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你说什么我听不懂。”黄毛双腿一蹬道,“我都没成年呢,你们又判不了我死刑,这事儿反正就是我做的,你们赶紧的。”
“你哪里听来这些屁话!”顾年祎愤怒地一拍桌子,指着他道,“你给我坐端正点!”
那人听罢,还没坐直,反而“刷”就把脚翘到了他面前,企图放到前面的隔板桌上:“那你们查吧,不是一直要查现场的脚印吗?”
“……”顾年祎看着他的样子,额角一突一突地跳动。
“这鞋我回去擦过了,但之前可是踩着那女的的血来回走了好几圈呢。我知道擦了你们也能检测出来吧。”黄毛笑嘻嘻又艰难地脱了鞋,一脚就踢到了顾年祎的面前,“拿去吧。”
“……”顾年祎火一下就腾起来了,气得站起来拍桌子道,“这里是警察局,你给我稍微收敛一点!”
“哟哟哟,好怕哦。”黄毛怪叫道,“警察局呀,哈哈哈……”
“你坐正一点。”谷新新在一边道。
“美女!”黄毛马上坐直了,“你在和我说话吗,那我坐正一点了哦。”
顾年祎狠狠瞪了他一眼,把他那双鞋提着去了观察室,丢给了在场的人:“麻烦帮我送检。”
汪呈把鞋子翻过来,道:“哇,这花纹……”
“不会真是那双鞋?”顾年祎瞪眼道。
“嗯……不过。”汪呈和他一起看向了那监控室内,黄毛正翘着脚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看他脚,这双鞋看起来也并不合脚。”
汪呈摸着自己的胡子:“不光是鞋,女孩衣物上的精//斑,可以提取受害人的DNA,如果真的是这黄毛,那……”
“他们在作弄我们!”顾年祎发着烧,烧得双目赤红,“我们如果就这么算了,以后再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女孩失踪,被捅死在厕所里,我们怎么办!每次都让他们找个背锅的吗!”
“冷静点,你不要因为对方的话影响自己的判断,有力的证据才能证明。”汪呈手指着地面,“上个月是你摔断了腿,这个月是陈周摔破了脑袋,下个月是谁?我们昨晚抽调警力,多少警察营救你的时候也是为了能够找机会对这个地点下手,但没有任何的机会!这里面的关系,你能明白吗?”
顾年祎:“……”
更生气了。
发烧的痛苦,让他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气愤还是发热带来的头晕目眩。
顾年祎回到了审讯室,他看着黄毛的脚。他一边低头观察,一边道:“为什么骗人。”
“骗你什么了?”黄毛大声道。
“拿一双破鞋,找个替死鬼,想把这个案子压下去。”顾年祎双眼因为发热和劳累布满了血丝,“你们是不是经常这么干?”
他坐回了桌后,道:“别以为今天你进了警察局自首我们就会全然相信你的话,别的人我不知道,今天我们重案组就要追查到底。”
黄毛磨着牙,双眼微眯着昂头,对顾年祎露出了意义不明的笑容。
虽然放了狠话,但顾年祎那股胸口的气还是郁结着。
中午时分,他有些沮丧地走出审讯室,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他看见了许洛。
他今天戴了一副眼镜,看起来更有书卷气的柔软,端着他拿白色的茶壶去饮水机边接热水,这么一副精英人士的派头和昨晚那个样子大相径庭。
不过,顾年祎其实也没有看见他坐在自己身上,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搂着自己的脖子,鼻尖和自己相碰,隔着那布袋,他们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出的热气……
而眼前这个人,戴着伪装的面具,看起来淡漠又疏离。
和昨晚那个人又有剧烈的撕裂感。
哪个才是许洛?或者说,都是许洛?
许洛看见他的时候,表情有微微的放松,接着堆起他惯例的笑容:“中午好,顾警官,怎么了?心情不好?”
“……”顾年祎站着没动,他想,自己这么明显吗。
“需要帮助吗。”许洛主动打开自己的门,“我还在午休时间。”
“你要和我谈心吗。”顾年祎有气无力说。
“谈心算不上吧。”许洛笑笑说,“我就是觉得你从昨晚开始就很紧张,好歹我以前也是个心理医生。”
他还不忘补充:“很贵的心理医生。”
顾年祎:“……”
顾年祎主动走进了许洛的办公室。
许洛给他拿了茶水,才发现他的一点异样,问:“你是不舒服吗?是不是,发烧了?”
