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玑道君此人,不是剑修却使得一手好剑术。剑道之外十窍通了九窍,传闻当年执剑长老欲引他入剑道被拒,理由是认为自己对剑不诚,不配做一名剑修,传出去被人嘲笑了好久的石头脑子。
若是要诚于剑才有资格做剑修,那这澜天界九成的剑修都要自折本命剑了!
“那您逃跑的方向怎么找的这么精准?”徐容槽道。
被沈慕玄拼着一身渡劫期实力强行捞出坍塌的那一段石窟,眼下落脚之地应当更靠近大阵核心,石窟的稳固程度显然更高一些,师徒二人在此暂作歇脚。
沈慕玄正反握着剑柄四处敲敲打打,“因为几百年前被困过一次啊。鼎鼎大名的九曲万壑阵,流动时找不到阵眼,主子都死了这死物还能难住我?”
“……”徐容看着沈慕玄自信前行的步伐,实在不忍心告诉他已经走偏了十万八千里了。
想想还是觉得不对,“那当初上百小秘境,您既然对阵法一窍不通,怎么就有胆子出剑?”
沈慕玄声音轻快,干脆道:“那还能怎么办啊。秘境真塌陷了你们就全完蛋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去死吧。”
“可……”徐容眉毛都皱在了一起,“出剑之前,你没想过失败的后果吗?千夫所指,即使是太华仙宗也不可能顶着舆论压力保……”
头上落下温暖的手掌,用力揉搓两下,“小屁孩儿,哪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出剑前哪有时间想那么多,想到了就去做。而且事实证明我赌成功了啊,弟子们都活下来了,一切皆大欢喜。”
一念之差,永沦地狱。这算什么皆大欢喜啊……
徐容心里涩涩的,只觉得堵得慌。他不爽地拍石而起想要继续分辩,脚下却骤然一空,喉口被迫收紧,整个人无声无息掉了下去。
天玑剑的微光迅速缩小,遥远得仿佛风中灯烛转瞬即灭,顷刻一只手探出紧紧攥住他的指尖,头顶幽幽响起叹息,“徒儿啊,你这样子不行啊,我转个身的功夫你就没了,你这不是折腾自己,是在难为对阵法一窍不通的我啊。再来几次,我可是真的不管你了。”
徐容张了好几次口,还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试了试,没办法把你拉上来。”沈慕玄很快察觉到了异样,短暂沉默后,他真诚提了个建议,“既然上不来,那就一起下去吧。抓紧了徒儿,我要跳下来了。”
什——耳边呼啸声骤然变大,他居然真的跳下来了!
徐容瞪大眼睛,有你这么玩的吗!
攥着他指尖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徐容能听到大袖宽袍在风中烈烈作响,柔软布帛拂过脸颊,他下意识伸手抓住,低头——
“闻什么闻,一股子血腥味!”
脚下忽然落到实处,还没看清周边景象,手中袍角就被抽走。沈慕玄没好气瞥他一眼,随手脱掉染血的外袍付之一炬,小声嘀咕,“这孩子什么毛病,又不是没见过血……”
徐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视线被外袍翻飞间露出来的腰线吸住了。
好、好细。
看上去比上一世那些被称作澜天界十大美人的女修的柳腰还要细。这么细,战斗的时候真得不会折断吗?
殷琅可不知道这狗玩意儿脑子里又冒出了什么黄色垃圾,握紧天玑剑警惕扫向四方。
这是一座相当宽敞的广场,他们脚下踩得地方类似于边缘的小型石阶,足足有四条全部通向最中央的大型祭台。广场应当存在了不少年头,风化划痕的痕迹遍布,腐朽骷髅新鲜尸骨也不在少数,即使遮住了部分符号,也不妨碍他看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整个广场,就是一座完整的九曲万壑大阵。他这辈子认错什么阵法都不会认错这破玩意儿。
殷琅并不打算往前走,他对自己的阵法造诣心里实在太有数了。正打算敲醒便宜主角叫他去趟趟,忽然扫到了一具滚落在不远处的新鲜尸体。
这尸体上插满了箭簇镖痕,衣服破坏的差不多了,裸露在外的皮肤也覆盖着好几层还没散尽的符咒。
殷琅抬手弹出一道灵气,尸体正脸露出来,正是先前和徐容一同坠入密林的北禹少城主,赵和靖。
“这是……”徐容终于从恍惚中醒过来了。
“死透了,没救了。”殷琅收回目光,抬手摘下腰上的玉佩丢了过去,徐容手忙脚乱接过,“喜欢就开口,我还没小气到连个装饰品都舍不得给。”
徐容老脸一红,又暗暗提醒自己谨慎。沈慕玄一个新晋渡劫期大能,怎么可能发觉不了这么明显盯着他看的眼神。
“师父,这里是……?”他似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身前之人忽然停步转身,徐容心中‘咯噔’一声。
“别叫我师父,叫师尊。”沈慕玄没让他蒙混过去,直接开口纠正了徐容的称呼问题,却没半点解释原因的意思,微抬下巴,“算是一个阵修的传承吧,有兴趣上去试试,我在这等着你。”
徐容瞳光黯淡几分,假装被逗笑了,“叫什么不一样,没想到师父居然也有咬文嚼字的时候。”
沈慕玄不置可否,只重复了一遍,“上去。”
徐容意识到,他惯常的调笑腔调在重复这个词时消失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明的怒火从他心头慢慢升起。
封岚在你心里就那么特殊?连使用相同称呼的权力都不肯分给旁人一星半点?亲手养大和自己求来的,在你眼里就当真有如云泥之差?
