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然对淮安无死角的未雨绸缪早有准备,不紧不慢道:“现在的写字楼大多是标准交付,工装速度本来比一般家装快。而且市面上有不少无甲醛材料和办公家具,除味要不了太久。”
顿了下,她说:“当然,只是我个人的建议,决定权在您。”
淮安签了六个月,次日起租,免租期七天,当天即可办理大厦及中心通行证。
签完合同,俞经理送两人去电梯厅,不忘漏给隋然一个“孺子可教”的欣慰眼神。
隋然飞快地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她:「一会儿来送佣金合同[抱拳]」
俞经理看了下手机,手动比出“OK”。
这动静好像被淮安注意到了,回头问:“隋经理,你是不是要和俞经理签佣金协议?”
隋然和俞经理同时一怔。
淮安又问:“文件带了吗?”
关系到业绩奖金的必备道具,隋然自然随身携带的。她刚取下背包,却听俞经理不自然地咳了声。
“我公司有标准佣金协议。”俞经理说,“过会儿我填好发给隋经理。”
淮安说:“那更好,你现在填,现在发,我等你们。”
俞经理笑容有些勉强:“我先送你们下去。”
“合同上注明租金应在免租期内付讫,逾期合同自动作废。”淮安不动,看向俞经理,“发邮件。现在。”
于是三人返回会议室,俞经理算好佣金金额:
“六个月租金打完折205200,佣金18%全部给到公司,那么一共是……36936。”她别有深意地说,“比一个月租金还多呢。”
尴尬是必然的。
付给甲方的租金被第三方抽去18%,这个第三方还是临时找来的,等于送钱给第三方。
隋然都不好意思抬头。
发完邮件,俞经理也不送二人去电梯厅,送到门口掉头就走。
“邮件来往可以作为凭证。”电梯静静下行到二十层,另外一名乘客下去,淮安忽然说,“你去洗手间时,俞经理暗示我,如果不经过中介,能够给我非常优惠的折扣,或者等值礼品卡。”
淮安问她要不要签佣金协议时,隋然已经意识到事情有些微妙。
海澄昨天才提醒她金融中心水深,但她没想到这么深。
“谢谢。”隋然轻声说。
无论俞经理是不是打算挖坑给她跳,淮安都把这个坑填平了。
“嗯……”淮安溢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单音,转口问,“下午有时间带证件过来吗?”
隋然又一愣,下意识前进半步和她持平,扭头看她。
“寰宇中心安保严格,进出刷通行证,访客需要前台打电话确认通行,保安刷电梯卡。我问过俞经理,可以给你办一张员工卡,方便你出入。”
电梯四面皆是镜面,淮安眼观鼻鼻观心,表情纹风不动,语气公事公办。
隋然想了想,既然决定跟进淮安提出的合作,未来三到六个月少不了频繁出入寰宇,有一张通行证确实方便。
“下午几点?”
淮安说:“看隋经理安排。”
隋然看了下时间,快饭点了,“我证件随身携带,几点都行,要不我请淮总吃饭?吃完饭咱们过来把这事儿办了?”
话一出口,隋然自己心里一咯噔。
她是不是太得意忘形?
谁给她的勇气竟然请淮安吃饭。
那可是淮安!
隋然一颗心跳出喉咙,蓦地看到淮安唇角扬了扬,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
“好啊。”
第6章 心意[礼物]
“不愧是淮安。”
“嗯……”隋然看了下标签,把左手的饮料放在海澄面前,“芝士玫瑰乌龙。”
“不愧是然然。”
海澄懒懒散散地趴在黑色玻璃面的餐桌上,后脑和背罩着午后灿烂的太阳,格外灰头土脸,看不出表情,但听得出话里话外意味深长。
隋然今天来海西跑盘,刚好到海澄负责的区域。
本来没想找海总,结果公司大群刚发了那单商务中心的业绩战报,海澄立马发来位置共享,两人直线距离不到500米。
四月末,气温不可小觑,隋然跑了一上午,水分蒸发厉害,一口气喝掉半杯冻顶乌龙,抿了抿唇,“我还想不明白,俞经理真的会在中间卡一道吗?”
“哪里不明白?”海澄单手插好吸管,脸贴在渗出水滴的杯子上,“寰宇落成四五年了,商务中心的销售都有自己认识的中介,上门的客户转给认识的中介,二八分,再不济四六分。哦,销售拿六拿八,中介大概率还要自己出税费。”
隋然理不清关系,皱皱眉,“再怎么说在环球寰宇上班的,不至于吧……?”
