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那一夜其实很混乱……那种混乱就好像一所大宅子里,四面洞开着许多窗户……本来天还是晴的,突然狂风暴雨来了,于是到处传来玻璃的碎裂声,这里响完……那里又响……
对这些李凡并不陌生,他谈不上手足无措,只依稀觉得张阅有点儿反常,好像那场大水开闸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张阅几乎没了几句话,垂着眼帘在灯下,问什么也半天不答,沉默真让人无所适从,李凡说:我还是走吧。
张阅却又拉着他,干嘛要走?
李凡实言相告:我觉得你不太对劲,而且你这样纯属拒绝交流,我离开或许比较好。
张阅咬起嘴唇:你不高兴听我说那些吗?
李凡笑了笑:如果我说我没有不高兴呢?
你一定也不会信?对吧?他看着张阅。
我问你……他转过身来,张阅,你喝牛奶……就真的挑品牌吗?
把我和他单独留着,什么意思?
没意思,突发奇想让你们聊聊呗。
介意我们聊了什么?
不介意,我为什么要介意?
哦?那洗澡时你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
你没生气?
我没生气。
我没生气,真的,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张阅强调。
李凡扯过自己的衣服,“可我生气。”
李凡是真有些恼火,跳下床便说:“我还是走吧。”
张阅跟到门口,扯几下没扯住,扑上来一把抱住他,别走啊!
穿着那么点儿衣服,抬起头来嘴唇已没了血色,他那刻微弱惊慌的语气,换别人或许平常,但落他身上,俨然就有了些绝望的意味,和他这么久,张阅惊慌过几回呢?李凡想不起来,越是想不起来,便越是阵脚大乱,对方的手摸到脸上,那么稚拙,冰凉……他不觉一阵心软,你干嘛呀,快去睡觉!
那你别走了吧?
他的嘴唇蹭在李凡的耳旁,李凡想象得出自己和他该是怎样站在淡兰色的灯光下,他们此刻怎样推搡搂抱,弄得越来越像电影里惯有的缠绵……对方发间湿润的芳香,这么家常,熟悉,却也让人想起秋日早晨的薄雾,清澈里藏着凄凉,他抚弄着它们,回望张阅有些伤心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甚困惑,他想张阅有什么可伤心的呢?我们,又为什么要吵嘴呢?
他乱了,想不起自己执意离开的理由,头顶什么东西在这时“啪”地一声响,接着周围便黑了……他抬起头,又被张阅迅速拉下来……
灯坏了呀……张阅抿着嘴,就像在笑……
他抱紧张阅,冰凉的,修长的……他突觉自己已被点燃,火的光焰直冲上对方的脸蛋,他也笑了:你脸红呢?
张阅说:狗屁,谁脸……
嘴被他堵上了,真的就和电影里一样,就此吻了个天翻地覆,之前扑扑簌簌的风暴,七零八落的……转瞬全成了狂欢的陪衬。
张阅说:你还没说你为什么生气呢?
李凡哼一声:你不也没说吗?
他压住张阅:交代,干嘛处心积虑让人吃醋啊?
张阅含笑不语。
说不说?
对方一挑眉:不说又怎么样?你未必杀了我?
李凡坐起来,行,我犯不着杀你,我走了……
张阅立刻翻身而起:干嘛呀?不准走!
李凡面露惊讶:哎,我知道了,我总算知道了……原来你只吃这招……
以后别这样了……
别哪样?
别这么惹我,我保证我会转身就走,永不回头。
为什么啊?你就这么恨吃醋啊?
我不是恨吃醋,我是恨被人设计着吃醋,好好的非要搞点儿小打小闹,纯属闲着没事做……
你说我闲着没事做?
我没这么说,不过你有良知的话呢,也可以找时间反省一下。
呸,还反省呢……什么呀……随便你怎么说。
张阅……
干嘛?
