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我的视线无法聚焦,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一直到他冲到我身边,从我手中夺过注射器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为什么你一次又一次的骗我?为什么你宁可去死都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憨子咆哮着,怒吼着。
他的动作很是飘忽,声音好像透过层层山峦才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由衷的感谢上天,在我的最后时刻还能见到他……这让我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死亡……
是啊,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究竟是什么让我走上了绝路?我什么地方做错了?为什么要遭到这么残酷的报应?
眼泪如泉水般涌出,我愿今生一次把眼泪流干,但愿来生我不再有眼泪!在生命即将消逝,我向憨子张开双臂,我想最后一次感受他的体温,让他给我力量……
毒品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作用,现在我最需要的是憨子的拥抱,哪怕是一个眼神都能够让我忘记死亡前的恐惧。
可是我展开的双手并没有能迎来憨子的拥抱,等待我的却是一道寒光从我眼前闪过,我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扯断的橡皮筋,被这道寒光一下从死亡线上弹了回来——这道光来自注射器尖锐的针头,憨子怒不可遏的握着注射器扎向自己的肩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犹如鬼附身一般从床上扑了过去,我来不及拉住憨子,所以只能用自己的胳膊去挡……
疼吗?我并没有感觉到特别的疼,只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刺进我的胳膊致使针头直接断在了我的胳膊上。憨子真的发了疯,他把我从地上一把揪了起来,张开嘴直奔我的滴血的伤口就咬……
胖嫂被吓傻了,连忙上前来拉架,嘴里喊着:“峰哥,峰哥,有什么话好说,别这样……”
趁着这个机会我挣脱开憨子的手臂,自己跳上床畏缩在墙角。我就感觉自己的头一阵阵的眩晕,好像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挤到了脑袋里,我的脑袋快要爆炸了,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憨子像发疯的狮子一样甩开胖嫂的胳膊。胖嫂素来和社会的闲杂人等打交到,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憨子颇有几分忌讳,被憨子一甩直接砸在墙上,险些把木板的隔断墙给砸踏,可她却一脸的阿谀之态,嘴里还一个劲的说好话。
憨子根本不停她的唠叨,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不是要去死吗?我陪你!”话音未落,他嗖的一下从腰里拔出匕首,原本还拉着他胳膊的胖女人“嗷”的一声退出了房间。
“这样的日子我他娘的早就过够了!咱俩一起死了也就利索了!”憨子目露凶光,那冷森森的匕首刀尖朝下,随时都有可能刺穿他的心脏——或者是我的。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我向天嘶喊,声音像颗小型原子弹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你到底还是不明白我的心哪!”我跪在床上爬到憨子跟前,用手抱住他的胳膊,一边流泪一边说:“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是我没有选择……你就让我去死吧,否则我是不能原谅自己的……”
“为什么你要这么自私!”憨子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提到眼前,恶狠狠地对我说:“你说我不明白你的心,那我的心里怎么想你明白吗?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我都愿意和你在一起,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这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恨着你,可为什么你怎么就一点也不明白呢!”
“我明白,我明白,我怎么能不明白呢……我真的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就像咱俩小时候一样……”
“别和我提什么小时候!”憨子厉声截断我的话,说:“为什么你总是忘不了小时候!你别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待!咱们现在都不小了!我要的不是一个兄弟,我要的是我的爱人,你,就是,我这辈子除了你,我不会再爱上第二个人!从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也不想这样,我不想被你看不起,不想被你一次又一次的丢在一边,我受不了那种感觉!”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用低低的声音说:“哥,你要真的还认我这个弟弟,你就好好的活着,让我再陪你几年……我过够了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日子,要是没有你,我早就去自首了,你能明白吗?”
“你……”憨子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在我心里炸开了锅“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他狠狠地抱紧了我,悄声安慰我说:“别担心,等有时间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但你要保证,你要好好的活着,就当是给我活着,你愿意吗?”
事到如今我还有选择的权利吗?卸下了心防,我像一滩水融化在憨子温暖的胸膛。我不知道未来的路有多难走,我想我会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依然睡在宾馆柔软的床上,憨子坐在窗口抽烟,他尽力的掩饰着疲倦,笑着对我说:“哥,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我浑身上下又酸又疼,什么也吃不下去,可我不想让憨子陪我一起挨饿,所有勉强说:“你看着买点儿吧,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憨子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站起,给我倒了杯水,说:“那你先喝点水,等我回来。”
我并没有接他递过来的水杯,暗自叹了口气,说:“你放心去吧。哥保证不会离开,我还要知道你这几年都是怎么过的呢!”
憨子听了我的话有一点意外,随即露出了尴尬的笑容,说:“你……都知道了!”
看着他脸红的样子,我故意板着脸说:“当然了,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想揭穿你而已,以后千万别再和我使什么花招,知道吗!”
