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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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第12章 小孩
从老爷子家里出来,柴凡文的电话就来了,说报警中心接警东城出了一起入户抢劫案,涉案数额较大,需要市局尽快出警,闻海疲惫地点头:“是,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他这几天确实忙,忙到险些产生“柏康原来是个人”的错觉。
一个杀人案牵扯进了贩毒原本就足够重量级,最后还因为他的“无心之举”生生变成了一起有组织的人体器官贩卖案,牵扯之广之深这十几年也实属少见。
案子发展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是他们可以经办处理的了。上面专门成立的专案组,方队长和另外两名老刑警被列为重案组成员,这几天吃住都在重案组那边,而刑侦队的日常工作管理就落到了副队长闻海肩上,他一个人扛着天转,拉磨的驴和看家的狗跟他比过得都是安生日子。
偏偏这节骨眼还有人没事没事。
车还没开出柏老爷子的院门,齐军的电话打了过来。齐主任这几天也被抽调进了重案组,但鉴于天生和大部分人智商不合,无时无刻都透露着“我是说在座的都是垃圾”的气息,让他去重案组听一帮自以为是的专家在会议桌上瞎侃还不如留在太平间多研究几具尸体。
看见来电显示,闻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往外跳,接通电话后又立刻三从四德地打招呼:“齐主任……”
齐军轻轻“嗯”了一声,“你叫我什么?”
“……干爸,您找我?”
“你妈刚刚给我来电话了,问我是什么让你忙得连相亲的工夫都没有,”齐军耐人寻味地说,“小海,你觉得干爸我应该怎么说?”
“我和您在忙案子。”
“那至于忙得和一个女孩见面都没有吗?”齐军反问。
“有没有不还是您说的算的。”闻海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你都快三十了,还没谈过正经恋爱,你妈着急也是应该的。”齐军像模像样地回了他一句,还没等这句话砸他脚面上,紧接着来了句:“当然了,她着急是她的事,你不着急是应该的,活人哪儿有死人好玩。”
闻海:“……”
全市局没几个人知道,齐军和闻海除了同事还有这层关系——当年方队长、齐军还有闻海他爸是龙安警院同一届的毕业生。但那时的阶级观念颇为操蛋,闻海他爸是干部子弟,一身高贵冷艳的羽毛,鲜少有普通家庭的人愿意和他们一群“纨绔子弟”聚在一起,只有齐军这朵不苟言笑又不拘小节的奇葩混得两头通吃。
闻老爷子和齐老爷子是好哥们儿,两家孩子又是同行,时不时两家互相走动走动,交情虽然不比世交的柏家深厚,但也大致算是个没上族谱的五服亲戚。就这么一来二去,晚婚晚育的齐军刚有女朋友时,就莫名其妙成了闻家小孙子的干爹。
如今闻海他爸位高权重,一言一行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循规蹈矩,早就不是当年的公子哥。而齐军依旧是朵璀璨的奇葩,找了个同为法医的老婆,一对儿女也都去学了医,一家四口的日常就是讨论各种病例和死因,其场面在闻海一个外人看来真是其乐融融,令人发指。
要是让闻海的父母来说,齐军这个干爹当了这二十几年也没别的用处,只有两大辉煌战绩——一是把闻海连蒙带骗地拐进了警校,导致闻家幺孙差点死在了缉毒第一线上;二是把自己晚婚晚育的优良传统发扬光大,成功劝服闻海打了二十七年光棍。
如此不靠谱的干爹还没□□儿子的亲生父母活活打死,也只能感谢法制社会了。
不靠谱的齐军转眼就把闻海他妈交待自己的事忘到了爪哇国,一本正经地聊起了案子:“闻海,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没什么看法。”闻海说,“典型的集团性作案,往下深挖肯定有大鱼。”
“只怕是根系太深,鱼没逮到,把自己惹得一身是泥。”齐军意味深长地说,“小海,你是聪明人,这世道丢卒保车是常事,问题在于你是卒还是车。”
闻海皱眉:“这件事是我发现的,柴凡文是个帮忙跑腿的,别牵扯到他。”
“那要是搞嘉奖呢,你也把柴凡文摘出去?”
“是柴哥慧眼如炬,我就是个负责传话的。”
“哎呦,高风亮节,是个傻逼。”齐军由衷地夸赞,“放心吧,你们两个小虾米,入不了那些人的眼。你们方队给我说了你的看法,你说你是从我的验尸报告上看出问题的?”
