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和重阳同一天,这楚珩知道,不过凌烨的小名,倒是头回听说,他摸了摸下巴,心里有了点主意。
大长公主见他露笑,心里的那点隐忧终于烟消云散。也无怪乎她担心,实在是沈黛这事说难不难,但说好办,却也有难处,落在楚珩心里,万一再成个疙瘩那就不美了。平川凌氏虽是皇族,但却容易出情种,从太祖皇帝凌昭远就是,到后来太祖幺子敏诚亲王,一代一代的,甚至是先帝那样冷酷的一个帝王,最后都还是栽在了惠元皇贵妃手里。
从千秋朝宴大长公主看出凌烨喜欢上楚珩开始,就知道要“糟”,怕得就是她皇帝侄子这样的,从前清心寡欲,千人万人不入眼,可一朝动了念,那就是到心窝里,再拔不出来了。
大长公主琢磨了一下,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和楚珩说一说沈黛的事,门外侍女突然敲了门,说是阳嘉郡主正在寻她。
大长公主闻言连忙应了一声,带楚珩出去隔间,先去应付女儿。楚珩便去寻穆熙云说待会带楚歆去山上跑马的事。
也是巧了,他和大长公主才分了道,转过回廊,还没走出几步,迎面恰好撞见了文信侯嫡女沈黛——先帝口谕里给陛下选的“准贵妃”。
沈黛没有说话,方才宴前她和楚珩有过短暂的对视。她先前并没怎么见过楚珩,只是听家里人提及这个名字时,除了对他没什么本事的不屑,还有便是他的样貌。
无一例外,所有见过楚珩的人都会说他“好看”,沈黛也是,不用其他繁复修饰,这两个简单直白的字来形容他最合适——看到楚珩的第一眼,脑海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就是这么个词儿。
单论样貌,楚珩比她先前见过的楚歆有过之而无不及,眉眼鼻唇,如诗如画,看得人忍不住自惭形秽。
母亲说他“男宠佞幸”,但说实在的,从楚珩身上是绝看不出一丝半点的——他俊美,但并不女气,身形挺拔如松柏,颀长修丽,从走廊另一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清泠泠如孤山朗月。
沈黛停下脚步,微微捏紧手中的帕子,等着楚珩开口说第一句话——方才宴前,他回应过母亲和自己的视线,虽然很短暂,但沈黛从那一眼可以确定,楚珩已经知晓了先皇遗命。
沈黛微抿着唇,看着他由远及近走到自己身前,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但千想万想怎么都想不到,楚珩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身上一瞬,然后很快地,连停留也不停留,继续朝前走了。
沈黛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她确信楚珩知道。
可是,他不在乎。
或者说,根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只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
同一时间,枕波别苑,负责查探月老祠前那场乱子的天子影卫向皇帝禀报事宜。
不出所料,他和楚珩的那块定情木牌依旧完完好好地挂在大榕树,那么昨日顺星节,在文信侯夫人和沈黛面前上演的闹剧,便是别人做的局了。①
知道他和楚珩感情的拢共就那么几个人,几乎想都不用多想,便能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留着敬王还有用,现在没闲空料理他,年后要开恩科,定主考官,需要他上心的是文信侯沈文德以及其代表的世家党。
凌烨放下毛笔,轻轻按了按眉心,过了半晌,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让颜相午后到帝春台来见朕。”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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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的小名是不敢让00子知道的,但是00子必然会知道的,知道的过程充分体现了文案上的“所以我完了。”
①月老祠事宜,见脾气(一),就是沈黛看见假木牌知道了00子和花关系这件事。
②帝春台,皇陵禁地,见楔子末尾、第二章 、第二十四章等多处,忘了也没关系,前文只是提过,会写起来的。
③其实沈黛不是多坏的,姑娘人没啥大问题,模样家世才华都是有的,只是在这件事上她觉得自己嫁入九重阙是理所当然、是必然。要说非常喜欢00子,其实也不是,好感是有的,毕竟00那么帅还优秀还是皇帝还没有嫔妃实属良配,反正各种因素交织吧,也有家族利益,固有观念等。
第133章 兔子
下午再去寿云山,一行人里又多了两个,除了楚歆,阳嘉郡主听说他们要去骑马打猎,也央求了大长公主非要跟着一起来。
小丫头大年初二那日就当面见过楚珩了,她人不大,点子却挺多,也猜到了皇帝表哥和楚珩的事,心里正好奇,可大长公主又不肯和她多讲,趁着出来玩的功夫便缠在了楚珩左右,跟着他问东问西。
叶书离和萧高旻从半路上就开始掐架,一到山上更是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掐到哪儿去了;苏朗中午帮腔打圆场,让他好兄弟如愿以偿猎到了“桃花”,他倒是做好事不留名,策马扬鞭进林子里抓兔子了,剩下楚珩骑着马远远缀在楚歆身后,暗咬牙根望着姓韩的给他妹妹献殷勤——虽然“装得”还挺像正人君子,楚珩看了一路,这小子离阿歆的马始终有七八步,是个刚好能说得上话,又不至于唐突失礼的距离。
其实自从知道这事以来,楚珩也试图挑过韩澄邈的毛病,但几经了解后不得不承认,裕阳韩氏的家风确实很值得称道,这韩澄邈虽寡言了些,根骨品性却是无从质疑的。只是道理归道理,看着这个意图拐他妹妹的小子,哪怕人再好,楚珩心里也难免会有点不爽。
他腹诽着韩澄邈,殊不知身旁的楚琰看着自己的哥哥,也在琢磨着那个“姓顾的”到底是哪里来的“小妖精”。
兄弟两个各揣心事,跟在楚珩右侧的阳嘉郡主却是无觉,中午宴会上她也注意到沈黛了,现下歪头看了楚珩一会儿,终忍不住好奇心,小声问道:“二哥哥,你刚才在庄子里看见文信侯家的大小姐了吗?”
