打断了他的话,突然拍案立起,脸色极为不悦,眉宇间还有几分怒色。
后面的话就算秦长苏不说,他也能猜出来了,除了为难之外,更多的怒意。
这算什么?
道德丧失,“成何体统。”
“呵,好一个成何体统……”秦长苏失望的垂下眼眸,没有在说下去了,低下头,语气低落:“长苏知错,师兄莫要与我生气。”
虽然是这样说,但是他的手越抓越重,指甲几乎都镶嵌进了龙龙的肉里。
龙龙挣脱得越厉害,他就抓得越紧,一副巴不得把他撕成两半的模样。
见此,张延卿道:“松开它。”
秦长苏扯开一个浅浅天真的微笑,把龙龙强硬的搂进了怀里,道:“我觉得它有趣,想和它玩玩,师兄不会这般小气吧?”
“呜哇!”怀中的幼龙爆发出一阵啼哭,紧接着晴空万里的天诡异的沉了下来,降下倾盆大雨。
秦长苏疑惑:“怎么下雨了?”
话语刚落,怀中的幼龙忽然变沉。
秦长苏几乎没有反应过来,那幼龙竟在他眼前化作了一条漆黑的长龙。
他的腰被粗重的尾巴缠住了,锋利的鳞片轻易的划开了他的衣服,若是在紧一点,能刺破他的皮肉。
“嗷呜——”幼龙张开血盆大口。
秦长苏瞳孔急速收缩,正准备放出金线抵挡,一支胳膊突然伸了过来,为他挡下了龙龙咬他脖子的致命一击。
尖锐的龙牙刺穿了张延卿的胳膊。
他微微皱眉,内力一震,震开一道无形的气波,把幼龙震飞了十米开外,疼得它倒在地上来回打滚。
胳膊在淌血,染红了他雪白的大袖,那一刻,如雪地里绽开了血色的腊梅一般。
妖治,颓美。
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师兄!”
秦长苏见此,勃然大怒,抬起双手射出了藏在袖中的十根金丝线,缠绕住了幼龙的身子:“去死吧!!”
金丝线在收紧,锋利的线丝轻易的割开了龙龙的皮肉,并且在逐渐勒紧。只要他在用一些力,它的身躯就会被这些线割成一块块工整的肉块。
千钧一发,“铮”的一声,承光出鞘了,锋利的剑身削铁如泥。
张延卿只是轻轻一挥,那缠绕在秦长苏十指上的金线全数皆断,金线一段犹如傀儡断命,毫无生气的散落在了地上。
龙龙呜咽一声,往天边逃走了。
秦长苏指尖泛白,颤抖得厉害,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张延卿:“师兄……你……做什么?”
“它是我养的,要杀也是我杀。”张延卿把承光归了剑鞘,看了他一眼,眼底蕴着一丝复杂,低声道:“过几日我让嗡师弟重新练造一副金线给你。”
“重新打造?那自然不一样的……”秦长苏委屈的垂下了手,捡起了地上的金线,缓缓缠绕在了手腕上。
他脸色苍白,深情悲郁,好似刚刚张延卿一剑砍断的不是金线,而是他的身子:“这副金线……是师兄送我的……不一样的……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