其实我是想和你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用成年人的方式相处,应该会更快乐。
张阅抬起身子,总之你就是认为我今天这样很幼稚。对吧?
李凡含笑不语。
张阅倒下去,闭上眼睛,李凡,如果我说,我从没和谁像和你这样处过,你信吗?
信,看得出来啊。
所以了,我是新手,没有经验,你得忍耐……
我没在忍吗?
可也许一切不止如此……
不止如此……会是怎样?歇斯底里,丧心病狂?
张阅一笑返身抱住他,我也不知道呢。
哎,张阅……
什么?
你还越来越像个诗人了嘛,不知所云哪……
张阅哈哈两声:你怎么和苏言说的一样?
靠,你怎么还敢提他?
三天之后的傍晚,李凡在张阅家楼下与苏言不期而遇,苏言穿着件大红风衣,慢慢悠悠荡在夕阳里,李凡当即便想:这人怎么不是大红就是大绿?
他依然眉清目秀,气定神闲,看过了这人极尽妩媚的照片,此刻见觉得他一颦一笑都像在隐晦的妖娆,苏言的美可说极尽内向和含蓄,于是似乎性格里所有该具备的锋芒,都集中在了鲜明打眼的着装上。
李凡说:等张阅呢?
我来还从他这儿拿的碟。他说他十分钟就到,怎么还没来啊?
要不上去等吧,一会儿一起吃饭。
和你们?苏言连连摆手,不吃不吃,你们做的菜能吃吗?
李凡笑:我们到外边吃。
不吃了,我约了别人。
又说:下回我请你吃一次,我从前最爱去的一家店,去不去?
李凡说:就我俩?
苏言淡淡一笑:有什么关系?你不会喜欢我这一型,张阅太知道了。
他要了李凡的手机号码,把碟甩下就走了,李凡突然满怀好奇,和这人吃饭……说不定真的很有意思,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和苏言像从一个源头出来的两道水流……似有说不出的默契。
接着就是三月,天气渐暖,草长莺飞,雨一场连着一场,有时也会来一个明晃晃的晴天,学校陆续开学,许多红领巾跑在李凡下班的路上,偶有小孩子撞着他,捂着脸又赶紧逃了,他乐不可支,突然想到,自己已很久很久没去过从前的操场。
月底应聘终于开始,本来2月就要笔试,“减员增效”一来,天大的事儿好像也悉数让位,多亏有这推迟的一个月,李凡才好歹把那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用的东西啃了几遍,出了考场黄斌便打电话来,问他:考完啦?我请你吃饭啊?
李凡觉得最近的黄斌活像疯子,普天之下,大概再找不出比他更关心自己应聘的人,一想便不正常,你要干嘛?
黄斌说我没要干嘛啊,吃个饭嘛。
李凡冷笑一声,是不是又要拉上叶蜜啊?吃吃吃,我成天陪这个吃陪那个吃,再吃就麻木了。
黄斌说哎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拉她绝对是有原因的,真的,不是撮合你们俩,你们俩上次不也挺自然了吗?来吧来吧,这饭可比你那些有意义多了,可别错过啊……
到了饭店发现,原来黄斌带着个女孩儿呢。
大家都认识的,这个,林晓叶。叶蜜扯他坐下。
李凡想自己那一瞬间眼神一定是直的,他憋闷,这么重要的意义,好歹透个风声啊,搞什么突然袭击?
