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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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怎么说也混了两年,江若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和门口的保安大叔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进门先跟老板娘王姐打个招呼,问她家孩子开学没。

  收银的圆脸中年女人说:“早开了,哭着喊着不愿意去,上学弄得跟上坟一样。”

  江若哈哈笑,从货架上拿了条最便宜的毛巾,又顺了支打折的洗面奶,去柜台结账。

  深夜客人少,王姐边扫条码边跟江若闲聊:“这回拍哪部戏啊?”

  “《莺飞》,明天开机。”

  “哟,大制作,今天还在门口发红包呢。”

  “是吗?这么热闹。”

  “你在里面演谁,有名字吗?”

  “男二号,您说有没有。”

  “嘁,两年前你头一回来这儿,就说演的是主角,我们家小宝还跟你要签名,结果呢?”

  “结果呢?”

  “他都上小学了,你还没火起来。”

  江若又笑:“签名千万别丢啊,说不定这回真火了呢。”

  王姐当他又说胡话,没往心里去。结完账装袋,拿起柜台旁货架上的一盒创可贴,一并放进购物袋里。

  江若刚“欸”了声,就被王姐抢了话:“送你的,随身带着。平时拍戏磕磕碰碰多,下回再满脸血跑到我这儿来,我可不给你包扎。”

  假装不知道她说的是哪回,江若嬉皮笑脸地应了:“好嘞,下回我直接就地躺平,谁让我受伤我就讹谁一笔。”

  王姐白眼一翻:“出息。”

  拎着东西走到门口,又听王姐说:“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机会,这行要是干不下去,试试别的也不是不行。”

  脚步顿了顿,面向门外的江若眼中映了远处零星的灯火。

  “不了。”江若听见自己说,“经历过不同的人生,哪怕一次,就回不去了。”

  好比入戏,一旦全身心沉浸,就再难抽离。

  何况曾经那样璀璨过,怎能甘心回归平庸。

  走到外面,江若仰头望天,像少年时期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伸直拇指和食指,两手比数字八,一正一反指腹相接组成个框,把夜幕中最亮的那颗星星框进去。

  好像这样做,光芒就属于他了。

  做完不禁自嘲幼稚,江若放下手,呼出一口气,接着大步向前走去。

  哪怕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他也要站在离梦想最近的地方。

  三月下旬,最后一波寒流悄然离开枫城,草长树木长的葱茏季节,电视剧《莺飞》正式开机。

  江若饰演的谢方圆最常出现的地方是排练厅,因此被分到B组。除却重要镜头都是副导演在这边监督,因此拍摄日程不算紧张,每天十到十二个小时的拍摄,偶尔熬个大夜,还没到咖啡泡枸杞的时候。

  工作氛围轻松,人自然好相处。连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这边拍摄的女主角唐佳念都喜欢B组,每次来都请大家喝奶茶,空闲时间忙着拉人打牌,美其名曰工作之余享受生活。

  她尤其喜欢和江若一块儿玩。江若牌技不错,总悄么声站在唐佳念后面,关键时刻指点一二,唐佳念说她从入行就流窜于各个剧组的牌桌,从来没赢得这么爽过。

  也会和江若讨论舞蹈相关。女主程莺这个角色选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也学过舞,拉丁舞,虽然剧里女主跳的是芭蕾,两者在技术层面上鲜少共通,但江若好歹是舞蹈专业出身,基本功扎实,给了她不少指点和建议。

  两人偶尔还会一起吃饭。唐佳念是近两年通过一部电影进入观众视线的流量小花,看得出来家境也不错,自是不吃剧组的盒饭,每餐都是助理从外面买了送来。

  江若见了也不羡慕,抱着自己的盒饭吃得喷香,弄得唐佳念也想尝尝。

  真尝了,第一口就皱眉:“这哪里好吃啊?”

  “那是你没挨过饿。”江若说,“没东西吃的时候,炒鞋垫子都好吃。”

  唐佳念想象了下大锅炒鞋垫,条件反射地捏住鼻子:“噫——好臭。”

  一来二去,唐佳念和江若打得火热的事,剧组上下人尽皆知。

  起先众人没觉得如何,还经常打趣:“怎么办,咱们的女主要跟男二跑了,赶紧让编剧改剧本去。”

  后来不知是谁从隔壁剧组传来的消息,说江若带资进组,是个靠卖屁股上位的。

  这种事在圈里司空见惯,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本也没什么。奈何江若和唐佳念走得近,被有心人看了去,便添了层“明明是个gay还拉着女主炒CP”的一言难尽。

  况且说什么圈外大金主,总不能真是席家的大公子吧?不就开机前剧组请客坐一桌了吗,全程没有半点交流,听说散席之后也各走各的,这哪是金主和情人,分明是陌生人嘛。

  席家大公子是什么人,冷若冰霜,眼高于顶,哪能看得上这种小角色?

