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部腿部已经高度溃烂,有大片创口。”法医用剪刀剪开他身上和伤口黏连的衣服,一旁的另一个正在拍照的法医道,“这个伤口……看起来是利齿撕裂后的痕迹,像狗?”
顾年祎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凑过来听着,汪呈却早就注意到了他,道:“要听就听啊,不要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
顾年祎:“……哦。”
汪呈目光又侧过去,打量了一下另一边的许洛,问顾年祎:“许医生怎么样?”
“……不知道。”顾年祎道。
“你们为什么……”汪呈说了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年祎已经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对汪呈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示意之后回局里和他解释,现在还不是时候。
汪呈在入伏的夜里满头的汗,可能心情比他的胡子还乱,他摆摆手,也示意自己不想管。
顾年祎的右手边不远处,许洛捧着一杯水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孙城明正弯腰给他坐着笔录,手指捏着笔询问他是否需要验伤,而他已经恢复了冷静,脸上也没有再露出什么脆弱的神色,平静地和他交代着目前的状况。
然而,半个小时前,在昏暗的牢房内。
——“顾警官。”
——“我好饿。”
许洛闭着眼的时候,他双手在他的脸颊两侧兜到了湿漉漉的泪水。
仔细想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见许洛哭。
那时候顾年祎胸口有股异样的酸涩,他暂时忘记了质问,也忘记了自己站在这里的目的和空气中浓重的臭味,连许洛这个人可能有点问题这一点,他都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我已经通知警方了,我带你出去。”顾年祎声音低沉,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裴俊文在外面。”许洛声音里都是倒吸冷气的惊恐声,“他带着两个人……”
“我知道,别怕。”顾年祎询问道,“你起得来吗?能走路吗?身上哪里有伤,先跟我出去。”
许洛吸了吸鼻子,点头站起来。
如今他身上披着一件外套坐在一边,那件是顾年祎放在车上防冻备用的。
他露出的手指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许洛出来后神经质地反复擦拭了,还用矿泉水洗,最后血渍还是卡在了指缝里,变成了深色。
顾年祎和痕检打了个招呼,看见了抗人血红蛋白检测试纸的结果后走向许洛,转达了一下检测结果道:“……检测试剂条是阴性,你摸的那块应该是猪肉,别担心。尸体都已经死亡快一天了,没有那么新鲜。”
说完觉得自己说话怪怪的。
“……嗯。”许洛应了一声。
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但握着杯子的手一直在抖。
顾年祎踌躇半晌,开口道:“汪队一会想找你谈话。”
“好。”许洛想也不想答应了。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改成明天,回去休息一晚上再说。”顾年祎又道。
许洛摇摇头。
顾年祎有点难受,他下意识蹲下来,仰头看着许洛:“许洛,看着我。”
许洛听见了他的声音,漂亮低垂的眼眸抬起,目光平静看着他。
“告诉我,是谁让你去那边的?”顾年祎道。
“……我说了,是我自己。”许洛声音带着些机械和呆滞说,“我接到了裴俊……”
“连我都骗就没意思了,我可是千里迢迢来救你。”顾年祎抬头看着他,英眉聚拢成川,道,“我想听实话。”
许洛吞咽了口口水,半晌才低声道:“今天下班的时候……有个人掐点打电话给我,他的声音,很像……”
“……乌溧?”顾年祎试探性问。
许洛点点头。
顾年祎有点不敢相信,他马上站了起来:“然后呢?你来到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
许洛咬着嘴唇,下唇因为牙齿用力泛出了白色。
顾年祎见状,道:“好,可以先不说。”
许洛已经缓过来了一些,他抬头道:“谢谢顾警官,我……”
“你别怕。”顾年祎忽然说。
许洛愣了一下,顾年祎的手已经压在他的肩膀上,他见许洛没有躲闪,轻微施力道:“他已经死了,这种装神弄的把戏,对我们警方没有任何的作用。”
“……”许洛第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你当然也不用怕。”顾年祎郑重说,“我、那个我、我作为无神论者,除非他诈尸,否则一律打为阴谋。”
顾年祎说完这些话,默默松了手,他可能没意识到自己流露出的正儿八经实际相当紧张急促的语调,亦或是注意到了,才有些尴尬地收了手。收完无处安放,只能翻了包烟出来,举着问许洛:“……要么。”
许洛伸出手抽了一根,顾年祎又开始拍自己口袋,发现自己打火机不见了。
“……”这场景有点熟悉。
许洛哼笑了一声,从自己口袋里又摸了个塑料打火机出来,这次比上次那个漂亮点。他丢给顾年祎,顾年祎倾身给他先点了,才给自己点。
点完还给他,许洛薄唇开合:“你拿着吧。”
顾年祎耳尖有点红,看许洛双指夹着烟前倾脖子,看见了他的后颈,上面有因为瘦而凸起的骨头。
他想问问许洛照片的事,虽然他知道他不说,许洛冷静下来自然也会问他。
“我……”刚开口说了第一个字就被人打断了。
“许洛!!”
