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送的什么,只要送过来就是心意,又不指望他搬着金山银山,哪怕是个草帽我也喜欢。”
李纨在旁边臊她。
“现在说的好听,到时候若真是个草帽,指不定你心里怎么想呢。”
“上回见着大姐儿我可是看出来,她身上的衣服都是几个姑姑做的吧?你可是省心了。”
酸溜溜的话被王熙凤一口啐回来。
“我家丫头你也酸,怎么不说兰儿用的笔墨都是林家两位妹妹给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和环儿琮儿往降云馆跑的勤着呢。这杯酒你也别跑。”
猝不及防李纨也被灌一杯,姑嫂妯娌闹得愉快。
突然间老太太传话,王熙凤忙过去。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匆匆出去。
李纨猜测道。
“大约是为了省亲的事。今儿个初五,十五就要省亲,前几天我看她总往后边跑,怕是还没有弄清楚呢。”
这不是姑娘们该管的事,猜测两句便跳过,重新说笑。
初六初七略微安生两日,初八就从宫里来人。省亲当日从哪里进哪里退,又在哪里拜见等等各项事宜都要提前商定。
另外还有各处设防,关卡……忙不停歇,连外面的路都填了一层土。
所有姑娘都在屋里,检查自己当日穿戴的衣服首饰等物,还有专门的小太监检查,以防逾制。
降云馆也不例外,一个小太监被领到正厢,姐妹俩省亲当天的衣物都在那里摆着。
检查过并无不妥,紫菱拿出荷包。
“辛苦公公,留着喝茶。”
小太监眉开眼笑。
“姐姐客气了,林大人家的千金小姐咱们自然照顾。请姐姐告诉两位姑娘,外眷不能擅自拜见,要等娘娘传召,姑娘们晚些再去也使得。”
紫菱眉心一跳,客气道谢,又拿出个厚厚的荷包来。
“多谢公公指点。”
“东厢备了茶,公公喝杯茶休息片刻,大冷的天好歹暖一暖。”
出来传话本就是个偷闲的肥差,小太监摸着荷包里面的银票,美美喝过茶吃饱了点心才走。
紫菱命令小丫头将衣物妥善保管,匆忙将太监的话告诉林蕴。
“这公公说话奇怪,按道理该是告诉贾府,咱们跟着走,怎么倒像是关照我们?”
“我按照姑娘的吩咐,特意说了咱们是客居,他却提起老爷。”
林蕴看着窗外,想起原著中贾府所有人白等半日,才有人来通知晚上省亲。如今借着林如海的光,倒有人上赶着讨好。
“不用管,也管不了,只当不知道。”
紫菱明白,答应一声出去,果然没跟任何人提起。
很快到十四当晚,灯火通明,贾府无人入睡。
自贾母起,所有诰命的夫人,有官职的老爷,天不亮就换了朝服在门前定好的位置等待。
王熙凤不是诰命,却穿着格外华丽,前前后后跑不停。
“我的小姑奶奶们,怎么还没收拾好?老太太和太太们都在前面了,你们赶紧着。”
降云馆门口,王熙凤急的转圈。
青梅将她请进去,却见林蕴还未梳妆。
“嫂子别恼,且听我说。”
“娘娘进了宫就是天家的人,我们虽是表妹,却更是外眷,要等娘娘传召才能拜见,又不比老太太太太有诰命在身,赶着去干什么?”
