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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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什么没有?你可不要学闻海啊,这孩子老不让人省心了……”
“……”
“帮不帮忙?”
“帮,帮。”柏云旗咽了口唾沫,“您工作忙没时间,有心相亲无力回天……这么说行吗?”
“乖。”
“……”
第13章 寤寐
临近期中考试的时候,柏云旗被吴广铭和方蕙逼得教室办公室两头跑,每次一脸倦色地回来后就往桌上扔一大摞批改好的卷子,刘新宇刚开始还拿那卷子叠飞机叠青蛙,后来发现供求量太大,就改成了只拿方蕙的卷子——物理女神手写的卷子不光是字好看,纸质还好。
于此同时,柏云旗见识到了真正的神级学霸——孙淼,是怎样一介弱女子的身躯超越着人类极限。
这位妹妹不仅超额完成了每日定的期中考试复习任务,还额外兼顾着方蕙出的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搜寻出来的物理题,偶尔去参加了一场英文演讲比赛,隔了两天就被校长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塞了一个全省一等奖的奖杯。
“你每天睡多长时间?”柏云旗打着哈欠在演草本上推公式,困得双眼皮都快成几层褶子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孙淼在翻方蕙找来的文献,随口说:“四五个小时吧。”
柏云旗:“……”
孙淼偏过头去打量柏云旗,那人是个字面意义上的“小白脸”,因为长期失眠多梦憔悴得一塌糊涂,苍白的脸色被透过窗户的太阳光映得能看见脸颊皮肤下的血管壁,配合着眼底挥之不去的阴郁让人禁不住母性泛滥,不由叮嘱道:“你少熬点儿夜,脸色这么差。”
柏云旗拎着一张草稿纸愣了几秒,犹豫地点了下头,“……哦,知道了。”
孙淼看他腼腆又无措的样子笑出了声,从兜里摸出一颗巧克力蛋扔给了他。
交完卷子后,柏云旗被方蕙赶回去上课,路过一间教室时,里面正在上语文课,老师站在讲台上抽查古诗词背诵,他闲着没事干不想回去听生物老师那个更年期妇女叨逼叨,反正有方蕙当挡箭牌,索性就趴在那间教室外走廊的栏杆上发呆。
有个略显结巴的声音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飘了出来:“参、参差荇菜……左右流、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求……”
教室里传出一阵哄笑。柏云旗慢吞吞地回过头看向窗口。
语文老师耐心地说:“再想想,想着意思背,一个人心中有一个惦念却得不到的人,每晚躺在床上……”
“求、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一声迟来的雁鸣划过了高空,落叶和冬风狭路相逢,照面打得不尴不尬,把一场连绵三天的秋雨当成了饯别礼。
柏云旗因为月考成绩期中考试被安排到了二考场,也许是气氛使然,考场莫名充斥着紧张感和压迫感,所有人都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对着卷子思考,笔尖游走的声音几乎从未停下。
写完英语卷子后,柏云旗活像上刑似的百无聊赖地发了一个小时的呆。无意间瞥到了斜对面的两个人偷偷打着暗号对答案,跟着两人的动作扫了眼自己的答题卡,又仔细看了遍阅读题的文章确认答案——那两位错的好像有点多。
同样无聊透顶的,还有等在校门口的闻海。这位身上没带烟,嘴里嚼了四块口香糖,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说有笑,跑跑闹闹,还有男生女生拉着小手的,有对小情侣走到自己车边,隔着单向太阳膜没看见车里有人,女孩借着车窗反光整了下头发,男孩顺势亲了下她的额头。
车里的闻海:“……”
过了今天就当了二十八年单身狗的大龄男青年顿觉被世界糊了一脸的恶意。
原本一放学跑得比谁都快的柏云旗足足等学生走了一拨才出现在学校门口,身旁还跟了一个女孩子,那女孩个头不高,额头刚到他下巴,扎了个利落的马尾。闻海隔着一条马路,隐约能看出五官是那种小家碧玉式的精致,戴着一副笨重的胶框眼镜也遮不住那双大眼睛,一笑就成了两条“月亮桥”。
“月亮姑娘”的书包还在柏云旗手里拎着,两人边走边说话,看上去相谈甚欢,俊男靓女,一道靓丽的校园风景线,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闻海“啧”了声,默默放下了车窗。
“你能背得了书包吗?”柏云旗问,“用不用我找人帮你?”
