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阙-第87章
快乐打毛巾
1 年前

  她唇角扯出个淡笑:“我虽不曾研习过《平帝史鉴》,但也是读过几轮的,朝史宫史都不曾有过梅氏子这个人,既然无凭无依,我就不好妄议人家的生前身后事。”

  林氏闻言张了张嘴,刚要反驳,穆熙云却不给她这个开口的机会,紧接着又道:“不过我倒是知道另一桩,想来各位夫人也晓得。”

  “昔年太祖皇帝和昭懿皇后膝下幺子敏诚亲王,不就是放着世家贵女不娶,非要和端武襄侯采兰赠芍么?两个人的事在民间都广有议论,最终携手到帝后跟前,力排众议,得了首肯。”

  “端侯就不必说了,‘武襄’二字一看便知;敏亲王谥号‘诚’,谥法有云,从容中道曰诚,秉德纯一曰诚。如此可见,后世并未因所爱为男子而否定二人的德行功绩,相反,此事书于国史,流传到今天,也成了一段白头相并的佳话。”

  在场的几位夫人大族出身,自然都是读过国史的,她话音一落,大家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林氏本意就是试探穆熙云对楚珩之事是否知情,却不想自己竟看走了眼,这穆夫人不仅对此一清二楚,还不以为耻,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她心头火起,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发作,冷冷笑了一声,道:“穆夫人此例恐怕不妥,端武襄侯是何等人物,少有威名,瑚琏之器,梅氏子一个佞幸焉能与之相提并论?”

  她话音带怒,在场众人不知内情,一时间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少有威名?”穆熙云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微微笑了一笑,“端侯虽有大能,但他十七岁的时候,其实也不过一小有才名的风流世家子罢了,离威扬九州还差得远呢。”

  端侯是上了皇家玉牒的“敏亲王妃”,后人议前人之功,难免会修饰一二,林氏不解穆熙云这话何意,但后者也只是提了一提,继而便道:“不过林夫人所说也算不得虚言。”

  她似乎有意息事宁人,几位同坐的世家夫人见状纷纷打起了圆场,转了别的话头,林氏心有不快,但也不好再多辩。时至午间,几人略说了几句话,很快便有庄子里伺候的婢女来请她们入宴。

  话不投机半句多,穆熙云没有再与林氏她们同行,唤了个侍女去寻楚歆,略坐了一阵才往前头去。

  然而才刚转过走廊,迎面便看到林氏正站在前方,显然是专程在等她,沈黛也在其身旁。

  穆熙云没有再避,走上前去颔首道:“林夫人。”

  “穆夫人,”林氏还礼,道:“这是小女沈黛。”后者上前福身。

  穆熙云神色淡淡的,略一点头:“我知道,方才已经见过了。”

  “不。”林氏微笑说,“穆夫人并不知道,所以我再来与您讲清楚。先帝驾崩前曾留过口谕,指顾家大小姐顾柔则以及小女沈黛为今上后妃,以辅圣躬、以兴宗室。”

  因未有明旨,这事儿只在帝都一些世家内部传了传。穆熙云久在漓山,自然未曾探听过这些,闻言顿时明白过来林氏针对楚珩的缘由。

  她心念电转,很快将这事捋了一遍,面上神色不变,平声道:“林夫人所言我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我倒知道另一件事,顾家大小姐早从去年秋月便开始议亲相看了,今上还许了赐婚恩典,林夫人也有所耳闻吧?”言下之意便是先帝口谕算不得数了。

  林氏摇了摇头,微笑道:“小女与顾家大小姐不一样,太子既立,里头的门窍不消我多说,穆夫人一想便知。”①

  “我们文信侯府没有胆子拿先帝口谕开玩笑。穆夫人,我专程在这里等您,是想与您掀开天窗说几句亮话,想来您已经知道了,您的爱徒楚珩和陛下……咳,”林氏虚咳了一声,看着穆熙云,语气诚恳道:“年轻人一时想差走错了路,只要能悬崖勒马及时回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无需过于苛责,笑一笑就过了,毕竟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一两件糊涂事呢?”