  而且他不是喜欢女人吗?就在隔壁剧组拍戏的那个周昕瑶,不惜花大力气把她捧成真正的明星。

  哦,原来江若不仅是个卖屁股的,还是个虚荣的骗子,敢跟席家攀关系,没脑子还是不要命?

  而这些流言,远在枫城市中心的席与风也被迫听了一耳朵。

  自是孟潮说的。除了他,没人爱管这等闲事。

  还不直说,偏要拐弯抹角:“席总可真是只管杀不管埋啊。”

  席与风正坐在回去的车上,问对面:“我杀谁了?”

  “你家那位小演员呗。”孟潮在电话里说,“你利用完人家拍拍屁股就走了,倒把人家推到了风口浪尖,鲁迅先生说的‘捧杀’,是这么个意思吧?”

  席与风微微蹙眉,道:“发生了什么?你把舌头捋直了说。”

 

 

第九章 爱人的能力

  相比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当事人江若的反应堪称事不关己。

  这谣言真假参半,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本就不可能公开辟谣。况且也造不成实际伤害,任他们在背后说得再难听,抛来再多鄙夷的眼神,也没办法把一个努力工作从不出错的演员从剧组赶出去。

  一天的拍摄结束,被唐佳念喊到休息室,江若还当她又带了什么好吃的要分享,这么神神秘秘。

  唐佳念急道:“嗨呀,外面把你说成那样了,你还有心思吃。”

  江若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从桌上捡了包坚果拆开:“不吃怎么办,我又堵不住他们的嘴。”

  唐佳念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跺脚道:“都怪我。”

  说着眼圈一红,竟是要哭了。

  慌得江若坚果都没顾上吃,忙着又是拉小姑娘坐下又是递纸巾:“别哭啊,法令纹出来了,鱼尾纹也——欸你是忘了明天好几场哭戏吗,这会儿哭完了到时候怎么办?”

  听得唐佳念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接过纸巾按压眼角:“有你这么哄人的吗?”

  江若见她收住了,笑说:“管用就行。”

  待平复了心绪,唐佳念将自己最近总往B组跑的理由说给江若听。

  原是她正在和剧里的男三,一个名叫苏易的男演员谈恋爱。

  唐佳念本人正当红,对方爱豆出身刚踏足影视圈,也正处在事业上升期,自是不打算公开。连双方经纪人都不知道这事,所以也没避嫌,竟然让他俩在一个剧组碰上了。

  “所以,”江若有点明白了,“你跟我走得近,是为了分散群众注意力,或者说,拿我当挡箭牌?”

  唐佳念连连摆手:“也不完全……起初是有这个想法,但是后来发现你人挺好的,就……”

  莫名被发了好人卡,江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有勾搭你的意思,你应该听说了,我喜欢男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唐佳念怕被误会,忙说,“是我想跟你交朋友,毕竟你人这么好,而且……当时我和苏易吵架了,不想看见他。”

  听完前因,轮到江若哭笑不得。敢情他非但是块挡箭牌,关键时刻还能充当避风港。

  唐佳念说完还不忘警告江若:“这事不准说出去。”

  被迫听完八卦的江若提醒:“既然担心,你就不该跟我讲。”

  唐佳念一愣,垂下脑袋,又哽咽起来:“可是我没人可以说啊,就是觉得你、你可靠。”

  想到面前只是个刚满十九岁,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惯大,进娱乐圈以来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苦的小姑娘,江若到底叹了口气,再度担任起“知心哥哥”的角色。

  “先向你保证,这事我不会说出去,否则我以后演什么糊什么。

  “然后,就算你们俩不想公开这段恋爱关系,分散目标是为了掩人耳目,其实也不必做到这份上,反而引人怀疑。

  “此地无银三百两,总听过吧?你人缘好,和剧组成员关系都不错,现在他们只看表面,觉得你跟我最亲近,等时间久了就会发现,你跟谁都亲近,独独跟苏易不对付,到时候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揣测你俩的关系?”