楚珩闻言侧头睨了这小丫头一眼,没回答但也算是默认了。
而左边的楚琰却瞪大了眼睛,楚珩在楚家行二,这虽是众所周知的事,可阳嘉郡主是陛下的表妹、大长公主的掌上明珠,身上流着一半皇家血脉,若缀着名字喊一声“楚珩哥哥”,那是郡主教养好,但君臣有别,“二哥”这么个亲切又带着敬意的称呼绝不该出自宗室郡主口中用于一个御前侍墨。
楚琰有点懵然,而他哥哥竟然也没推拒,像是就这么认下了。
阳嘉想了想,凑过去又问道:“那你……是不是生气了呀?”
楚珩眼里含着点笑,仍不说话,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丫头。
阳嘉见他始终不语,好奇之余又有些隐隐的兴奋,开始联想话本上的各色桥段,探过半个身子,睁大眼睛道:“不会已经吵过架了吧?”
“那二哥哥你肯定赢了,我就说那沈黛在宴席上脸色那么难看,还有她母亲……”
楚珩轻轻吸了口气,搞不明白这小丫头一天到晚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眼看她越说越离谱,伸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坐好,当心从马上掉下来。你这一天天瞎想些什么呢,回头让你哥给你几本正经书看。”
“唔……”阳嘉捂住头,一听这话顿时有点慌神,要知道慎郡王凌祺然年前被他们皇帝表哥赏了套国史,一整个年假都没敢怎么出门,她还要找郡马呢,才不要这样。
眼看楚珩一夹马腹追着兔子要走远,也顾不得了连忙喊道:“好二哥我错了!你千万别!”
楚珩摆了摆手,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没答应,进了林子里转眼间不见人影,把阳嘉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楚琰懵了懵,下意识就想跟上去,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虽说寿云山上没有凶猛禽兽,山下又有公主府的守卫在,不会出现什么危险,但把郡主一个人留在这儿似乎不太好,楚琰纠结了一番,忍着没追上去。
阳嘉骑着马怏怏地往前走了几步,楚琰想起方才她的称呼,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问道:“……郡主为什么叫我哥哥‘二哥’啊?”
阳嘉正郁闷着呢,听了这话不但没什么好气儿,还觉得楚琰有毛病,陛下在皇族兄弟里行二,是她二表哥,依着楚珩和陛下的关系,除了“二哥”她还能喊什么啊?
阳嘉甩了个白眼,懒得解释这没过脑子的问题,刚巧有只白茸茸的兔子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诶诶诶,”阳嘉眼睛一亮,被引了兴趣,拿着马鞭就近戳了戳楚琰,“我要那只兔子。”
……
冬日太阳落山早,逛了个把时辰,几个人便纷纷返程。他们玩得分散,就没有再重新聚到一起,只打了声鸣嘀示意,各自往大长公主的山庄里走。
半道上楚珩先后遇上了苏朗,叶书离与萧高旻,以及韩澄邈和楚歆,寿云山不是正经狩猎的地方,没什么好抓的,除了苏朗运气好逮了条狐狸,其他人怀里都只揣了兔子。
不过也有个别人是例外,山庄门前,楚珩瞥了眼两手空空韩澄邈,目光紧盯着楚歆提笼里的一对兔子,挑起眉梢没说话。
楚歆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连忙提着小竹笼走了过去,小声道:“哥哥,你帮我拿着吧,我先进去找穆姨了。”
“嗯。”楚珩接过来,待楚歆的背影踏进门槛,伸手在兔子头上戳了几下,睨眼看向韩澄邈,道:“呆头呆脑的,不如晚上宰了吃吧。”
韩澄邈:“……”
苏朗忍着笑,连忙开口打圆场,转了话头:“楚珩,正月十二,云非生日,在庆国公府摆宴,云非让我问问你有空吗,一起过来吃杯酒?”
“吃酒?”楚珩眼神微动,抬眸道,“他又能活蹦乱跳了?”