  “令人痛心的不是错,而是不知悔改,非要螳臂当车,行些悖礼违义之事,等撞了南墙,见了棺材,已然为时晚矣……穆夫人,您是楚侍墨的师父,也不想让他有一朝日重蹈那梅氏子的覆辙吧?”

  林氏自问这一番话已经足够推心置腹,稍微有点理智懂些道理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果然,穆熙云笑了一声,缓缓开口说:“早闻堰鹤沈氏诗礼之家,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林氏心里一松,刚要出言谦谢,却不想穆熙云忽而话锋一转,说道:“我们漓山一叶孤城,穷乡僻壤,蕞尔之地,又不问世族之事久了,见识难免浅薄,论礼法辩纲常,不及堰鹤城多矣。”

  她这话像是自谦,但也谦得太过了,一叶孤城虽地处东极,但漓山数百年武道传承,桃李遍布九州,近年来更是连出两位大乘境,一叶孤城早有“东都”之称,繁华鼎盛,比起宁州州城韶都也不遑多让。真论声名实力,放眼大胤九州,除了宜山书院,还有哪个敢与之相较?

  林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太妙的预感,果不其然,穆熙云勾了勾唇角,又道:“所以啊,林夫人方才所说的‘以辅圣躬,以兴宗室’我不太懂,我只知道圣人也是人,陛下也是要过日子的,人吃五谷杂粮,便生七情六欲,在这一点上,我徒弟跟陛下没什么两样。林夫人可能不清楚,我们漓山呢,在婚姻情爱之事上,是不太讲究利益取舍的,人活一世,若是事事都要权衡利弊,那还有什么意思?我一向觉得,日子是用来过的,不是用来称的。”

  “如您所知,我徒弟确然是喜欢陛下,我没有阻拦他,是因为日子是他的,其中冷暖喜乐只有他自己知道,若是缘分对了,日后说不准能像敏诚亲王与端武襄侯一样,传为一段国史佳话。若是个中滋味不好,那就像您刚才所说的,年轻人嘛多少都会犯错,一别两宽,退出来就是了。”

  林氏觉得穆熙云简直不可理喻,她怒极反笑,胸前起伏几下,冷冷道:“退出来?穆夫人说得容易,您以为高足是什么层面的人?以史为鉴,梅氏子的下场您没忘吧?”

  她话音陡然拔高,穆熙云却只是容色平静地看着她,半晌,淡淡道:“林夫人是说流放而亡?”

  林氏不言。

  穆熙云轻笑一声,“林夫人,我徒儿是什么层面的人我清楚,不消您来提醒。我既然敢说这话,自然有我的道理。”

  林氏一噎,刚要开口,穆熙云又道:“楚珩自小在我与家夫膝下长大,我夫君这人最是护短,他虽没什么大本事,但我想,腾出手将徒弟完完好好地带回一叶孤城,还是行的。”

  ——穆熙云的夫君是东都境主叶见微,大胤的五位大乘境之一。

  林氏目光闪了闪,紧接着又听穆熙云叹了口气,状似惆怅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在这一点上,他徒弟就随了他,只不过阿月脾气不太好,他放在心里的人,那是绝不准旁人擅动的。”

  穆熙云的话说得含糊,林氏捕捉到了其中的“阿月”二字,下意识地就与漓山东君姬无月对上了号,旋即联想到东君出手千诺楼后,在人前“不为帝喜”的御前侍墨转瞬就翻了身,给了皇帝一个在人前亦顺理成章恩宠楚珩的理由。难道这漓山上下,是真觉得楚珩跟皇帝,合适?