“愣着做什么?不喜欢就说出来,没人强迫你接受传承,我们现在就可以动身离开。”
徐容低着头,攥紧了塞进怀中的玉佩,冷硬道:“师尊赐予,没有不喜欢的道理。”
他大踏步走向传承高台,每走出一步地上符咒亮起一部分,一个机关都没触发,顺利得让殷琅忍不住感叹不愧天命之子。
走到赵和靖身边时,徐容忽然停住,慢吞吞转过来,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您能到外面等我吗?九曲万壑阵与传承同步激活,您留在这里的话,弟子到时候恐怕顾不上您。”
殷琅定定瞧他三秒,转身走出广场。徐容感知到他确实完全离开了这个空间,心底松一口气,快速蹲下把从赵和靖尸体内滚落出来的东西藏进了须弥戒中。
——一个散发着微弱黄光的古旧卷轴。
真没想到,几大仙门魔尊打破头要争的宝图,居然是落在了‘赵和靖’手里。
看他这死法,恐怕是把整个传承空间中布置的陷阱全都踩了个遍啊……难怪他和沈慕玄落下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触发。
又搜罗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徐容这才转身继续往祭台走传承流程。这分神期修真者修为不高是真的,九曲万壑阵的好用也是真的,上一世这个阵法可没少在他修为底下时助他逃出生天。
也不知道这倒霉鬼是招惹了哪位魔尊,才会连九曲万壑阵也没能救他性命,倒是把好东西都便宜了自己。
殷琅倚在石壁上,阖眼感受着广场上的灵力波动。确定徐容完全进入传承状态后,他伸手凭空一抓——
“啊!你为什么能抓到我?!”一团半透明的灰色从空气中被揪出来,他惊恐地瞪着殷琅,“你不是那个沈…沈什么来着…就是主角的师尊吗!”
殷琅捏着他底下尖部的两指收紧,懒得多费口舌,直接发出头发丝粗细的一丝魔气,这脆弱到不能成型的魂魄顿时‘吱哩哇啦’一顿惨叫。
“你——你居然是魔修!”‘赵和靖’魂体剧痛,眼神惊恐,“不对啊你怎么能是魔修?你要是魔修的话,整个小说不都崩了吗!主角最好的兄弟、全书第二男配变成主角师尊就已经够可怕了,再叠加一个魔修的身份作者这书是打算给读者喂shi自断活路吗!”
他噼里啪啦一顿自言自语,殷琅没有阻止,还认认真真从头听到了尾。
这个版本好像还没听过。
他命令道:“我要完完整整的知道你口中的‘小说’剧情。”
‘赵和靖’不乐意了,他穿书前本来也就是个□□.丝男,要不是还在某个绿色网站偷窥了不少所谓穿书文,也不会发现自己穿书后没去做龙傲天,反而退而求其次去抱龙傲天的大腿。
屈服于主角就算了,区区一个男配凭什么啊!而且这男配还有个魔修的隐藏身份,那估计是作者给主角准备的后期小boss,身份暴露背叛宗门坠入魔道给最终大boss打工,用来给主角大义灭亲刷声望那种。
‘赵和靖’抬起了‘高傲’的头颅,“我呸,你想听小爷就得说啊,你算哪根葱!”
殷琅盯着这团连成型都做不到脆弱魂魄,轻轻笑了一声,忽然抬手把这团魂魄揉棉花般揉吧揉吧一团,掌心魔气狂涌,惨叫破了音,又被他一点点揉回去,慢条斯理道:“还能叫得出来,看来是不够疼。”
魔气注入量一点点增大,‘赵和靖’从惨叫到痛苦,再到断断续续哀嚎,直至最后叫都叫不出来,魂魄颜色淡化近无,只剩一口气趴在他掌心苟延残喘。
“嗤,才金丹期的魔气而已,就吃不住了?就这点能耐,也敢梗着脖子骂本尊是哪根葱?”殷琅伸指拨了拨掌心的魂魄,感受着指尖魂体的颤抖,微笑道:“你们这些‘穿书者’,都是像你这样狂妄到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吗?还敢跟本尊耍横,你以为你是‘主角’有天道护着为所欲为?本尊弄断过的硬骨头,比你身上的头发丝都多!”