顾年祎吸了吸鼻子:“嗯……”
许洛去自己的办公桌里给他翻药,一边道:“听说上午已经有人来自首了。”
“消息挺灵通。”顾年祎坐在沙发上,接过喝了一口。
“怎么,审得不顺利吗?”许洛问。
“……”顾年祎摇摇头,“不是,是太顺利了。”
许洛把一板消炎药拿出来,放到顾年祎的面前。
“听明白了。”许洛道,“你觉得就是他做的,但你也知道,或许他告知了实情,这个案子就全盘结束了。”
“我的办案思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对。”顾年祎双手抱着头道。
顾年祎眯着眼,好像梦呓一般自言自语,用手不断敲击着自己的脑袋:“每件事背后都有盘根错节的秘密,师父也好你也好,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警队不告诉你,是出于保护。”许洛说,“你年纪小,再往上升迁前途无量,没有必要在这些细小的泥泞里拔不出脚。”
“你们支队长明明用心良苦。”许洛低声说,“先吃药。”
“那你呢?”顾年祎闭着眼,“你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还要求我不要管这管那的,是纯粹耍我?”
“……”许洛笑出声,“我说我也是用心良苦你信吗?”
“……我不相信你。”顾年祎说,“趁着我还没打算和队里举报你,我想让仇虎给我做证人。”
“基本不可能。”许洛说,“一来人家是遵纪守法的好老板,请你们不要为难他,二来他在黑溪五年,为了点新闻在那样的环境中隐忍至今,我希望你能给他考虑一下。”
“三来……”许洛的眼睛被挡在镜片后,目光琢磨不透,“我昨晚和你说了原因了,希望你能理解。”
“那到底要我怎么办!”顾年祎低声又急躁地自语。
“你现在所追求的东西,对你而言是正义感,对我而言……”许洛走到他旁边,忽然凑近他的耳边,用气声道,“什么都不是。”
“……”顾年祎惊地一屁股弹起来,满身的毛都炸了似的看着许洛。
距离太近了,昨晚的记忆又翻江倒海的来了。
“我知道你不害怕。”许洛抬手摸摸他短短的头发,“年轻勇敢,无所畏惧,像被父母宠爱的孩子非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顾年祎根本不能动弹,甚至连辩解都显得苍白:“……我不是。”
“……别否认。”许洛手顺着他脸颊抚摸下来,摸到了他滚烫的肌肤。顾年祎一脸呆滞看着他,几乎忘记了躲避,他滚动了一下喉结,强行让自己从这种情绪里拉出,不去看许洛的眼睛,“许洛!”
“你别碰我……”顾年祎梦醒了一般避开了他的手,偏头警告他。
“顾警官。”许洛回到了办公桌边,手撑着桌子,终于卸下他那伪善的微笑,面无表情向前看着他,“我有个提议。”
“说。”顾年祎含着脖子,预感到他不会说什么好话。只能手忙脚乱抓起桌上的药,往嘴里塞入又用水吞服。
“我们合作吧。”许洛没有任何的笑意地看着他。
第33章 实验
许洛镜片后平静的双眼看着顾年祎:“所谓合作,就是信息共享和互相帮助,你要承认,你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他指指自己。
顾年祎仰头灌水。
“怎么样?”许洛不急不慢追问。
顾年祎低头,重重喘了口气。
说实话,很诱人。
顾年祎看着许洛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样灵动。他头晕,神智不清,这时候竟然会觉得,许洛的眼睛还挺好看的。
对于许洛和顾年祎而言,都好像该在此刻的环境中,这五个字一个字一个字蹦到他们的面前,如此的顺理成章。
他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去拒绝这诱人的条件,达成内心和思想上的高度妥协。
许洛眨着他漂亮的眼睛,一直平静地等着他的答案。
他可真可怕,顾年祎想,这种可怕的人,和他一样,到底在执着着什么呢?