“哈——”
海澄仰身靠在椅背,一手握起饮料杯,指向对面三座直入云霄的高楼。
“然然,你下次去仔细看看。那地方除了游客和快递骑手,正经进出的哪个身上没有一两个logo。男男女女都是公平交易,你一身行头几位数,我给你几分真诚和殷勤。准备钓阔佬的,自己背两千块的A货,难道还指望阔佬眼瞎扶贫送喜马拉雅,还不都是贷款买真品?同事之间不要攀比的吗?面子上一个个人模人样,翻开账单看看,哪个不背卡债?”
海澄在她面前没有手底下管一两百号人的大区总包袱,白眼一个接一个。
“不说社交。到了年岁,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有车有房有贷款,老的要医疗准备金,养小孩是一笔无止境的奢侈投资,自己还得办养老。金融中心那么一块地方几百栋写字楼,拔尖的只有那三幢。人也一样。一幢楼里九成九都在金字塔底层,你自己想想,哪个跟钞票有仇?”
隋然的生活消费观尚且停留在舒适和方便层面,说到喜马拉雅,也是下意识联想到世界第一山和某网站,至于财富分配、子女教育这类永恒的争议话题……
她接不上话,故意岔开:“你眼睛是不是不舒服?”
“哦,最近熬夜多,眼干。”海澄屈指捺了下眼角,接着说,“就拿寰宇和环球说吧。那两幢楼你去了自己知道,没有通行证没有物业的人带,访客连电梯都上不去。姓俞的跟前台保安说一声不放行,你能怎么办?”
隋然无奈,“……还真不能怎么办。”
居间方的地位有时候是挺尴尬,需要你牵线搭桥的时候,你是不可或缺的桥和路,不需要了,你就是拦路发小广告的推销员,一般物业进都不给进。
业主方和客户方撇开中介“跳单”,起中介作用的一线业务员只能认倒霉。
尤其寰宇、环球——海城乃至全国的标志性建筑,但凡有一点点出格的举动,被列入黑名单,以后大门都没法进。
店大欺客。
小虾米随波逐流。
“还好是淮安。”海澄瘫回桌子上,“她也就这点不服不行。”
“是啊。”
隋然晃了晃只剩冰块的杯子。
海澄说的没错。
俞经理以为她是新人,从俞经理的角度来看,她确实各种不上道。
要不是淮安坚持,下楼容易,再想上可就难了,更别提签佣金协议。
如果换个客户,收到销售经理打折暗示,双方另约时间地点,跟中介说“再看看,再考虑考虑”,回头把中介联系方式删掉,这笔单子跟中介也没有半毛钱关系。
话说回来,如果不是淮安临时通知她过去,这笔单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淮安的单子算完成了吗?”海澄问。
隋然没有立刻回答,按淮安的说法,商务中心定下来只是筹备,后面跟着还有一串项目。
但财不外露、树大招风,做NIP时她就学到教训,自己的客户要捂好,即使同事和上级也不例外。
海澄的话……
看她犯难,海澄哪能猜不出内情,笑:“不说没关系,你也不是真新人。自己看着办。”
隋然犹豫了下,“其实还需要别的场地,后续招聘员工、财会法务之类的可能也要借助咱公司渠道。”
兆悦所属的母公司是国内较早一批资源整合平台,业务类型五花八门,涵盖极广——个人的衣食住行;公司的从注册到注销、从创立到融资上市等等。
每个板块深耕数年,母公司确有不少一手或独家渠道,内部资源分公司按需共享,所以兆悦的一线商业顾问还真不是单纯的房产中介。
“一条龙啊。”海澄转了转吸管,搅碎的奶盖沉入褐色茶水,颜色和造型都不太好看,“办公场地区域定在哪儿?”