“要等娘娘游了园,见了老太太和舅老爷,最后才是我们,是也不是?没有命令,我们进园子都是擅入失礼。”
一通分析,让马上要发火的王熙凤冷静下来。
“确是这个理,薛姨妈早早去等着,倒把我弄糊涂了,来催你们干什么,又不是娘娘本家。”
“看我脑子都不够用,我跟老太太说去。”
匆匆赶来,又匆匆出去,当真是忙的马不停蹄。
雪雁进来。
“大姑娘,我们姑娘听见琏二奶奶喊话,打发我来问问。”
“没事,让她接着睡,睡够了再起。”
另一边贾母听了王熙凤的话,亦觉有理。
“不仅是她们,就连宝玉如今都算外男,要等传召才能面见。”
“等娘娘来了再去叫她们,宝玉也是一样。”
王熙凤答应,又匆匆去安排。
不远处,薛姨妈和薛宝钗对视一眼。
本想着卖个好,却不想弄巧成拙显得急功近利。薛宝钗尚且能稳住,薛姨妈难掩尴尬。
王夫人没脸,吩咐薛姨妈带着薛宝钗去同贾宝玉一起,又将这笔账暗暗记恨到林蕴头上。
第 54 章
从天色微白到日头升起, 过去两三个时辰也不见动静,贾母有些疲累。
“怎么还没有来,再打发人去问问。”
跑腿的依旧是王熙凤, 问到前面贾琏那里, 同样是一头雾水。众人疑惑又不敢散,只能硬撑。
降云馆里两姐妹刚梳洗。
“早饭清淡些, 备些干果来。姜茶多煮上两锅。”
小厨房里所有锅都架上, 不多时煮的院子都暖烘烘的。
王熙凤跑来。
“你们可算是起了,快吃,吃完伺候老太太去。”
“刚才宫里来人,说晚上才是正经时辰,老太太累坏了,你们过去陪着。我还要去后面,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 这大好的日子打坏灯笼。”
留下两句就要走, 被林蕴眼疾手快抓住。
“你怕是水都顾不上喝,先吃碗姜枣茶, 你要是倒了, 这一摊子才乱呢。”
热腾腾的一碗茶端来, 王熙凤边吹边喝,看的林黛玉抽气。
“慢些,别烫着。”
王熙凤撂下空碗。
“不急不行, 大家都等的不耐烦才传回消息,多少事等着我。你们快去陪着, 我先走了。”
最后一个字说完, 人影已经走远。
两姐妹忙吃早饭, 然后去到荣庆堂。老太太, 两位太太,还有姑娘们都在。
“听二嫂子说老太太等了一早上,快喝碗粥暖暖,特意带过来的。姐妹们有姜枣茶,这大冷的天冻坏了不得了。”
林蕴指挥着小丫头分茶,林黛玉亲手将粥端给贾母。
面见贵人是头等大事,为避免有任何不雅,吃饭喝水都不敢。又是冬日晨起,难免撑不住。
热茶喝了一半众人才缓过来,贾母也吃完粥。
“难为你们费心。”
“既然娘娘晚上才来,你们各自回去用些点心吧,下午还早早过来。”
众人各自散去。
贾母看着空粥碗,不知想起什么,长叹两声。
“你们知礼,倒是免去跟我们受累。回去还在降云馆等着,娘娘来了自然会有人传召。”
林黛玉乖巧答应,服侍贾母脱去诰命朝服,看她睡下才跟着林蕴出来。
“外祖母累坏了,只是她老人家不喜欢姜枣茶,不然最暖身。”
“我问过鸳鸯,有厚厚的里衣,无妨。”
姐妹俩说着话走远,浑然不知在她们身后贾母睁开眼。
“老了,糊涂了。糊涂些好啊。”
长叹一番,才闭上眼瞌睡片刻。
酉时,估摸着宫中开始收拾,贾府众人再次齐聚。穿好衣服排好次序,又等了一个时辰左右,终于有两队太监过来。
远远看他们拍着手跑过,王熙凤来捉人。
“一会子请安完毕,去到后面大门前等着。宝玉也在那里,只等娘娘传召。”
“提前更衣,可别失礼!”
着重嘱咐两句,又匆匆赶去前面跟着行礼。
林蕴和林黛玉看热闹不成,回去带好繁重首饰,在太监的引领下到园子正殿旁边等着传召。
贾宝玉,薛姨妈以及薛宝钗早在那里。
见着姐妹俩过来,贾宝玉大喜,想说话却看见旁边太监,只好等坐近了才凑过去。
“你来了,我还当你不愿意见我。上回都是我的不是,就原谅我一回,若是再犯,叫我天打雷劈!”
林黛玉捏着帕子不看他。
“二哥哥说的什么话,咱们兄弟姐妹何至于此?可别叫人听见了误会。都是一家子骨肉亲戚,又是娘娘省亲的大好日子,少说犯浑不吉利的话。”
贾宝玉整个人僵住。
“你,你当真认为我们只是骨肉亲戚?”
林黛玉反问。
“这话说的,难道我们不是骨肉亲戚?”
事态走向大不妙,薛宝钗忙隔在两人中间。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娘娘回家,太太老爷都在,有什么悄悄话等改日再说。刚过来的时候还看见大老爷二老爷,都忙着给各位公公大人们看茶呢,稍后过来。”
半是劝慰半是警告,让贾宝玉沉默下来。
又走到林黛玉身后。
“你这丫头,这样要紧的日子,哄哄他又能累着你什么?偏跟他闹气。到了娘娘跟前可不许这样,没得叫人说嘴。”
最后到林蕴身旁坐下。
“你也不管管?”
