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晴在前,我跟着,下了电梯,往停车场走去。
秦晴的步子越走越快,把我甩开好远,走进了他的北京吉普。
我在后面连赶了好几步,走到车旁,伸出手去拉门,却发现门被锁住,拉不开。
我伸手在窗上敲敲,探头向里面张望,看到秦晴伏下身子,用双手撑着脸,好像没有听见我敲窗户的声音似的。他的背脊在细微地颤动,难道是方才大笑颤抖的延续?
我默然望着秦晴,一瞬间心下恍然,方才众人面前那轻松的一吻以及之后乐不可支的神色都在他锁上他北京吉普的那一刻崩坍倒塌,他跟我叙述他和洛彬之间初恋时轻描淡写的神色反而暴露了他的在意与回避。现在这个永远看上去乐呵呵、没什么烦恼的男孩需要的,也许就是被隔离开的静寂。
我靠着旁边的柱子,静静地在一旁等着。
过了不知多久,秦晴抬起头来,将车锁打开,冲我招手。我进了车里面,他冲我歉然一笑,说:“对不起,刚刚比较昏,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不好意思。”
“没事儿,你……你还好吧?”
“我没关系,”秦晴的脸在停车场的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是他浓重的鼻音告诉我,刚才他一人在车里面的时候,显然是哭过了。“……我打小儿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哭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本来都已经差不多淡下去了,刚刚一个人走进车子的时候,回忆好像个旧箱子一下被掀翻了一样,陈年旧事一股脑儿地往眼前冒,就跟第一次吃芥末的感觉似的,那么强烈的刺激不由分说地冲上来,眼泪想忍住都忍不住……真是奇怪,当初跟他分手的时候都没哭。”
我无语,沉默在黑暗里,任由秦晴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对我倾诉似的往下说。
“当初跟他分手的时候跟一帮哥们儿出去喝酒,说人干嘛要长大,小时候多好啊,屁都不懂,什么事情都那么简单,多好……而且那时候真是容易满足,爸妈带着去动物园儿玩儿,吃个冰淇淋就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呵……”秦晴苦笑,咂么砸么嘴,好像在回忆当时冰淇淋的甜味,“现在工作,拿的钱可以买上几车冰淇淋了,要是还能买回来当时的单纯多好……现在TMD跟那么帮勾心斗角的孙子们干,真操蛋,没劲儿。”
秦晴吸了吸鼻子,长呼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包烟,自己抽出一根,又递到我面前。我摆手,说我不抽烟,秦晴笑着摇了摇头,说:“好孩子。”然后自己给自己点上烟,紧吸一口,再呼地吐出来。停车场的灯光穿越透明的车窗,打在秦晴吐出的烟上,让烟雾弥漫的轨迹和昏暗的车内泾渭分明。
“哎,你跟你朋友怎么认识的?”秦晴问我。
“没怎么认识,一个学校的,当初别人拉着我去酒吧,就认识了。”
“哦,酒吧邂逅,同学情谊,好,可以写个言情小说了。”秦晴鼻子里呼出两股白烟,调侃说。
“哪儿跟哪儿啊。”我说。
秦晴笑笑,用手拍拍我的肩,意思是他开玩笑:“当初还是一老外介绍我们认识的,我那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大,纯得跟张白纸似的,一眨眼四五年过去了,老母鸡都变成鸭了。”秦晴把手伸出车窗,点了点烟蒂,“当初我抽烟,丫最烦我抽了,成天叨咕,叨咕得我都习惯了……现在每次抽烟,还真觉得身边应该有个人讲讲什么健康啊,尼古丁的危害啊什么的……呵呵。”
秦晴抽完了烟,问我:“你吃饱了么?就这么吃了一半把你拉出来,真不好意思。”
“没事儿,吃的差不多了。”
“吃的差不多了……意思就是没吃饱,来,我请你出去再吃一顿。”
秦晴发动了吉普,收音机随之打开,秦晴一边驾着车驶出停车场,一边跟着收音机里的音乐一起唱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唱中文,也是第一次听懂他在唱什么。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秦晴的歌声从静寂的停车场径直传到细雨纷纷的街上。雨点好像也被歌声打动一般,跟随着收音机里的旋律轻舞着,打在吉普的顶棚。电台里和谐的韵律,秦晴清亮的声音,还有雨丝有序的节拍,在这京城的晚上聚集于狭小的吉普车内,组成一场和方才热闹的婚宴南辕北辙的音乐会,而我,则是这场音乐会唯一的听众。
世纪末的夏日,世界虽然并没有像那诺查丹玛斯大预言一般毁灭,但是前所未有的炎热却一直持续着。为了避开热浪,我每天都很早上班很晚下班,生活规律渐渐和公司的日程接轨。
自从那次婚宴以后,秦晴和我的关系更近了些。周末溪海继续冲刺做题,秦晴就经常在下班以后拉我去酒吧玩,他和老板很熟,酒水什么的都不要钱。我本身对去酒吧一点兴趣也没有,尤其是那些同志酒吧。可自从香港回来以后,心里好像总是有着什么不可名状的疙瘩,积累在胸中,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和秦晴去酒吧正好也是种放松。有天在酒吧里碰上了张擎和孙二娘,很久没有和他们见面了。听溪海说张擎毕了业,找到份不错的工作,现在两人搬到了一起。
酒吧里还有两三个和秦晴、孙二娘他们都共同认识的朋友,都凑到了一个桌子前。孙二娘和溪海差不多,人来疯,身边的人越多越兴奋,置身于酒吧这样的环境下更是如鱼得水,大声谈笑着。秦晴有意逗他,跟他一唱一和的。