“……?”顾年祎转头,手上烟都没拿稳,背后就跑来了个人,那人直接把他撞了个踉跄,过来就一下蹲地下,双手扶住许洛的肩膀:“许洛!”
顾年祎夹着烟呆滞了:“……”
这谁啊??
“……许洛,谢天谢地。”
那人穿了一件灰色的衬衫,手臂上夹着西装,侧脸一眼就能看出英俊漂亮,他头发梳在了脑后,颇有种精英的派头。
许洛看见他的时候也双指捻着那点燃的烟,他显然也一愣,接着在顾年祎的注视下,一把抬手搂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
顾年祎:“……”
……这抱的,好像没我刚才那下紧。
“好了好了,没事了。”对方柔声安慰,手指抚了抚许洛的后脑勺,许洛一脸惊喜地松开他,道:“你怎么来了?”
那西装革履的人道:“我在黑溪出差,本来就想来看看你,联系你几次看你没接电话我就问了何甜,转头就说你出事了,怎么那么巧?“
顾年祎:“……”
你究竟有几个好哥哥。
许洛摇摇头,低头叼起烟,眯着眼露出了开心的神色:“……我没事。”
顾年祎咳嗽一声,终于能插话:“那个,你是……”
“没事就好,刚才打不通你电话,我真的很担心。”那人根本没理顾年祎,继续和许洛说话。
顾年祎:“……”
有没有人理理我?
“您好?”顾年祎语气不满大声开口,“请问您是?”
可能他终于注意到了旁边还有个顾年祎,站起来道:“你好,我是许洛的朋友。正好来黑溪出差,就顺道来看看他。”
许洛晃着脚说:“林律师,就你一个吗?舒老师呢?”
“我出差,他来干什么?”林濮说。
“他来也有活干啊。”许洛笑着指向了那具尸体的方向。
顾年祎下意识看过去,隔壁法医和痕检拿着勘查箱正在紧张作业。
林濮却这边已经在和许洛道:“晚上有事吗?我晚饭还没吃。”
他似乎对这样的环境很熟悉,两人像是一次工作上的普通谈话。
而且,顾年祎总觉得林濮的名字熟悉,但不知道字怎么写,脑子也乱哄哄的懒得回忆,不过他感觉得到,许洛在见到林濮之后,消沉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洋溢着快乐。
顾年祎那鼻腔和胸口不知道哪儿来的的酸涩感又若隐若现的。
他们俩凑近说了会话,许洛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起来,不再像之前那么紧张。顾年祎看了下手机,也因为没地方插手,只能傻站着。
直到几分钟后,许洛喊了他一声。
“顾警官?”
“啊?”