果然黄斌拉叶蜜来是正确的,这样的场面,如果没有叶蜜神采飞扬穿梭来去,指不定会从头乱到尾。
黄斌的心思李凡大概知道,自己差不多是他最好的朋友,女朋友当然要带来一看,既然有过那种交集,不自在啊,尴尬啊,要能一场饭便冰雪消融也算好事儿,其实李凡连那女孩儿的模样都快不记得了,他觉得黄斌此举有点滑稽,但自己又必须做真诚状,一时憋得可谓是咬牙切齿。
黄斌频频给那女孩儿夹菜,女孩儿虽然脸红,但也没有拒绝。郎情妾意,一目了然。这边叶蜜说上几句,也伸筷子给李凡夹菜,李凡起初愕然,叶蜜一使眼色,他便明白了,心里却更是发笑。看叶蜜和那女孩儿熟得一塌糊涂,李凡想:八成她就是黄斌阴谋里的头号帮凶吧。
吃到一半,李凡逮个话题就对那女孩儿说:别看黄斌老实,其实精着呢,千万别被他骗了。
女孩儿羞涩地笑了,这笑容些许让他想起了从前,他突然觉得黄斌说得挺对,林晓叶虽然不多话,但有一双明显聪慧的眼睛,她羞涩,却也并不胆怯,这么一来那羞涩倒有些像珍贵罕见的禀赋,让她平添了几许别致的光彩。
如果没有张阅,我没准会和她继续交往下去呢。他想。
李凡的任务算完成了,吃到最后,基本上已彻底走神,黄斌最后跑过来和他耳语:哥们儿表现真有风度啊!
接着就没影了。
他惊愕道:怎么跑那么快?
叶蜜说:追着送人家林晓叶去了,人家在学钢琴呢。
又说:我真的是饿惨了,光说不吃的……
再看已摆开阵势大吃起来,李凡瞧了会儿,问她:哎,要不要再点两个菜啊?
她停下来,慢慢转头望着李凡,不用,我又不是猪……
她脸上的赧然,差不多便是李凡非常熟悉的,那种含羞草般的神色……
春天的风带些寒意,李凡不知那晚的自己是不是突然涌起了怀旧的心,没有推却便把叶蜜送回了家。
他问她:你最近还好吧?
挺好。
你那位呢?
上北京去了。
还不和家里说?
不想说,说了又群情激昂。
无所谓了,反正最后拿主意还不是你自己,谁拦得住谁呀?
叶蜜微微一笑,我还没想好呢,我也不想结婚。
我知道,你会很奇怪,当初我那么想结婚来着,不过人都会变的,对吧?
没错。
其实你也变了。
说说?
说不好,似乎成熟多了……
这个女人他太熟悉了,熟悉得她穿着这么厚的衣服他也能看出那身体的线条,他冷静地发现她眼角有了非常细小的皱纹,忍不住便说:你还是改改那熬夜的习惯吧。
一路什么都没做,走到她家楼下,叶蜜从包里掏出个盒子,塞到他手上。
我知道你快过生日了,估计你谁也不会请,提前送给你吧。
里面是什么?
她笑起来:领带……
这笑容他也很熟悉,爱情就是这么不可思议,它让两个人那么离奇的亲近。
揣着它,李凡在大马路上逛了很久。
回家见了张阅,第一句话就说:你情敌送的,看不看?
张阅楞了一下,马上拿到客厅去了,李凡问他:怎么样?
张阅说:我的情敌非常有品位啊!
办公室的人开始频频感冒,张阅的皮肤开始持续过敏,沿着两边脸颊长起很小的红点,睡着睡着,他便伸手去抓,第二天就红得变本加厉,做节目只有往上扑粉,扑了粉就愈发过敏,几次三番,形式可危,李凡说,我还是陪你去看看吧。
两人拣着晚上出门,张阅家外的小河,映出那边街上的灯火,像黄金粼粼的缎带,张阅如同小孩子欢天喜地:“哎,那边怎么那么热闹?”
李凡失笑:那边什么时候不是那么热闹?他知道张阅那么兴奋,多半是因为两人这样出来的机会不多,幽闭多日啊,想想有一点点心酸。
走了不远,张阅似乎觉得痒了,伸手就要去挠,李凡只好抓着他,到了灯火旺盛处,他还是没敢放手,张阅就笑了,又像憋着不愿让李凡看见,躲躲闪闪的,李凡不觉恼火:你笑什么?