顾年祎看着他,一字一顿拖着声音说:“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样。”
“首先你得学会信任我。”许洛嘴角上扬说,“当然你现在已经对我产生信任了,但是嘴挺硬,不肯承认罢了。”
顾年祎:“……”
“谨记一点,我对害你这件事没什么兴趣。”许洛坐回到了椅子上说,“如果我想害你,也不用大费周章去救你。”
“许医生,顾警官在吗?”门口有人敲门。
顾年祎一下惊醒回头,许洛却自然道:“他在,进来吧。”
“许医生你好。”门口的谷新新露出个脑袋,挥挥手道,“我找一下顾警,汪队长让你去趟医院。”
“医院?”许洛道。
“对,他们说伍冬醒了!”谷新新说。
顾年祎刚喝进嘴的水一口喷出来,他立刻一屁股站了起来。
……
伍冬醒了。
顾年祎到达医院下了警车后,几乎是用跑的,生怕对方来个回光返照,下一秒就又死过去了。
“慢点!你腿!哎……发烧呢!哎!怎么那么急啊!”汪呈在后面迈着步子追赶也撵不上奔跑的警犬,后面再跟着两个警察,四个人进了医院里。
伍冬虽然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但依然在靠着呼吸机维持着,他瘦得一把骨头,在呼吸面罩上呼出了一层白雾,能听见那困难的呼吸声。
病房内只有一个值班的护士,看见警察来了,只道:“麻烦各位同志不要声音太大,会影响到隔壁休息。”
顾年祎点点头,他和汪呈一左一右站在床边,两人看着床上的人。
“伍冬。”顾年祎拿了录音笔,一边凑近他道,“听得见我说话吗?”
“嗯。”伍冬应了一声,看向了顾年祎的眼睛。
“我们是警察,想问你几个问题。”顾年祎说完话,自己先喘了一口气。
他顺势翻开平板电脑,拿出刀具的照片给他看:“认识这个吗?”
伍冬点点头。
“你放的。”顾年祎说,“对吗?”
伍冬再次点点头。
“五月二十三日凌晨,被害人吕先生死在天台,被连捅六刀。我们在这把刀上检测出了被害人的血迹。”顾年祎说,“是你杀的吗?”
伍冬没有说话。
顾年祎双手撑在床边凑近他,他的双手因为克制把床摇出了细微的颤动:“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不要妄想用一死了之解决事情,是最愚蠢的方式。”
伍冬的呼吸弥散在氧气罩上,他眯着眼看着顾年祎。
“是你杀的吗?”顾年祎重复道。
伍冬咧嘴一笑,脸上全是皮掐出的褶子,他道:“他活该。”
汪呈也在另一边指着他道:“有它就能给你定罪,你还有一口气就会把你送检察院等待法律判决,所以你最好一五一十给我们交代清楚……”
他话音未落,伍冬一只枯瘦的手,忽然一把抓住了顾年祎的手腕。顾年祎猝不及防被拉扯下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下一秒,伍冬的眼角有泪滴下来。
“干什么!”汪呈率先反应过来,要让顾年祎抽开手。
“如果你能帮我找到女儿……”伍冬看着顾年祎,“你帮我找到女儿……”
他忽然一下像僵尸一样直挺挺坐起来,手搂住了顾年祎的后脖子,把他的头扯向了自己。力气之大,让顾年祎再次没能招架,双手扑到了他的枕头边。
“喂!”汪呈见状,想把他推回去,顾年祎却摆手示意他别动。
他五指抓住了伍冬的肩膀,慢慢让他躺平,边盯着他的眼睛。
“你的女儿?”顾年祎微微喘气,试图让他平静,也让自己平静,“好的,你女儿,你先躺下,慢慢说,你的女儿怎么了?”
“我的女儿因为他不见了,她十几岁的时候被害死了!……因为他,就是因为他,不对,因为他们!”伍冬激动地用双手拍着床垫,“他们不得好死!他们死有余辜!还我女儿!!!我的女儿!!”
“护士!来个护士!”汪呈已经转头道,“病人情况不稳定!来个人帮忙!”
伍冬的手死死拽着顾年祎,顾年祎蹙眉看着那一双濒死的眼和生吞活剥他的眼神。来了几个护士,把他手忙脚乱摁回去,顾年祎还想上前一步的时候,汪呈把他拽开了。
“我的女儿!!”伍冬无法发出声音,声嘶力竭的每一句话都从喉头想撕破的布条,像叉子喇着盘子的动静,“我杀了他,是因为他杀了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