孙淼摆摆手,把双肩书包从对方手里接过掂在手里,“没关系,一点小伤,我家离这儿不远。”
柏云旗眼底的阴沉转瞬即逝,点头道:“方老师给了那道题我还没思路,等回学校了咱们再讨论。”
“哎哟?”孙淼笑得像只狐狸,“这次我比你快,其实就是……算了,你自己想吧。”
“……”
“走了啊。”孙淼两只手提着又重又大的书包,艰难地朝柏云旗挥手告别。
直到那个女孩消失在街拐角,柏云旗才回过神,匆忙跑向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
刚坐上车,柏云旗条件反射般的敏感让他察觉出闻海与以往不同的眼神,没等对方开口,语速飞快地解释道:“那是我同学,她肩膀受伤了我帮她拿一下书包,没别的了!”
“……”被堵得无话可说的闻海眉头一抽,皮笑肉不笑地说:“哦——这样——知道了。”
柏云旗眨巴着眼睛看他,似乎想从他的眼角眉梢看出一点情绪的端倪。
闻海看着他:“你紧张什么?”
柏云旗不说话,短短几秒心里跑出了几万条理由解释他和孙淼刚刚发生的那一幕,但看上去闻海又不甚在意,他又无法直言,那些话成了个杂乱的毛线团,正好卡在他的喉咙口。
车子开动后,闻海才说道:“留着二十分钟后紧张。”
柏云旗:“啊?”
“早上不是给你说了。”闻海神色无奈,“我爸妈今天要来,现在已经在家里等着咱俩了。”
“轰”一声,柏云旗脖子僵直地转过去瞪着闻海,心说完蛋,他这几天忙考试把这事儿忘了——今天他妈的是闻海的生日!
“生、生日快乐。”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个……”
闻海好笑:“别想词了,你那语文月考成绩也就是个唐诗只会背‘鹅鹅鹅’的水平。”
柏云旗闷闷地说:“我没准备生日礼物。”
闻海反问:“你有钱?”
“……”
“经济独立是形式主义的基础。”闻海说,“比如我爸妈,就很爱搞形式主义。”
柏云旗疑惑地看着他,表示自己在等他的下文。
闻海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就是……算了,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
闻海明显感觉到,离家门口越近,坐在副驾驶那个熊孩子就越紧张,平均五秒钟换一个坐姿,在空间狭小的车座椅上自以为不为人知地拧来拧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是在尿急。
终于在临近家门口的最后一个红绿灯时,柏云旗忍不住了:“要不我还是去……”
闻海阴测测地开口:“什么?”
“……要不我还是送点什么吧。”柏云旗怂成了一朵蔫头耸脑的蘑菇。
“哦——”闻海老神在在,“那就亲我一口好了。”
柏云旗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吸气声,要不是手脚一时间脱离了大脑控制,估摸着下一秒就准备跳车自杀了。
“逗你的。”
“……”
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停车位上,闻海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见了我爸妈也不用太紧张,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被他无意的三言两语撩拨道心神大乱的柏云旗干巴巴地问:“什么意思?”
这孩子的语文阅读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问题?
闻海糟心又好笑地看着他,说:“就是夸你长得俊。”
柏云旗眉头一皱,猛地抓住了闻海正在拔车钥匙的手,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在距离他不足五公分地位置堪堪停下,徒劳地张了张嘴,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闻海先是出于职业习惯警惕地扫了他一眼,接着不舒服地往后稍微仰了仰身子,把两人拉开了一些距离,“你干什么?”
“真亲啊?”柏云旗没头没脑地蹦出来一句,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就好像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迅速退了回去,尴尬地捏着书包带子,耳朵尖蹿出一抹薄红。
横竖看上去都是自己被调戏的闻海却莫名理亏,飞速地舔了下嘴唇,兀自强撑着笑道:“你这孩子怎么那么死心眼……唉……下去吧,他们该等急了。”
说完他自己用抓捕犯人一样的速度拔掉钥匙,下车先跑了。
跟在闻海后面下车的柏云旗先是懊恼自己刚刚那几秒钟的短路,随后疑惑地打量着走在前面那人的背影——闻海的耳朵尖是不是红了?
他眨了眨眼,快步跟了上去。
一开门,只听见里面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女声柔柔地说道:“小海,让你买的菜你买了吗?这家里住的人哦,真是连耗子都不如。”
耗子都不如的人类闻海毫无愧色:“怎么说?”