  经江若提醒,唐佳念猛一个激灵:“我、我之前没想那么多。”

  “旁观者清。”江若说,“有些事,越是身在其中越发觉不到问题。”

  唐佳念一脸受教的表情。

  话都说开了,两人说好还做朋友,只是不必为了遮掩或者气谁故意亲近。

  唐佳念还嘴硬不承认:“我才没故意气他。”

  江若笑了:“行,是被我的人格魅力吸引。”

  从休息室顺了几袋鸭掌,怕事的江若婉拒了唐佳念共进晚餐的邀请,打算回宾馆再泡碗面,晚餐就算对付过去。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去:“那个……”

  正捧着手机笑得一脸甜蜜的唐佳念抬头:“什么?”

  江若看见她一副沉浸在恋爱中的幸福模样,一些过分清醒的劝告便说不出口了。

  也没这个立场。

  “没什么。”于是江若把手插回口袋里,“我先走了,你早点睡,别忘了明天有重头戏要拍。”

  拍摄场地离剧组包下的宾馆不远,江若难得有闲心,慢悠悠地散步回去。

  路上给安何打了个电话,确认他已经出院到家,最新的体检报告显示身体各项机能恢复良好,江若还是警告:“在家休息一个星期再去工作,听到没?”

  安何咕哝:“可是我闲不住。”

  “那就给我养的花草浇浇水。”

  “过了一个冬天,还能活?”

  “不知道,你去阳台看看呗。”

  一串脚步声之后,电话里的安何惊喜道:“好像都活着,我这就去浇水!”

  仿佛看到他喜上眉梢的样子,江若不禁笑了:“少浇点,宁干勿涝。”

  “知道啦。”

  浇水的过程中,安何没挂电话,两人多聊了几句。

  “今天我在医院见到个人。”电话那头有哗哗的流水声,安何在向壶里舀水,“觉得很熟悉。”

  江若问:“男的?”

  “嗯。”

  “帅哥?”

  “……嗯。”

  “我警告你,别乱认哥啊。”江若立刻提醒,“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当心又像上回——”

  “我知道。”安何怕听他唠叨,“就是觉得在哪里见过,我看了他好几眼,他也看我。”

  “幸好不是在酒吧。”江若简直觉得幸运,“不然你俩这会儿已经在床上了。”

  “就算我想,现在的身体情况也不允许啊。”

  “……你还真想?!”

  安何笑出声来:“及时行乐嘛,我可不像你,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却活得像个苦行僧。”

  冷不丁被嘲笑性经验匮乏,江若有点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就没……那个过。”

  安何问:“没哪个过?”

  江若打算把上回和某人春宵一度的事搬出来,借此打个翻身仗重新做巨人,又碍于大庭广众,找不到合适的描述。

  没有和人上过床?

  不行。

  没有挨过操?

  更露骨了。

  没有做过爱做的事?

  跟前两个没区别。

  没有触碰过爱情?

  呕,鸡皮疙瘩掉一地。

  那头安何追问:“哪个?你倒是说呀。”

  江若气得翻白眼,一不做二不休道:“我才不是苦行僧。”

  安何吃惊:“谁把你给上了?”

  江若耳朵都开始发烫,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纯情。

  “就……一个男的。”

  “什么样的男的?”

  “两只眼睛两个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

  “楼下有一只流浪猫经过。”

  “怎么?”

  “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样。”

  江若哈哈大笑:“他可不是流浪猫,再不济也是只……波斯猫吧。”

  矜贵的,高傲的,冷漠的。

  好不容易抱到他,他也爱搭不理,一不留神就从怀里溜了出去。

  越想越觉得这个比喻贴切,江若哼着歌,一路上都颠颠儿的,到酒店跟前趁周遭人少做了几组芭蕾小踢腿动作,接一个二位中跳。

  跳远了点,落地猛一抬头,看见前方不远处停着辆黑色的车。

  有点眼熟。

  车旁站着个人,衬衫黑裤,颀长孤孑。风衣搭在臂间,一手抄兜,另一只手夹着烟,猩红火光在昏暗的天色中明灭。

  愣了半晌,江若才重新启程,抬脚向前。

  边走边想——不是吧,这么快就上门要债?

  不对,应该是来找周昕瑶的,人不是在隔壁剧组嘛。

  这下安心了,江若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移了开去,佯装投入地欣赏傍晚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