腊月初的时候,他们几个人一起套麻袋打徐劭,本来不是什么大事,赔点银子道个歉就完了,但云非却借此为由大放厥词,故意给他爹的政敌送把柄,差点让颜相栽了个跟头,最后当然没落着好,挨了大理寺四十刑杖,一整个年假都躺在庆国公府颜家养伤。
苏朗笑道:“早能四处蹦哒了。”
楚珩点点头:“庆国公府是吧?我知道了。”顿了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神色浅淡,又多问了句:“云非以前过生辰也都是在庆国公府吗?”
“嗯。”苏朗没多想,只以为楚珩从前不在帝都生活,对此感触还不深,有些无奈道,“他和颜相父子关系什么样你也见识过了,他姓颜,庆国公府是澹川颜氏本家,虽说颜相早和颜氏决裂,但云非的族谱一直都还留在澹川,现任庆国公是他亲伯父,对他一直视如亲子,云非平时休沐都是住在国公府里。”
“视如亲子?”楚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不置可否,只轻扯唇角点点头,“行,我知道了,有空会去的。”
……
在山庄门口说了几句话的功夫,楚琰从里头迎了出来。他和阳嘉郡主比楚珩他们提早回来小半个时辰,原因无它,给郡主捉到了那只兔子,谁知郡主却没拿住,在手里打了个转又让兔子蹿了出去。她喜欢得紧,眼看要哭,偏还指定了就要那一只,楚琰没办法,折腾了一阵又将那只溜走的兔子重新拿了来,送回到郡主手里。
阳嘉说要带回家去好好养着,又怕兔子再跑了,就没在山上多留,楚琰跟着她先回了庄子里,帮她安顿兔子。
眼下时辰已经不早了,大长公主那边长辈们的牌局业已散场,辞行过后,楚珩跟穆熙云他们先回了趟露园。
晚上这顿饭确实吃了兔子,不过宰的不是韩澄邈捉的那一对儿——虽然被楚珩提着竹笼横挑鼻子竖挑眼地跟叶书离嫌弃了一路,但待他们回到露园后,楚歆从马车上一下来就红着脸要走了竹笼,看样子是打算长长久久地养下去了。
楚珩叹息,但既然楚歆喜欢,他也就不拦着了。
至于饭桌上的这道麻辣兔丁,却是楚琰的心意了。
他对昨日中午在忘世居吃饭时的情景记忆十分深刻。席间他哥哥明显很喜欢新来的越州厨子做的两道菜,可那“姓顾的”偏生不准,他哥哥好说歹说,才让每样尝了三口。这是什么道理?陛下恐怕都没他管得宽!那“姓顾的”以为自己是谁啊?
亏他之前还觉得顾兄是个好人,楚琰如今回想起那一幕就觉得不忿,他哥哥平日侍奉御前那么辛苦,出宫一趟好不容易有个想吃的菜,“姓顾的”不说给买就算了,还捣乱!
这怎么能让他拐走哥哥呢?
楚琰昨晚就琢磨着等楚珩什么时候休沐了要再去一次忘世居,还在掰着指头数日子呢,却不想今天御前就放了哥哥的假,陛下可真是圣明。偏巧忘世居的越州厨子今日也到了露园,楚琰便请厨子又做了灯影牛肉和麻辣兔丁两道菜,特意摆在他哥哥跟前。
楚珩果然被引了兴趣,两道菜一上来就伸筷子尝了一口,看得楚琰翘起了嘴角。
席间楚珩和叶书离商量起了送云非生辰礼的事,楚琰一边吃着饭一边观察着楚珩夹过的菜,想记一记楚珩的口味。可几番看下来,他忽而发现,那两道菜楚珩统共只夹了三次,就再没碰过了。
楚琰怔然不解,他还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姓顾的”,只得忍了忍,待这顿饭吃完,趁着众人散去才问了出来:“哥哥,今晚的那两道越州菜……做得不合你口味吗?”
楚珩正喝着茶,摇头随口道:“没有,味道很不错,不愧是越州名厨,齐师叔挺会招人。”
“那怎么不多吃一点?好不容易才休沐一回……”楚琰更不解了。
“你说这个啊,”楚珩顿时弯了眼睛,语气仿佛是在开玩笑一般,莞尔道:“你顾兄他家法甚严,不准我多吃,他脾气不太好,被他知道了,要生气的。”
“……”楚琰一噎,怎么都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理由。不准?“姓顾的”就算有千里眼,也看不到他们关起门来在家里吃了什么饭。楚琰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并不是顾兄管得宽,而是哥哥愿意被他管着。
“家法甚严”,是玩笑,也是真心话,哥哥真的喜欢顾兄。
楚琰默了一阵,心思成了一团乱麻,也不知该怎么再问。门外小厮恰好这时走了进来,是穆熙云找楚珩。
穆熙云中午在山庄里和文信侯夫人林氏辩了一番,虽然让林氏哑口无言,但沈黛之事并不会因为口头赢了而告终。她心里仍旧放心不下,一路上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问一问楚珩。
今日都已经初九了,待正月二十过后,穆熙云就要启程回漓山了,这些人当着她的面不好做什么,但等她一走,保不准会使出什么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