“我瞎说的。”
“……”
车正好开到了最繁华的市中心,沸反盈天,车水马龙,闻海对着红灯扳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来来往往都是神色匆匆的路人,有人上下嘴唇一碰就是笔几千万的生意,有人说着异国他乡的语言浑身疲惫地钻进当地的出租屋,也有人轻描淡写地描述着死亡——一个生命的逝去在一些人看来不过是A4打印纸上几行宋体四号字。
“您在验尸报告上说死者腹部的刀口十分专业,正好我看见了被盗用身份的那个人的照片,就联想到这么专业的手法不一定只能用在□□上。”闻海看着红灯跳变成了绿灯,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转眼就隐匿在了车流中,“而且如今各个系统都在联网,一个畅通无阻假身份并不是那么容易能拿到的,这个身份被频繁盗用了将近四年,盗用身份的人怎么能肯定他不会穿帮,很可能是他知道这个身份的真实使用者不会在社会上出现。”
“你这个猜测基本是没有站得住脚的客观依据的。”
“所以我说我是瞎猜的。”
“嗯,傻人有傻福。”
“……”
那边有什么人在叫他,齐军捂着话筒应付了几句,又说道:“你老实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会往这方面想?”
闻海沉默片刻,“我卧底时接触过这种被摘除器官的人,这个流浪汉给我的感觉和他们很像。”
“那些人现在怎么样?”
“都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
“没事。”闻海语气如常,“那种医疗条件下谁被割了几块肉,放了几桶血都活不到现在,您比我清楚。”
齐军突然道:“我听说柏康的儿子在你家住着。”
这个话题转移得太生硬,闻海竟全然无言以对,思维过了半天才跟着齐军跑出了百里开外,应道:“孩子挺懂事的,和柏康不一样。”
“也好,你身边是该有个人了。”齐军感慨,“是男是女我是不那么在乎的,反正某些的生理活动也能进行。你爸妈现在生怕你一个人死家里,你再撑个几年,他们也就看开了。”
闻海猝不及防让他摆了一道,后脊梁骨直窜一道冷气冲上了天灵盖,舌头打结道:“那、那是个小孩。”
“哦——”齐军悠悠地说,“我知道,我也没说是他。”
闻海眉头一跳。
“我就说是男的陪你也行。”齐军笑了一声,“你想什么呢?”
“……”
几十里之外坐在方蕙办公室写卷子的柏云旗猛地一个喷嚏,中性笔在演草纸上划了道长长的笔迹。
方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有思路了吗?”
柏云旗揉了揉鼻尖,在卷子上又写了两行公式,把卷子递了过去,一不小心胳膊碰到了旁边正埋头苦算的女生,女生气呼呼地瞪着他,得到了一个无辜的表情后,没好气道:“你算出来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柏云旗手缩了下,轻轻点头,说:“忽略重力影响后……”
“我没问你。”女生焦躁地说,“我能算出来。”
方蕙好笑道:“孙淼你老这么着急,别把柏云旗吓住了。”
叫做孙淼的女生手中的笔“嗖嗖”转了几圈,撇了撇嘴,继续在演草纸上写写画画。
搞不清状况的柏云旗把卷子递给方蕙,局促地站在办公桌旁,双手背在后面一下一下抠着桌沿。
“嗯……你这个思路很新,还是老问题,不注意细节,你看你这个推导,推一半就把一个力给丢了。”方蕙拿红笔在卷子上圈了一下,“……哦,你这还挺神奇,丢了一路到最后还给找回来了,不错不错。”
柏云旗:“……”
“答案是对的,我圈的地方你再注意一下,回去上自习吧。”方蕙把卷子递回柏云旗,扭头对孙淼说道:“淼淼,这次你可落后了。”
她话音未落,孙淼抓起卷子塞进方蕙手里:“我也做出来了!”
方蕙扫了眼,说:“你俩真是……他是思路新具体过程抓瞎,你是过程有条有理,每次都是最不出彩的方法,这样吧,你俩课下把卷子换着看看。”
从办公室出来后,柏云旗一言不发闷着头往教室里走,身后的孙淼叫住了他:“哎,柏云旗……”
柏云旗停住脚步,回过头礼貌又疏远地问道:“有什么事?”
“方老师刚刚不是说要让咱俩换着卷子看。”孙淼语速飞快地说,“这节晚自习下课我把卷子给你,你什么时候给我?”
柏云旗以为方蕙就是说说,愣了一下,含糊道:“就那会儿吧,我去整理一下。”
站在六班后门围观了两人对话全程的刘新宇等孙淼下楼后,凑过来说:“我操,旗子你还认识孙淼啊?”
柏云旗满头雾水地问:“你认识她?”
“孙淼谁不知道,一班学霸,从高一入学到现在没跌出过年级前三,还长得不错,怎么着,你俩有情况了?”他用胳膊肘撞了下柏云旗。
柏云旗皱了下眉,摇摇头。
非著名八卦小报记者刘新宇一颗八婆之心熊熊燃烧,不依不饶地追问:“方女神找你干什么了?还逮着你那期中卷子不放呢?”