‘赵和靖’哆嗦着蜷成一团,“您尽管问,想知道什么都行,我我我、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已经被吓破了胆,甚至没胆子去探究所谓的‘本尊’指代的是书中哪一位魔尊。
“先说说你知道的‘剧情’吧。”殷琅重新阖上眼。
“从、从哪里开始?”殷琅一动‘赵和靖’就忍不住发颤,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尊、尊者,原著太长了啊,好几百万字呢,说完天、天都要黑……嗷!”
殷琅警告他,“别耍小聪明,妄自猜测本尊身份。你要是想不到该说什么,本尊也不介意在你身上练练搜魂术。”
‘赵和靖’果然不敢再动小心思,他从赵和靖那里接收的修真界常识足够他知道现在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了。
他从没这么完美发挥过自己的理解能力和概括能力,硬是把一篇又臭又长的某点文提炼出了重点,缩减了几百倍后从徐容正在接受的传承说起。
他说一句头顶雷声轰隆一阵,一惊一乍涕泗横流,偏生大魔头紧紧盯着他,稍一懈怠魔气就灌入魂体折腾得他死去活来痛不欲生。
“天玄道人的密藏宝图是你拿走了?”
“是、是的。我……小人原本是想拿来讨好‘主角’,没想到之前在九曲万壑阵里一步走岔,才丢掉了这条命。”
“宝图还在你身上?”
“在的!就在我怀里!我明明是按照原著写的走的,一步都没猜错,却不知道为什么把所有机关都触发了一遍,万箭穿心死得好惨啊呜呜呜……”
“闭嘴。”
“呜呜…是。”
“天玄密藏最后被谁得去了?”
“肯定是主角啊。整个世界都是因为他才被创造出来的,所有的秘境啊藏宝啊传承啊,就像里面那个什么什么大阵,都是因为主角需要才存在的。所有的好东西,都该是主角的。”魂魄说得理所当然。
“主角……”
殷琅深深吸了一口气,按在石壁上的五指深深陷在了里面,仍旧难忍心头戾气与杀机。
头顶雷声越发急促,劈下的劫雷一道大过一道,如果他现在不是在九曲万壑阵下,而是在地面上,渡劫期也接不住这样恐怖的天威。
这是来自天道的警告。警告他不许对‘主角’下手,甚至不能生出半分杀心。
这个世界,真的是全然绕着所谓的主角来转动的吗?主角死了,所有人陪着一起玩完?
他可以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忍着脾气和天道交易、耐着性子陪‘主角’玩师徒游戏,却不能忍受自己的一生都为别人而活,自己的生死都掌控在他人的一念间。
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他索性现在冲进去宰了那玩意儿一了百了!好歹死亡是自己选择的!
“啊啊啊——大佬您冷静一下啊!”魂魄惨叫不休。
劫雷的威力不知何时增大到了硬生生劈开双重九曲万壑阵的地步,几百米深的岩层被劈出巨大的裂缝,雷光在岩层中闪烁不休,还在不断扩大裂缝的规模。
灵气剧烈波动,徐容快要被惊醒了。
殷琅很冷静,尽管现在谁看他都觉得他已经被气疯了。
“赵和靖,你能保证你死后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谎言吗?”他捏着魂魄的那只手一点点收紧,透明魂魄都被硬生生挤出了人形,惊恐到连尖叫都不敢,只一遍遍努力重复,“我没说假话!我真的没说假话!我怎么敢对着大佬您说假话!”
“那就好。”
他看着‘赵和靖’,轻轻的笑了一下,掌心的魔气尽散,一点盈盈紫光飘来,包裹着脆弱的灵魂,美丽得像是幻梦国度。魂体酥酥麻麻,被魔气刺激的痛楚在紫光下一点点冲刷殆尽。‘赵和靖’放松下来,正想夸赞大佬说话算话时,就听见他轻声念道——
“搜魂术。”
痛苦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赵和靖’最后残留的意识,就是一张鲜红的嘴唇对他微笑,“吾名殷琅。小鬼,下辈子可记住了,魔修的话,是一个字都不能信的。”
‘赵和靖’双目如血,竟在鬼生最后一刻化作了厉鬼,尖声厉啸,“殷琅…殷琅!我诅咒你,诅咒你必然被徐容发现真实身份,被愤怒的主角捏碎每根骨头捣成血泥,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噗哈哈哈哈哈——”狂风稍歇,殷琅第一次在被人诅咒时真心诚意地笑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软弱’的诅咒呢。指望你那位‘主角’杀死我?你还是先祈祷他能活过今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