  沈黛在一旁听着,此刻已经攥紧手帕转过头去了,林氏余光瞥见女儿,咬了咬牙,厉声质问道:“穆夫人,漓山是真的想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她话音一落,穆熙云却摇头嗤笑:“林夫人,您此前说要与我掀开天窗说亮话,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我不妨也给您掀一回窗——”

  “且不说如今太子既立,国本已定。只说这两情相悦之事,有史为鉴,太祖首肯,敢问,我徒弟喜欢谁,陛下喜欢谁,到底是冒了天下的大不韪,还是冒了你堰鹤沈氏的大不韪?”

  这话可谓撕破脸皮,直戳林氏的心窝,她呼吸一滞,脸颊狠狠颤动几下,却再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穆熙云颔首致礼,示意先行一步,“我们漓山偏远之地,见识短浅,言行粗鄙,若有冒犯之处,我自身以及再代家夫,一齐向您赔个不是,还望林夫人海涵。”

  ……

  彼时几个来打猎的人,在寿云山上逛了一圈,意料之中的连根兔子毛都没摸到。

  眼看日头已经到了午时,韩澄邈顶着楚珩的白眼、楚琰的不解,在苏朗、叶书离、萧高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中,领着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往长宁大长公主的山庄来蹭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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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沈黛与顾柔则不一样的原因,见顺星(五)②撕X这章主要是为了九年仅有的一个重要剧情点而铺垫,另外师娘快要离开帝都回漓山了,考虑到沈氏这些人日后行事手段的逻辑,在此之前必须让他们意识到花虽然弱小可怜但不无助,背后有人,以师娘的口吻最为合适。③太祖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bushi)。世界观设定里,异性主流,但对同性相对宽容的背景,主要是出于我个人的私心,不是很想从社会背景上施加太多阻力。类似出于私心的设定,还有前文提及的女孩子不拘于后宅,一般十八岁后开始议亲等。架空不必考据~④整本书所有人物的言行都是置于他们所处的世界来讲的,勿轻易代入现实。

 

 

第132章 重九

  午时已至,宾客入座,帝都城里数得上名姓的世家女眷来了大半,先前在庄子里赏花闲逛的时候还是各聊各的,眼下都聚到一处便有了相同的话题——女孩子谈衣裳首饰,长辈们谈女孩儿们。

  家里有适龄公子的,眼下可不就挑花了眼,这个也好那个也妙,当娘的犯了难,怕不是只有本人来了才行。

  长宁大长公主拿着这话打趣韩国公夫人,几个人正笑着,外头公主府的内侍忽而疾步走了来,侍女问询过后上前附耳禀报,大长公主听言顿时笑了出来:“快,快让他们过来!”

  又指着韩国公夫人笑:“才说正主,这正主不就来了?”

  韩国公夫人正摸不着头脑,旁边的人拍了她一下,她一回头,这才看见几个身着骑装的俊俏郎君走了过来,打头的可不就是她儿子韩澄邈。

  《周礼》云:“仲春之月,令会男女。”眼下虽还没开春,但山庄里花儿开得正好,长辈们都在,避是不用避的。几个人转过花径一进来,立刻就吸引了宴席上女孩子们的目光。

  长宁大长公主笑弯了眼,连连招手唤他们上前:“你们是听着什么信儿到我这来了?”

  她只是随口打趣儿,却不想歪打正着还真戳到了世子心事,几个人给大长公主和在场的夫人们行过礼,就不约而同地望向韩澄邈,后者轻咳一声,楚珩斜了他一眼偏过脸去,而这一侧头,却刚好注意到右侧前座有道目光正凝在自己身上。

  苏朗忍俊不禁,连忙替好兄弟解围,上前将他们来蹭饭的意图和大长公主说了。

  苏朗七岁就到了帝都,在顾公座下学武的时候和皇帝是师兄弟,算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其他几个人且先不说,苏朗有多大能耐,大长公主可清楚得很。