柏云旗把攥在手里的卷子塞进他手里,打着哈欠走回位置趴到桌子上补觉。
刘新宇展开一看,满卷子看不懂的数字字母晃晃悠悠地打着转,柏云旗的字迹还十分放飞自我,霎时一行行字符就成了洪水猛兽,嗷嗷叫着朝他脑袋里钻,吓得他跟手里着了火一样把卷子丢到了已经快睡着的那位桌子上。
晚自习刚下课,上一秒还半睡不醒的柏云旗浑身通了电一样抓起书包就往外面跑,刚跑到门口就撞上了来找他的孙淼,被塞了一打装订好的卷子。
“你卷子呢?”孙淼问道。
柏云旗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疑似是卷子的废纸,说:“就这么几张了。”
“……”那卷子在微风中瑟瑟发抖,好似两朵开了花的咸菜。
孙淼糟心得不行,看柏云旗的眼神像是拱了她家一地大白菜的猪。
杂食类动物柏云旗毫无察觉,屁股冒烟地往楼下冲,跟着从他后面追出来的刘新宇急着喊道:“哥们儿,我那数学卷子怎么整啊?”
柏云旗的声音“一波三折”地从楼下传过来:“明天早上给你写!”
“嘿,牛逼。”刘新宇嘟囔了一句,转过头看见了手里捏着几张破纸片的孙淼,吊儿郎当地搭讪道:“美女,来找我家小旗子啊?”
孙淼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捧着柏大神的卷子也扭头走了。
柯黎凯背着画板从后门出来,看见刘新宇一个人站在那儿,问道:“一个人傻站着干什么呢?”
接连两人被糊了一脸高贵冷艳尾气的刘新宇幽怨地看着他,喃喃地说:“都牛逼,唉,都牛逼……”
柏云旗一路跑出校门,刚坐上车就敏锐地发现闻海面色不善,举着手机眉毛纠结成了一团,他装作不在意地低下头玩书包带,暗中竖起耳朵,捕捉到一个软糯的女声喊了声“小海”。
那声音活像是搁在阳春三月几个钟头的糯米糕,又软又甜,还带着不经意地的暖意,酥得人心头发软。
闻海置若罔闻,冷声道:“说了你们不用来了,我这几天忙。”
那边似乎还不死心,又嘀嘀咕咕地说了好多句,柏云旗只听了个大概,应该是“好久没见”之类的借口。
闻海的视线扫过柏云旗,又说道:“我家里现在有别人,你们来不方便。”
柏云旗刚想说话,被闻海眼刀一横,怂得缩起脖子,安安生生低头垂目,把自己变成了一团不小心染了色的空气。
“……啊?”闻海突然提高了嗓音,随后又好笑又无奈地说:“不是……不是同居……妈,你别总往那儿想,就是个来借住的小孩。”
哦,我就是个小孩。柏云旗面无表情地想着,手指一圈一圈绕紧了书包带子。
那边的声音忽然低沉了许多,应该是换成了一个男人在说话,但闻海不耐烦的态度没半点收敛,语气反而更生硬了,勉强和那人寒暄几句,转眼就聊到了工作上的事。
“这个案子我已经不负责了,干爸在重案组……嗯,没人找我麻烦,您放心……”虽然他的语气丝毫未变,但手指略显焦虑地抓着方向盘的皮套,额头上的皱纹硬是给挤出了三层。
男人说了几句话后,闻海不耐道:“我又不是小孩,都二十八了过什么生日,您们自己吃好喝好就行了,别管我。”
叮咚一声,“生日”两字点亮了柏云旗的眼睛,他贼眉鼠眼地从倒车镜里看着还在讲电话的闻海,心思瞬间就跑到了这位爱穿衬衣是不是缺条领带,喉咙不好是不是缺条围巾这样的哲学思考上。
最后,闻海还是妥协了,无奈道:“那你们下星期五过来吧……不出去吃?不出去……好,知道了……”他像个小孩似的扁着嘴,愣是有了几分可怜和委屈,“记住了,我到时候去买菜。”
电话挂断后,闻海冲柏云旗笑了笑,“小旗,哥代表组织给你派个任务行不行?”
柏云旗抢先道:“那天我去我哥家住就好了,不麻烦。”
“谁和你说这个。”闻海敲上他的脑门,“下星期我爸妈来看我,你到时候给我帮几句腔。”
“您准备收买我?”
“你这孩子,”闻海又敲了他一下,“过了那天我就二十八了,小辈里就我一个没结婚,你猜猜他们能唠叨多长时间。”
听这话的意思,是闻海还没向家里坦白性取向的事。
柏云旗长长地“哦——”了一声,笑道:“阿姨叔叔也是为了您好,您多听几句唠叨怕什么?”
“我听唠叨可以。”闻海循循善诱,“但他们唠叨我肯定也得跟着唠叨你,小伙子多大了?在哪儿上学啊?有女朋友了没?哎呦闻海你看看人家都有伴儿了你再看看你……”
“我、我没有。”柏云旗忍不住打断他,“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