张阅说李凡,你挺关心我的嘛……其实……只是过敏而已,我每年春天都这样的。
呸,我同情你而已。
问他:你每年都这么挠它?
是啊,通常入了夏天,它就好了。
居然也不留疤?
那当然,我天生皮肤就好。
李凡叹:太可怜了,它真的太可怜了,数十年如一日地被你这样折腾,今天它算是碰上我这样的好人了,不然永世都不得超生……
走到卫生所那条巷子,李凡说:它该好好谢谢我的。
瞧着没人,就在那儿亲了他一口,张阅“呀”一声,手又要去挠,李凡说别动别动,张阅挣扎,求道:真的痒死了!你让我挠一下,就一下!
李凡说:好了好了,我帮你吧。
他的手很轻,过一会儿,问:行了吗?
张阅只叹口气,李凡说:你怎么了?
张阅还是叹气,李凡吼:说话!
哎,李凡,你这么含情脉脉的,我感动得已经不觉得痒了……
李凡的脸立刻发烧,滚!
张阅却扑上来,你不好意思啊?
说实话,我还没见过你脸红呢,什么时候红一次给我看看吧……
李凡想:看个病,怎么搞得和约会一样?真是的……
回了家,张阅说:你帮我抹。
别这么娇气行不行?几岁了?
张阅切一声,抓着药上洗手间去了。
想想他那种急火攻心般的动作,李凡长叹一声,还是跟了过去。张阅看着他先是眉开眼笑,接着若有所思,最后问:你从前做人男朋友时,是不是挺体贴那谁的?
李凡笑:谁呀?我体贴过的人可多了。
少来,哎,你们干嘛分手啊?
李凡说:审美疲劳加感情疲劳,就分了呗。
可我觉得叶蜜很漂亮,现在看依然漂亮。
李凡笑一声,没错,她是很漂亮,你不熟悉她,不然就会知道她的漂亮还是分阶段的……她哪个阶段都还不错,就不知以后生了孩子会怎样。
张阅啼笑皆非,指着他说:你,你你还想着她呢?连未来都帮人想好了?
李凡镇定自若:是你自找苦吃的,谁让你先开始说。
行了行了,我不吃醋!说吧说吧,估计你也闷了很多年了。
有病,说什么啊?
说你们呗……
李凡终究还是没说,他问张阅:你觉得,听我那五彩缤纷的过去有意思吗?
原来你的过去五彩缤纷呀……张阅嫣然一笑。
靠,估计再怎么也没你的精彩。
张阅说:其实,你不也很感兴趣我的过去嘛?
但你说不说我都无所谓啊。
那是因为苏言已经和你说一大堆了。
李凡噎住了,张阅又说:其实我们彼此感兴趣也很正常,我们从前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不是吗?
当然,你不说我也不介意。
床头月光夹着灯光,张阅庄严地躺进去阖上眼睛,说:别碰我啊,我满脸是药。
李凡摸上他的嘴唇,手顷刻被咬住,他笑了,脑子里想:这人有什么样的过去呢?
见过苏言后,李凡有时会回忆起自己和张阅去过的那个地方,那些光影,呻吟,分不出头绪的绵长,混乱……许多个你和我,我和他……好像都在摸着黑抚上对方大敞的领口……
他不知这些是真是幻,李凡那次像风一样冲出那儿的大门,印象最深的只是门口几张若有若无的笑脸。
这些对他并无吸引力,说到底李凡感兴趣的只是张阅,最近他常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在奶奶梳妆柜里翻出过一把铜镜,它照得自己眉目朦胧,表情婉约,许多个无聊的热得发指的正午,他都拿着那把铜镜在床上玩儿,他以孩子特有的固执,妄图从里面捞出一个清楚的图像……当然从来没有成功过。
如今他常觉得,张阅有一面就像那镜子里的倒影。所谓明丽,也许仅仅是外部,更深处他不清楚……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每想到这点,他便下意识渴望起和苏言某年某月某日……未知的那场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