我不大自在,找个机会上厕所,回来的时候顺便坐到酒吧里新放的电脑旁上网。其实老板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充充样子,开机和上网都要密码,一般人根本上不去。不过秦晴生生从老板那里要来了密码,来酒吧的时候经常顺便上网玩玩。
其实我上网也没有多久,上学期妈她们单位给每个职员一些补助,说是电脑学习购买费,以适应单位即将开展的智能化管理。于是溪海帮我们家攒了台电脑,操作和上网都是他教的。他还特地找我妈不在的一天到我家,像地下党员分派任务似的教我怎么隐藏窗口、怎么清除浏览历史、怎么删除浏览器临时存储文件。耐心教完了这些之后,他坏笑着给我打了好几个网址,有些是中文的,有些是英文的,不用看文字,只看其中的一些图像我也知道,溪海打开了一堆同志网站。
我当时像触了电似的让溪海把这些窗口都关掉,还不时回头看,怕妈突然回家站在身后。溪海笑话我胆小如鼠,一点深入虎穴的精神也没有。我没搭理他,走到房间门口,锁上门,才觉得心安些。
酒吧里依然是觥筹交错的喧闹,我一边打开电脑,一边想着溪海当时笑话我的眼神,他那样大大咧咧的人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我的顾虑的。
邮箱里有一封新的邮件,我点击了邮件的链接,摆在桌子上的猫闪了几下绿眼,在昏暗的酒吧灯光下显得那么诡异。
标题很简单:“回北京”,邮件的寄件人是“JayLu”。
我握着鼠标的手有些微抖,按了两下才点击上“回北京”这三个字。
“阿枫,给你家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就写Email吧,也不知道你查不查这个信箱。我订了九月三号晚上的飞机票回北京,时间很短,就两天三夜,九月六号一大早的飞机回美国。
“咳,没办法,签那个Intern的时候签了正好三个月,一天都没少,开学之前又必须赶回去。没辙啊。不管怎么样,我到时候会给你打电话,你丫不管怎么样都要给我出来。以前在北京你丫不是笑话我纨绔子弟尽花我爹妈的钱么,这次你给我等着,我拿我做Intern的钱来砸你。:)
“还有一大堆东西要收拾,就写这么多了,你别再不接电话了。北京见了哦。
“霁子”
霁子,这两个字第一次在电脑屏幕上显现在我面前,却那么夸张地在屏幕上蔓延扩张,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我整个的视线。
“嘿,一人儿猫这里干什么呢?”背后秦晴一声问话,拍了我肩膀一下。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把霁子的信关掉,扭头看秦晴,苦笑:“没什么,坐他们那儿太闷了,过来上上网。”
秦晴点了支烟,笑着继续拍我的肩膀:“你刚刚是不是看什么黄色网站?我这么一拍你赶紧关上,我说你怕啥呢,咱们一起欣赏不就得了?”
我站起来轻推了他一下,笑说:“你得了吧,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秦晴和我一起走回孙二娘他们那个桌子,却见他们桌上的人都沉默着。我诧异为什么有孙二娘在的时候居然会这么冷场,转眼一看孙二娘和张擎各自坐的开开的,两人的脸分别朝相反的方向撇过去,谁都不理谁。
看样子是吵架了。我和秦晴坐下来,气氛尴尬得好像桌子中央结了冰。秦晴为了调节气氛,说了两个笑话,大家逐渐继续聊天,只有孙二娘和张擎两个还是不理对方。
我脑子里一直放着霁子的邮件,诺大的空空如也的屏幕竖在头脑中央,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霁子刚刚的信件出来。
就这么反反复复,一直到秦晴送我回家,也没有头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暑假好像一个被摊在烤炉上的冰淇淋,在高温下一眨眼的功夫便溶化殆尽,转眼间就要没了踪影。溪海的GRE考试也随之结束,他倒是永远那么自信,一考完就自我感觉良好,好像这考试只是到自家后院儿散个步一般轻松,说这次不是2300也起码2200。他们开学之后就要实习三个月,所以他一考完GRE就开始准备各种材料和推荐信什么的,要趁开学之前把这些东西都办好。
我在公司的两个月实习也差不多要到头了,秦晴帮着我跟卢卫国说了说,让我开学以后继续在公司做兼职。我正好刚刚拿到新学期的课表,跟秦晴排了排时间,星期二和星期四下午没课,确定为每个星期我的兼职时间。
霁子的邮件被我在家来回读了很多遍,好几次读完之后,我都点击回复按钮,然后面对着撰写邮件的窗口,傻愣愣坐上半天,有时候莫名其妙地打上几个前言不搭后语的词句,再按着后退键把它们一个一个删除。最后,觉得自己实在是神经质了,咬咬牙写上了这么几句“你终于又要回北京了,两年了,好快啊。回来再好好聊聊吧,记得给我打电话。”写完之后,看着觉得好像自己在写电报,惜字如金似的……可这却是我面对霁子和他的邮件,要尽最大努力才能想出来和打出来的回信……我把鼠标指向发送按钮,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就这么按了下去。
关上电脑,我靠在椅背上,双手合在脑后,望着窗外。酷暑虽然已经过去,但下午的太阳依然嚣张,把窗外的景色涂抹得明晃晃的。我的脑子又像是被上了发条一般,机械地转动,毫无目标。好像这些日子只要一想到和霁子有关的一切,都会不由自主地进入这样奇异的状态。
其实心底头我应该清楚,我曾经向往,一直逃避,原以为永远失去可现在又如同兵临城下一般向我逼近的东西,正是我烦闷而不安的原因。
但是,我的另一个自己躲在潜意识的角落里,虽然隐藏的那么深,可声音却透彻穿心,命令似的让我放弃和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