  一身文武功艺摸不着只兔子?大长公主满眼含笑,从他们几个身上缓缓扫过,及至楚珩时,忽而顿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见到坐在那里的是文信侯夫人林氏以及她的嫡女沈黛。林氏脸色掩不住的难看,眼神格外复杂地看着楚珩。

  大长公主心里咯噔一声,拿帕子掩了掩唇角,很快又回过头露出笑容朝着苏朗:“行,你小子既跟我开了口,还能少了你们一顿酒吃。”说着招来内侍:“去把初二陛下赏的鹤年贡酒拿给他们。”

  内侍应是。在外男女不便同席,几个人去隔壁花厅,临走前,苏朗看了一眼忍不住往楚二小姐那里瞟的韩澄邈,低笑上前在大长公主耳边悄悄说了句话。

  大长公主听完便是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韩澄邈,见后者不太自在地偏过视线,大长公主旋即轻笑出声,点点头,在苏朗身上拍了几下示意他们先去。

  等几个人走远,大长公主暗中打量了一番坐在穆熙云身边的楚歆,转过头继续打趣起了韩国公夫人。

  赏花宴的气氛格外松快,说说笑笑,待宴过三巡,大长公主十分自然地招手唤了楚歆过来,笑道:“那鹤年贡酒喝着不烈后劲儿却足,底下人是拦不住你哥哥他们几个的,我们这些长辈们就不去搅和他们的兴致了,免得再拘束,你跟着侍女过去看看,别让真喝醉了走不动路就成。”

  楚歆福身应诺,顶着大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目光,耳根微微红了起来,跟着侍女去了。

  花宴上的这点小水花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时下男女大防不严,更何况她亲哥哥楚珩、亲弟弟楚琰都在花厅里,总不会失了礼节。

  楚珩上午听到叶书离说“专程来叫”楚琰同往寿云山打猎,就知道姓韩的这小子“包藏祸心”。果不其然,趁着吃午饭的功夫,蹭阿琰的光,如愿见到了阿歆还不够,又说上午时间仓促什么都没猎到,提议下午再去寿云山上逛逛,在他好兄弟苏朗的帮腔下,“顺势”邀了阿歆也同去看看。

  楚珩已经连白眼都懒得甩了。只可怜了楚琰,一花厅的人,只有他还被蒙在鼓里,甚至听了韩澄邈的提议,还觉得他姐姐趁此机会一同出去跑跑马松快松快,甚好。

  这也就是穆熙云带楚歆出来方能如此,若换了楚家嫡母叶氏……楚珩显然也清楚,见楚歆自己不反对,便也没拦着。

  临行前,他们过来向长宁大长公主辞行,此时午宴临近尾声,夫人们四散开来,有些已经离席去逛园子了。他们几个过来,倒没再引起什么注意,趁着韩澄邈苏朗他们去和各自母亲打招呼的功夫,大长公主将楚珩单独叫进了隔间。

  方才宴席伊始,她观楚珩目光在沈黛身上停了几瞬,心里便有了数,她怕楚珩跟侄子闹别扭,又不好直问,只试探着道:“珩儿,陛下在别苑做什么呢?你今天怎么有兴致跟他们一道来寿云山跑马了?”

  楚珩听言便知,笑道:“趁着上元节之前来露园看看阿歆阿琰,便跟着他们来了您这里。陛下说要给我画幅画儿,晚上我回去看。”

  他微微弯眸,语调轻快,带着丝促狭的意味,不像是真生气的样子,大长公主松了口气:“重九一手丹青还是起小他母后教的,虽然后来徽音走得早……他少而聪慧,仿着他母后的遗作,在宣熙前几个年头钟太后说了算的时候,将这笔丹青重新学了起来……算了,不提这些,反正趁着年节他没事,让他多画几幅。”

  楚珩侧头:“重九?”

  “嗯?”大长公主纳闷,“你不知道吗?”旋即笑了起来:“肯定是他没好意思和你说,他生在重阳,便有了‘重九’这个小名。不过没人再当面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