听了我的话憨子猛然俯下身,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我的脸。
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发疯,还没等我起身躲闪,憨子就在我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哼着小曲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其实那天憨子把我带回宾馆第一次喂我喝水之后我就睡了过去,醒来之后发现脑袋晕晕沉沉,当时我就有所怀疑,所有悄悄查看了憨子衣服的口袋,果然被我猜中,他衣服里装着一包“安眠药”,我知道这是憨子怕我离开才不得不这么做,所以昨天晚上我当着他的面喝下了他给我的水,他才放心的睡下,其实他不知道,那杯水已经被我掉包,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世界,为了让他放心,我才一直没有揭穿他。
下午,我精神稍微恢复一点,憨子就带我坐长途客车,1个小时的车程,我和他一起来到了相邻的城市,这里地处两省交界,没有大都市的繁华,可不知道为什么,一踏上这块土地我的心里就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
憨子叫了一辆三轮车,我和他坐在后座上,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随手指点路边的建筑物给我当导游,这是人民医院,这是最大的商场,这是红旗小学……
我很想配合他的情绪也装出高兴对样子,可事实上我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疲倦不止来自身体,更重要的是来自毒品带给我的压力。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哈欠,眼泪鼻涕更是止不住的流下来。我不得不强忍着这种感觉,咬着牙坚持,可越是控制那种感觉就越是强烈,最后连我的人都开始不停的哆嗦起来。
憨子一边和三轮车老板开心的说笑,一边用他强有力的胳膊搂住我的肩膀,他的体温使我暂时缓解了心理上的折磨,但却不能让我对身体免受痛苦,汗水源源不断的从我的头上往下淌,我却连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思维开始变得迟钝,恨不得现在就从车上跳下去。憨子点燃一支烟,递到我的唇边,我颤抖着手把香烟接过来,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贪婪的吸着,可那普通的香烟对我来说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才吸了两口我就气急败坏把烟丢到了马路上,憨子连忙拉住我的胳膊,小声在耳边安慰我说:“没事儿,没事儿,挺过去就好了……”
我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根本没有能力回答他的话,短短10分钟的车程在我看来却比一年的时间还要长。好不容易到了憨子指定地方下了车,我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憨子驾着我下了车,打开一家杂货店的大门,屋子面积不大,两个柜台里面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柜台后面是货架,纸箱等等,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只能任由憨子架着我走进柜台后面的一扇小门,门后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憨子索性将我直接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的上了楼梯。
到了楼上他直接把我放在床上,我拼了最后一丝力气,拉住他说:“憨子……你……你要……听我,听我的话……快……快把我的手……绑上……不……不用管我……快……”
憨子并没有听我的话,反而紧紧的把我抱在怀里,说:“哥,你不用害怕,我抱着你,你一定不会有事儿……”
“少废话!”我声嘶力竭的大喊“你听我的话,快呀!我现在难受死了……你快把我绑上……快呀……”说着我随手“唰啦、唰啦”扯下两条床单递给憨子,一直到我眼睁睁地看着憨子把我的手腕捆绑在一起,我才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闭上眼睛……就在这一刻,身体内的毒素排山倒海的向我涌来,不知道其他有过吸毒经历的人是不是和我一样,此时此刻我的感觉的确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
当我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憨子一直坐在床头,我的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松开,他像个孩子似的抹着眼睛里的眼泪,打着哭腔对我说:“哥,要不咱们不戒了,你想吸就吸吧,我有办法搞到上等的货……”
我苦笑一下,气喘吁吁的说:“别说傻话了,我吸毒是为了要忘了你。现在你就在我身边,我就不用靠毒品的力量了……”
“可是你的样子真的是太痛苦了……我真的不忍心让你这么难受了……”说着他的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替他擦了擦眼泪,轻声说:“憨子,你一定要帮我过了这关,往后不管我多难受,你都不能再说让我吸毒的话,就算我跪下求你,你都不能答应!每次我的毒瘾发作我都会失去理智,那不是我的本意,你明白吗?如果连你都不能帮我,那我就真的完了……我已经没几天好活了,可我不想人不人鬼不鬼的死去,我要好好的把握最后的时间,做一个真正幸福的人,你明白吗?”
憨子咬着牙点了点头“我明白!咱们俩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以后要是我再犯了瘾,你一定要把我绑起来,然后自己躲得远远的,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万一要是我发起疯来伤到了你……”
“哥,我不怕……我……”
“你别说傻话,我现在是艾滋病人,虽然还没有发病,但一样会传染,所以你必须和我保持距离……要是你不答应我的话,我一定会躲得你远远的,死也不会让你找到我,你信不信?”
憨子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的手背上,用力的点了点头,说:“哥,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你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