“大概是沿江两岸,合适就行。”
海澄噗一声,不无同情:“那有的好找。”
“是啊……”隋然一口咬掉半只咸蛋黄嘟嘟。
沿江两岸最近四年出了不少新楼盘,客户轻轻巧巧“合适就行”,一线顾问少不了磨穿鞋底。
海澄接着补刀:“金融客户不好搞。”
隋然憋好久的闷气终于叹出一半。
金融客户当然不好搞,越是大业主越要看客户资质——最近三年经营状况,有无司法风险、经营风险。
前些年P2P公司爆了太多雷,闹出不少追债人楼下打横幅刷红漆之类的丑闻,业主方对金融客户向来慎之又慎。
客户看中了,业主方还不一定接纳。
海澄揶揄道:“反正两岸5A级写字楼你都熟,熟门熟路,多跑跑,多问问呗。”
“……”
隋然吞掉剩下的咸蛋黄嘟嘟,假装噎住,怒视海总。
哪壶不开提哪壶。
四年前她最后一个爆雷的客户就是金融行业,特别讲究风水,指定要甲申年十月以后盖的楼,而且大门朝哪个方向开也有说法——坐北朝南不叫坐北朝南,叫“丙、午、丁”山,“壬、子、癸”向。
为了那客户,隋然两个月跑遍大半个海城,记下两百多座写字楼大门朝向——还得庆幸客户只要内环以内的知名商圈。
淮安倒没有玄乎乎的忌讳和特殊要求,但就隋然的经验来看,出一份符合淮安标准的报告,不比每天步行30公里轻松。
“说真的,”海澄坐直,手一挥,大致划了个范围,“虽然我管江这边这一块,我最多叫人帮你出个房源列表,具体什么情况,还得你自己跟业主联系,或者实勘。你那位急吗?”
隋然摇头,“不是很急。”
昨天餐桌上,淮安给了她一份最近十天的行程表,本周末、下周二有两天时间。
但周末物业一般不上班,所以她只要先把下周二行程排满就行。
“不急就再坐会儿。”海澄放下饮料,拍了拍隋然的手臂,没头没脑地说,“你来我这儿吧。”
“嗯?”隋然以为要换到她那一侧,离了椅面才反应过来不对。
“转组,来我这里。”海澄说,“你归我管,我保证不给你施加压力,给你最大程度的自由,你按你舒服的方式做。”
隋然搞不清楚状况了。
海澄跟她亦师亦友,公司挺忌惮派系和资源倾斜,前天才说不合适,海总干嘛又提这茬儿?
“飞了两笔单子。”海澄抱起双臂,表情说不出是自嘲还是失望,“一个一线顾问,一个上个月刚提主管,都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这是查出来的,还有在查的,没查出来的。”
隋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涌到嘴边的“节哀”肯定不合适。
一线顾问绕开公司,自己和甲方以及客户在外面达成交易,避免公司抽成,叫做飞单。
隋然早就觉得公司的系统和所谓的制度都有漏洞,防君子不防小人。
飞单这种事,从来不看能不能做,只看想不想。
“然然。”海澄眼圈泛红,“你离职的时候我没劝你,现在你回来了,咱们还能继续打组合……”
隋然有点慌。
海澄自觉失态,用力闭了下眼,挤出个勉强的笑,“你别误会,我不是图淮安那个单子,能不能成两说,就是我这里……”
实在没有信任的人了。
海澄到底没把话说完整,她怕吓着隋然。
实际上已经把隋然吓得不轻,后来怎么分别的也记不太清。
海澄是她师父,是她第一个顶头上司,现在又是大区总。猛一真情流露,就类似于严肃古板的小学校长跟入学没多久的小学生诉苦,说自己的孩子干了坏事,而他孩子是小学生的班主任。
小学生天都要塌了!
隋然坐地铁回了海东,昏头昏脑地在金融中心站下车,接着被人流裹挟带到6号出口。
出站到寰宇中心地下商场,前面不远碰巧是一家糕点店。
隋然背过手摸了摸背包内侧夹层,摸到了硬邦邦的寰宇通行证,原地想了十秒钟,转脚去糕点店买了两份冰面包礼盒。
一份给淮安,一份给俞经理。
这是隋然的习惯,成交过的客户和甲方她都会送一点构不成犯罪的小礼品——毕竟是衣食父母。
N-Work的前台说俞经理一般在环球驻场,建议送到那边。
隋然没有环球的通行证,也不习惯当面送东西,于是跟前台说东西放冰箱,麻烦前台转告俞经理。
至于给淮安那份……
茶水间有两台冰箱,隋然放进标号B的那台,拍好照片记好位置,边编辑信息边往外走,心想千万别碰到淮安。
行程表上,淮总今天已经入场办公了。
信息编辑完,隋然没着急发,仔细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错字,核对了描述的位置是否精确。
「B冰箱右开门上数第二格最右侧,白色长方形包装,成分在包装背面,小小心意[礼物]」
基本无误,发送——
“叮咚。”
隋然忽然感觉前面有人看她。
那人在茶水间出来的走廊尽头,没几步,手里端着一只马克杯,乍一看杯子上的蓝色小象图案有点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