林蕴一摊手。
“我觉得她说得对。”
薛宝钗气结。
“你们姐妹,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外间突然人影跑动,隐约瞅见前面桥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往正殿去。
众人忙闭嘴,安静等候。
又小半时辰,小太监过来。
“宣薛家母女,林氏姐妹觐见。”
四人忙整理衣服,随着太监进去。
刚进门便察觉气氛庄严,两侧站满太监女官。低着头行至阶前,才跪下就听前方温润女音。
“免。”
女官出来命四人不必行大礼,只需叩首。
礼毕起身抬头,林蕴这才看清楚眼前雍容大气的妇人。与王夫人只有两分相似,却与薛宝钗有五分接近,都是一眼看去富贵端方的模样。
重新低下头,就听元春道。
“两位妹妹我还未见过,果然标志。只是,宝钗妹妹与我更像。”
王夫人笑着接话。
“这是自然,你们都像舅舅。”
元春没接话,叫众人落座,又传贾政等人。
两个女官放下帘子,将内外隔开才去传召。亲生父女,却连见面都难。
林蕴暗叹一声,偏头果然见林黛玉也垂着眼。
借着桌子遮挡,悄悄握住她的手。
二人对视,彼此笑笑,无需多说。
贾政等人是外臣,嘱咐一番仍旧出去,却宣贾宝玉进来。
隔着帘子拜见,只因为他年纪尚小,又是元春亲弟弟,被特许入内。姐弟二人又揽又抱,看的林蕴嘴角抽搐。
难怪把贾宝玉养成女儿堆里的浊物,原来从上到下都是这么干的。三四岁抱着就算了,十三四岁还能抱着,实在是……啧。
不大会王熙凤和尤氏在外拜见。
“启禀娘娘,筵宴齐备,请贵妃娘娘游幸。”
元春这才松手。
“听父亲说,这园子里的名儿都是你提的,既如此,就由你引导。”
贾宝玉躬身答应,引领众人从入门“有凤来仪”经过“杏帘在望”等各处。再回正殿已经准备妥当。
元春坐在上首,免了众人礼数赐座。
“以后不可太过奢侈,这已经很过分了。”
“一路行来,各处铺陈新奇……”
林蕴听不进文绉绉说话,看上了眼前的点心,偷着手去拿,被林黛玉抓住。
“如此场景,你倒吃喝,快放下。难怪父亲说你狂悖,当真是什么都敢做。”
趁着没人注意,林蕴从自己随身荷包里摸出块肉干塞在嘴里。
“早上吃了碗粥,中午两块点心,晚饭又是两块点心,汤汤水水一概不准吃,大荤大肉也不行,我早饿了。”
“除了肉干,我还准备了乳酪干,你要不要?”
不仅如此,她还从包里摸出来各类干果。在满屋子茶点的掩饰下,这点干果的香气不足为道,反倒将几个姑娘看的眼馋。
薛宝钗左右看看,端着面前茶盏润润嘴唇,却不敢下肚。
可巧这时元春下令,命众姐妹各自随心作诗,又叫贾宝玉以院中各处为题,做五言律诗四首。
几个姑娘聚在桌前,避着视线每人轮流捏了块乳酪干走,连贾宝玉也不例外。
这东西吃着香甜,没有不雅气味,也不怕有残留。
剩下一把干果不能大吃大嚼,林蕴又将它们塞回去。看着众人笔墨铺陈各自创作,拍拍手上残留,提笔写道。
“景楼台高起,灯明月竟迷。
佳元迎仙芳,同贺集新怡。”
她本就不擅长此道,勉强写出这两句已经是江郎才尽。犹豫一下,递给旁边林黛玉。
却说这省亲别墅之内景致惊奇,又见天家威仪,林黛玉正是诗兴大发。作完自己的尚嫌不够,瞅见这两句,想也不想提笔删改,并为她续上后半首。
落笔流畅一气呵成,比林蕴思索半晌才作出两句可谓天壤之别。
大概这就是普通人与才女之间的区别吧。
林蕴咂舌,老老实实将改好的诗句誊抄下来,交给探春。再由探春递交到元春面前。
片刻便听元春说道。
“终是薛、林两家的妹妹与众不同。”
林黛玉诗兴还未过去,又得夸赞,左顾右盼之下却见薛宝钗走到贾宝玉身边指点。
嘴角一撇,索性抽出纸来,自娱自乐。
林蕴探着头看。
“你爱写诗便写了,咱们回去给父亲鉴赏。横竖我是比不得你,给你研墨罢。”
林黛玉这才高兴,思索之下为园中每一处提句,直做的畅快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