顾年祎蹙眉回头看许洛,许洛已经站了起来道:“今天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明天再去局里报道。林律师还没有吃晚饭,我也有点饿,我们就先回去了。”
“……”顾年祎道,“哦……好,也行。”
“你的手背有擦伤,破皮了。”许洛指了指,“记得去涂一点药。”
顾年祎对痛没感觉,这时才扬起手背看一眼,闷声道:“哦……”
“嗯。”许洛应了一声,“回见。”
许洛站起来和林濮并肩走了,结果身上还披着他的衣服。顾年祎看着他们俩的背影,也没打算开口把他们叫回来。
“我也他妈没吃晚饭!”顾年祎忿忿道。
作者有话要说:
给第一次看我文的宝贝说一声,林律师是隔壁《法医学长》的主角受,在这本可能会协助破一些案子,但不是前期。
因为许洛的案子结缘,两年来已经成为非常好的朋友。
不知道看这本的有没有第一次看我问的新读者hhh
第49章 亲密谈话
注定又是个不眠夜。
如果原本悬而未决的酒吧案,是一切的导火索,那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又向着奇怪的事态继续发展了,顾年祎一肚子的火和疑问,本以为自己在解决问题,最后只是在深挖大坑而已。
裴俊文,顾年祎想,许洛应该收回之前的那句话,这个角色可比他们想象得难缠得多。一而再再而三挑衅警方,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还有,他究竟对许洛做了什么?
顾年祎记得他看见许洛时候的眼神,那种濒临死亡前的惊惧,让他几乎要忘记许洛原来的眼神。
是报复警方的监管,还是纯粹享受虐待人的乐趣?
……
说是要去吃晚饭,但显然许洛没有什么胃口。林濮随意买了点快餐,给许洛点了杯可乐。
两个人拎着东西回公寓,室内的灯光亮起,温暖地照亮了许洛稍许凌乱的屋子。
“进来吧。”许洛侧身让林濮进来,“有点乱。”
进屋之后,许洛给林濮倒了杯冰水又开了空调。
他进了洗手间,才惊觉自己还穿着顾年祎的那件外套。为了给他挡去血渍,顾年祎把这外套丢给了他。
他把自己汗湿又干了、沾了血迹的衬衫脱下丢在了脏衣篓里,想了想,把它拿出来丢进了垃圾桶。而顾年祎的那件,许洛把它丢进了洗衣机。
他低头看着垃圾桶,盯着那血迹看了一会。
“你要不还是早点休息吧,什么事明天再说。”林濮走到卫生间门口,手里还拿着他的汉堡在啃道。
“确实有点困。”许洛打了个哈欠,眯眼道,“林律师,舒老师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啊?”
“我有工作,待的时间不会长。”林濮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是不放心你,总是在和李朽打听你,想想与其麻烦他倒不如自己来看看你。”
“那要不你和我睡吧。”许洛看看林濮,“我也不忍心你睡沙发,你肯定也不忍心我。”
“话都被你说了。”林濮无奈地团起包装纸,扔进垃圾桶里。
两个人洗完澡,换了睡衣上了床。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也没有任何的睡意。
林濮还和许洛开玩笑:“舒老师知道我们俩睡一起,估计要回去教育我。”
许洛挨着林濮,闻见手捏住了他的手腕:“确实,舒老师真的放心你单独一个人和我待在一起吗?”
“反正他不知道。”林濮说。
“舒老师觉得我早晚要吃掉你,在他眼里我就是怪物。”许洛话说到一半,顿了顿,他柔软的发丝蹭着林濮的脖子,闭上眼自言自语道,“我就是怪物吧,林濮……”
“瞎说什么。”林反手抓着他的手腕,“想和我说说,你今晚发生了什么吗?你最近都经历了什么,李朽可是都和我说了,你别瞒着我。”
“他怎么什么都藏不住,什么话都和你说。”许洛无语道,“我以后不和他说了。”
“……你说你今天是被乌溧的电话叫出去的。”林濮的额头靠着他,感觉到许洛的手冰凉,他道,“虽然如此,我还是想提醒你,乌溧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是个骗局,但是……”许洛拍了拍脑袋,闭上眼,“裴俊文,是我小看他了……现在这状况也是我最不想看见的事情。”
林濮沉默半晌,道:“姓乌的狗杂种,跟个蟑螂一样,踩死了还有子子孙孙缠着你。”
“哈哈哈哈……你这形容真恶心。”许洛大笑起来。
“不过我有个疑问,人真的可以被驯化成狗的样子吗?”林濮道,“我想象不出来。”
“你觉得我像吗?”许洛在黑暗里咔咔地做出咬合的动作学狗咬人,接着笑得在床上翻了个滚。
“三十岁了许洛,成熟一点。”林濮抬手按住他的手,“你应该比我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