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处+番外-第9章
天真笑保温杯
1 年前

  “请问还有《长夏》的票吗?”他去了最近的电影院。

  “有的。”工作人员低头查了一下,“但是要一个半小时之后。”

  “没事。”陶立yá-ng说,“麻烦给我一张。”

  午夜场,电影又已经上映一个月,马上就到下映的时候,来看的人并不多。偌大的影厅里只稀稀疏疏坐了几个人。

  陶立yá-ng没有按票来,直接坐在了最后排边缘的位置上。灯光暗下去,电影开场的第一个镜头就是海报上的手。

  手的主人正在慢慢地往指甲上涂红色的蔻丹,镜头逐渐拉远上移,镜子里面照出了许云清的小半张脸。

  他涂得细致而认真,动作看起来也很熟练。涂到最后一个指甲的时候,有人敲门叫他,说上班要迟到了。他应了一声,说马上就走。然后匆匆卸掉了刚刚涂好的指甲油。

  屏幕上打出了电影的名字《长夏》。

  许云清饰演一个普通的职员陈渊。他爱上了公司楼下便利店的一个名叫张清的收银员。

  他觉得这个女孩子和别人都不一样。剪一头利落的短发,永远只穿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做事风风火火的。但他就是莫名被她吸引。

  陈渊每天都去便利店买三明治,和张清从认识到熟悉。立夏那一天,便利店只有张清一个人值班,公司的空调刚好坏了,陈渊去便利店蹭冷气。夕yá-ng西下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问张清愿不愿意做自己女朋友。张清在整理货架上的东西,手里拿着进货本,嘴里还叼着半根铅笔,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好啊。

  他们度过了很好的一段时光,温馨而愉快。张清说她和父母关系不好,也没有太多朋友。陈渊就带张清去见自己的朋友、家人。然而渐渐地,却开始有人对陈渊说,你女朋友的穿衣打扮做派都未免太像男人了吧。他起初并不在意,只是议论越来越多,母亲也说,这张清怎么像个假小子一样,我们家可不能要这样的媳妇。

  张清不是没有听见这些,只是依旧我行我素。但陈渊有些受不了了,他想张清可能真的需要一些改变。他给张清买裙子,买首饰,买鲜艳的指甲油和一切女孩子应该拥有的装饰品。

  他们因为这些事情开始频频争吵,终于有一天,张清对他说,她根本一点都不想改变,她从小到大,一直都觉得自己应该是个男孩。

  陈渊觉得自己女朋友是疯了。他们因此大吵一架,一天、两天……等陈渊再想去找她的时候,张清已经不见了。她辞了工作,退了房子,电话、微信也统统联系不上。

  张清就这么消失了。终于在立秋的前一天晚上,陈渊收到了张清的信息。

  她说自己原来没有告诉陈渊这些事情,很抱歉。她想为陈渊改变,可她做不到。她决定要换一个地方生活,攒够了钱,就去做手术,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明天她将要离开这个城市,如果陈渊愿意,可以明天一早去便利店。她会在陈渊常坐的那个位置等他去告别。

  陈渊一晚没睡,天亮就匆匆赶去。他想告诉张清,他不会再逼她改变了,她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

  然而张清并没有出现。那个位置上,只有一瓶陈渊买给她的红色的指甲油,他曾在一个夏天的傍晚,亲手给她涂上。

  天黑了,夏天结束了。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镜头重新回到了那双刚刚洗去蔻丹的手上。陈渊推开门,提上公文包去公司。路过楼下便利店,他进去买一杯咖啡。收银员是一个新来的年轻女孩子,短裙、长发、笑起来很漂亮。一面收银,轻快地哼着歌,手指在键盘上下纷飞,十个指甲上涂着各色的指甲油和亮片。

  结账的时候,她见陈渊眼睛扫过自己的手,笑嘻嘻抬起来给他看:“新做的指甲,好看吗?”

  陈渊没有回答。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手上,没有卸干净的色彩残留在指甲上像血一样。

  直到一滴水,毫无征兆地落在了手背上。

  电影走到末尾。影厅的灯重新亮起。

  散场的时候,走在陶立yá-ng背后的是一对小情侣。女孩子问她男朋友:“你说,张清认为自己是个男人,可她又喜欢陈渊,这算同x_ing恋吗?”