女人轻描淡写地说:“耗子还知道屯点儿米不让自己饿死,你这好,屯了两大塑料袋薯片。”
爱吃薯片的耗子柏云旗默默退了一步,被后脑勺长眼的闻海一把抓住。
“这位是……”女人这才注意到一直把自己缩在后面的柏云旗,露出了温柔得体的笑容,“这就是小旗吧……小海你怎么不早点介绍,快过来让阿姨看看。”
闻海:“这不听您夸您亲儿子小耗子呢……小旗,这我妈,非著名服装设计师,燕婉燕女士。”
燕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径直无视了亲儿子,拉住柏云旗的手,女人的力道很小,手指纤细柔软,皮肤白皙细腻,名副其实的手如柔荑——一看就是不常做家务的。这种陌生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却又强迫自己把手留在了女人的手心里,他低头看着女人白净的手腕上佩的那串玉佛珠,逐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不像玫瑰也不像茉莉,和女人本身的气质一样,带着阳春白雪的出尘感。
“多大啦?在哪儿上学呢?”燕婉完全把自家儿子忘在了家门口,拉着柏云旗嘘寒问暖,两人坐在沙发上后还不忘给他削个苹果——闻海从来不买水果,估计是他们现带的。
“快十九了……在、在市一中。”柏云旗因为不习惯这种场合,显得呆头呆脑,问什么答什么,没留神手里被塞了个削干净皮的苹果,果肉饱满透亮,当真是多少糖精色素都比不过最天然的果香。
燕婉笑眯眯地说:“和小海住一起难为你了吧,那孩子,不把和他一起住的人气死就算有本事了。”她轻轻拍了拍柏云旗的手背,“要是他欺负你你给阿姨说,阿姨给你出头。”
说着,她注意到柏云旗手上那些细碎的伤疤,轻轻皱着眉,心疼地看了那孩子一眼。
柏云旗猛地抽回了手,不自在地把手放在牛仔裤上,欲盖弥彰地蹭了蹭,刚有所动作又停住了。
“你看,光顾着说话了。”燕婉轻笑着转移了话题,“来之前我问了问小海你的身高,给你买了几身衣服,你去试试。”她拿过身边的几个纸袋子,“我也不知道你爱穿什么牌子的,这些都是小海像你这么大时爱穿的,你快去试试……哎呀,泽峰,你看这孩子骨架子真好,真是天生衣架子。”
正在一旁和闻海说话的闻泽峰一秒从不苟言笑切换到了和颜悦色,附和道:“真是,肩宽腿长,撑衣服,就是太瘦了……闻海,当年柏家养你那会儿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你看看你把人家孩子带的。”
“白白胖胖”的闻海保持着沉默,表示自己和妻奴没法交流。
柏云旗不情不愿被闻海用眼神驱赶到书房换衣服,书房门一关上,留在客厅里的三个人气氛骤然跌到了冰点。
闻海一语不发地喝着白开水,突然对纯色布艺沙发的花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闻泽峰沉声道:“你之前负责的那个连环抢劫案我看过了,明明可以申报个人……”
“没兴趣。”闻海淡淡地说。
闻泽峰顺着他的话说:“成家立业,你要是对立业没兴趣,那大概是急着要成家吧。”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现在给人下套都这么不按套路了?
燕婉打着圆场:“孩子工作忙,忙完这阵子闲了再说。”
“忙完这一阵还有下一阵,他还能拖到什么时候?”闻泽峰对着妻子难得态度强硬,“再说你忙的都是什么?你这样的学历、资历还有能力,稍微有点心经营都不至于还在这里没日没夜地让人使唤。”
“嗯。”闻海点点头。
闻泽峰:“嗯什么?”
“我知道了。”
闻泽峰沉下了脸,似乎是动了气。
燕婉见劝不住了,暗叹一声,起身道:“我去做饭,小海,你忙完了过来帮忙。”
闻海点点头,目光却拐弯去了书房——柏云旗换衣服不至于这么慢,肯定是故意躲在书房不肯出来。
“不出来也好。”闻海心想,“省得在小崽子面前丢人显眼了。”
第14章 父母
闻海知道闻泽峰不喜欢自己,甚至有段时间,这个男人是不掺杂半点杂质地厌恶自己。
不怪闻泽峰,是闻海自己出生的太不是时候,完全是“你爸妈觉得你应该有个孩子”的强权产物,因为他的出生耽误了他们夫妻俩很多事业上的事,还险些拖垮了燕婉的身体。
他还知道燕婉刚怀自己的时候偷偷做过药流,想以此应付逼她生育的家人,但就和他人生中剩下几次该死没死的结局一样,最终死皮赖脸地活了下来。
可见爱情的结晶是孩子,孩子不一定都是爱情的结晶,那句家喻户晓治疗不孕不育的广告词把顺序给搞反了,很多人未当父母前,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会爱孩子的;很多人初当孩子时,理所当然地认为父母是会爱自己的。
其实都不是,爱没有理所当然,爱只有你情我愿,不情不愿的爱那叫“责任感”,叫“道德感”,叫“互相折磨”。
细看下来,他们父子并不相像,闻海吃了隔代遗传的亏,眉眼像闻老爷子——对于闻泽峰来说,那是他终生摆脱不掉的控制狂般的阴影,因此闻海更不招他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