  “张清不是个女的吗?”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看啊?”女生语气有点不高兴。

  “这电影乱七八糟地,也不晓得怎么拿到奖的。我都差点看睡着了。都是你,大半夜地要看这个,亏死了。”

  “亏什么啊?我们家许云清的脸就够值回票价了好吧。”

  “我就知道你是冲着许云清来的。”男生说,“他有什么好看的,都快三十了吧。八卦那么多,结婚又离婚的。还能哄你们这些小姑娘呢。”

  他语气轻蔑,陶立yá-ng听得皱眉,忍不住转头瞥他一眼。

  “你看什么看。”那男生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满道。

  陶立yá-ng嗤笑一声:“小朋友,我看你又长了几个鼻子,几张嘴,能有多好看。”

  “你……”

  “哎呀,好了。”他跃跃欲试想动手的样子,他女朋友赶紧拉住他,“走了,走了,你自己先乱说话的。”

  陶立yá-ng看他们走远,觉得自己和个毛头小子计较实在失态也没有意思。

  他进电梯按了负一楼去停车场。到了车边,犹豫片刻,重新又上楼,回到柜台前:“请问,有多的电影海报,可以卖给我一张吗?”

  折腾了小半晚上回到家,依旧睡意全无。

  陶立yá-ng把海报放在书桌上。叹了口气坐下来。平心而论,《长夏》算不上是一部非常完美的片子,很多镜头的处理过于晦涩,整体基调也显得沉重,甚至没有一个好的收尾。但他理解,为什么那天许云清会说,‘我想会是你喜欢的风格’ ④。

  因为这是一部完全的,陶立yá-ng式的电影。

  《长夏》里面有很多的台词陶立yá-ng看的时候,觉得简直像是自己写的一样。意向的使用,各种隐喻,乃至整部电影的节奏和结局的处理,都充满了他早期创作的影子——他曾经热衷于写一切悲剧的小众的故事。

  大学毕业那一年,他还曾把自己第一个完全成型的剧本,那个年轻人寻找树的故事⑤,重新进行了处理,改成了一个完整的电影剧本,给了几个相熟的电影公司,很快也有人表示愿意买下,但要求他做各种各样的改变包括树被砍掉的结局。

  陶立yá-ng不愿意,一度动了心思,想要自己把那个本子拍出来。可他当时年轻,又不想用家里的钱,迟迟凑不够资金。再往后曾经参演过舞台剧版本的同学们,毕业之后好多又接了别的工作,或者干脆退圈了。一来二去,这件事情就被搁置了。

  后来这么多年,陶立yá-ng又写过好多剧本。但编剧只是整部剧的一个环节,从他创作出一个故事,到其最终被呈现在荧屏上,往往和他的最初的预设有所差距,他已经习惯根据市场需求,主动做一些商业化的改变,用皆大欢喜的收场去迎合观众的胃口。包括自己曾经偶然做过一次制片,也一样。

  其实到现在,如果陶立yá-ng坚持,已经完全有能力不受外界干扰地去拍一部片子,可是需要耗费太多的j.īng_力。没有必要,他工作太多,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归根结底,这并不算什么执念。只是每一个创作者,可能都有过的愿望而已。

  不过陶立yá-ng的确偶尔也会想,如果真的有一部电影,从头至尾按照他的想法来呈现,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想不出来,直到今天看了《长夏》。

  不能说完全一致,但在审查允许的范围内,这部片子已经极大程度地接近他的期望。

  不是完美的,但属于陶立yá-ng的——尽管他并没有参与过。

  陶立yá-ng看着海报下方的主创姓名,不免对导演兼编剧李韧⑥有了一点兴趣和好奇。

  要联系上李韧并不难,但陶立yá-ng明白,他不会去找这个人。因为他清楚,自己更想问的人其实是许云清。他想知道许云清为什么要投一部这样的电影,也想知道许云清为什么要在整部电影里都戴着自己送他的那块表。

  陶立yá-ng心里有模糊的猜测,只是不敢信,也不想再信。

  毕竟所有的猜测都是虚假和虚妄,只有他们分手,才是事实。

  作者有话说:

  ①:戒烟:第三十五章 ,②:表:第三章,③:许云清说一起去看《长夏》:第三十一章,④:许云清说的话:第三十一章,⑤:树的故事:第三章,⑥:李韧:第三十一章提过。(我好喜欢埋伏笔啊,大家读起来辛苦了。不要急,下一章两个人就见面了。)

第51章

  陶立yá-ng在医院停车场停下车,拨了柳临的号码。

  省博在办明代的瓷器展,陶立yá-ng最近写的剧本里,涉及到一点相关的内容。柳临知道后,主动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坦白讲,相处下来,柳临是个很好的玩伴,而且沉得住x_ing子,陶立yá-ng摆明了态度,他也并不急于把关系更进一步推。所以他的邀约,陶立yá-ng一般不会拒绝。

  他们定了今天去,快要出门的时候,收到柳临信息,说还在康兴医院——N大和医院有一个合作项目,柳临被临时叫过去指导实验。

  从家里去省博正好也要经过,陶立yá-ng便主动说,去医院接他。

  “不好意思。”柳临接通电话连连道歉,“我这里大概还有半个小时,敷上抗体才能走。研究生做我不大放心。”

  陶立yá-ng道没事,让他不用着急。

  “要不你上楼等?”柳临说,“带你看看实验室,指不定能给你写剧本积累点素材。”

  “方便吗?”陶立yá-ng问。

  “没什么的,这又不是机密。你上来吧,综合楼十五楼。”

  停车场空气的确有些污浊,陶立yá-ng听他这样讲,便说好。锁了车,顺着指示牌找到电梯按下上楼键。

  医院的电梯似乎总要比其它地方运作得慢一些,等了好一会儿才到负一楼。电梯门打开陶立yá-ng刚走进去,余光瞥见不远处车位上有人下了车,往这边过来。

  那是个年轻男人,往电梯口走的同时,往嘴里塞了什么东西,又喝了口水吞下去,顺手把矿泉水瓶扔进了垃圾桶里,重新拉上口罩。

  停车场灯光昏暗,陶立yá-ng原本也没有留意,进了轿厢只是好心按着开门键等人过来。待人走进了些,他忽然发现这个身影很熟悉。陶立yá-ng不由得一愣,指尖力气也松了。眼看电梯门就要合上,急忙拿手去挡。

  门再次打开了,他看清了门外的人,果然是许云清。

  许云清一时也愣住了,回过神来率先把手里还握着的小小的白色药瓶往外套兜里藏。结果不知怎么地,越慌越乱,总不能顺利揣进,反而叫药瓶掉下去,滚到了陶立yá-ng脚边。陶立yá-ng下意识地俯身去捡,许云清动作比他更快,迈进电梯一把将药瓶抓回手中,这次总算放回了兜里。

  陶立yá-ng慢慢站直,重新看向许云清:“生病了?”

  “感冒。”许云清说,声音的确有点沙。

  便又没有话了,两人默默无言地站着,谁也忘了要去按楼层。直到电梯灯突然又暗下来,才总算想起这回事。

  “去几楼?”陶立yá-ng问。

  许云清没有答话,自己按了个十七,陶立yá-ng就又补了个十五。

  电梯缓缓上升,许云清一直没有摘口罩,也一直没有看他,只垂眼盯着地面。

  陶立yá-ng想起,去年秋天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在医院电梯里遇见,此后种种因缘际会,竟然叫他多年夙愿成真。可现在第二个秋天还没有来,他们已经分手一个月了。

  从许云清那天晚上离开,这一个月来,陶立yá-ng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他冷眼看着许云清背后微微凸起的肩胛骨,和他口罩边缘露出的苍白的面颊,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和愤怒。

  他想许云清怎么瘦了这么多?怎么会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他明明都放过他了,许云清为什么还不能好好地。到底还要他怎么做,许云清才能称心?

  陶立yá-ng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问自己, 又听许云清压抑地咳嗽了一声,他几乎忍不住要开口了。电梯门在这个时候开了。

  “陶老师,你这速度也太快了点儿吧?我还以为你迷路了。”柳临站在电梯口的走廊上。

  陶立yá-ng好像被从一场梦中忽然叫醒了,整个人都还发蒙:“怎么在这儿等。”

  “怕你找不到地方啊,实验室在里面。”柳临声音含笑,“你不出来啊,电梯门要关了。”

  许云清沉默地站在一旁,仿佛他只是一个事不关己的陌路人。陶立yá-ng勉强扯了下嘴角走出去。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一直微垂着头的许云清,却在这个时候抬起了眼睛。眼神在柳临身上停滞了几秒,碰上陶立yá-ng目光的那一瞬,立刻又避开了。

  电梯门很快合上,陶立yá-ng转过头,轻声问柳临:“十七楼是哪个科室?”

  柳临想了想:“好像是心血管内科,怎么了?”

  “没事。”那许云清应该是来看他母亲的,陶立yá-ng略微松了口气,又听柳临说,“刚才你旁边是许云清吗?”

  陶立yá-ng愣了一下:“你见过?”

  柳临一面刷卡开实验室的门:“大明星嘛,他那么红。电视上见过。只是带个口罩,也没太看清,到底是不是啊?”

  陶立yá-ng勉强笑了一下:“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