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传-第33章
优秀有魔镜
3 年前

  余烬什么都没说,绕过聂不渡进屋,脱了外衫就往床上躺。

  莫渊惊讶道:“你这是干什么?”

  余烬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痛哭过后的嘶哑:“天色已晚,各位请回吧。”

  意思很明确,他不走了!

  莫渊急了:“你不能留下来!现在下弦门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了,这要是有白道的人闯进来你还不是死路一条?”

  余烬恍若未闻。

  聂不渡却突然明白了他的想法,淡淡道:“可以把他的东西带走,到魔教立一个衣冠冢。你若执意要留下来,下场也只能是死。”

  余烬坐了起来,定定的看着他。

  聂不渡道:“你偷练的《错花心经》本就是魔教的功夫,再加上屠杀师门是无上之重罪,白道已经容不下你,此时除了魔教,已经没有第二个地方能收留你了。”

  “你受了如此打击没有选择自杀,想必一定是有坚持活着的理由。既然如此,那又何必以身犯险?”

  余烬冷冷道:“你和你的魔教都是我的仇人。”

  聂不渡直视着他的眼睛:“但你不可否认,本座现在是在帮你。”

  最终,余烬还是同意了。

  他沉默着打开书房密室的门,从里面取来叶泊舟的一大堆墨宝,整理好放到箱子里。

  在装箱的过程中,他突然发现了一个装订的小册子。

  挺厚的一个小本子,封面上写着:梨院小记。

  翻开,里头是熟悉的字迹:

  承天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七,初雪乍晴。我遇见了一个小乞丐,颇觉有趣……

  是叶泊舟的手记。

  一字一句的看下来,叶泊舟不曾言说的内心也在毫无隐瞒地向他敞开,恍惚中,十年的光阴变成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浮现。

  是初遇时白衣大氅的温柔男子,是踩着月光给他送安神香的师父。

  是煮茶时行云流水的画中神仙,是舞剑时惊绝众人的风华绝代。

  是武林大会上霜华满天的当世一流高手,是向他说明何为爱慕时的醉人温柔。

  是说“师父永远站在你这一边”的坚定,是最终挡在他身前时的决绝。

  师父……

  想哭,眼泪却终究没有掉下来。

  他明白,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一看见他哭就轻声叹息,再也不会有人温柔的拭去他的泪,再也不会有人递给他一块帕子,轻轻的拍着他的脑袋安抚。

  所以,不应当再脆弱了,因为唯一一个会心疼他脆弱的人,已经不在了。

  念及此,他仰了仰头,生生的把眼泪逼了回去。

  全都收拾完之后,拉上一个大箱子,几个人又坐上马车准备回到魔教。

  临走之前,余烬掀开车帘最后再看一眼下弦门的大门,恍惚间又看见叶泊舟倚门而立,衣袂飘扬,脸上带着说不清的温柔和惆怅。

  他轻呵一口气,声音仿佛飘散在了晚风里。

  “烬儿……”

  余烬颤抖着手放下帘子,马车飞驰而去。

  回到魔教,聂不渡叫了两个教众陪余烬去打理叶泊舟衣冠冢的事情,自己又回到屋子里练《错花心经》。

  叶泊舟的衣冠冢立在魔教风景最好的地方,那里正好有一片梨树,春天的时候满目都是梨花,好看得不得了。

  虽然和聂不渡给自己修建的陵墓比起来差远了,但聂不渡对此还算尽心尽力,睡前还特意来看了一眼。

  余烬的背影在月光下分外的孤独削瘦。

  聂不渡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回?”

  余烬没有回头,低声问道:“这附近可还有空房?”

  聂不渡顿了顿,道:“明日可以给你建一个。”

  余烬微微一点头,什么也没说。

  对聂不渡,他说不出一个谢字。

  当然,聂不渡也没指望他能道谢,缓缓走到他旁边,看着墓碑上的叶泊舟三个字。

  “你练《错花心经》的事,他知道了?”

  余烬依旧沉默。

  如果不是聂不渡灭了他乔家又胁迫他进入下弦门,他也不会遇见叶泊舟,也不会面临两难的选择,也不会最后失去得这么彻底。

  如果没有遭遇这一切,他还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乔家小公子,性子虽冷清却还藏着七分温柔。

  或许某一日,他会遇到叶泊舟,那时,自己也许正牵着心爱女子的手,叶泊舟也只是礼貌的笑笑,两人点点头,便是擦肩而过。

  叶泊舟可能终其一生也没有收徒,或许也早已有了喜爱的女子,在合适的年龄,也会抱上一个大胖娃娃。

  他那么温柔,一定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会给他妻子极尽的疼爱,面对孩子也会有无尽的耐心。

  如果一切都是那个样子的话……

  感受到身边人生人勿近的气场,聂不渡不再多言,最后也只是脱下了自己的外衫递给他。

  “秋日夜晚凉,你若不回去,便加一件衣裳罢。”

  余烬没接,只道了一句“不必”就坐了下来,靠着石碑闭上了眼睛。

  聂不渡“啧”了一声,收回衣服披在自己身上,道一句“那本座就告辞了”就大步离去了。

  夜晚的寒意顺着四肢升起,身后的石碑的凉意也透过衣衫传到了血液里。

  他却抱着胳膊更靠紧了石碑一些。

  第二日一早,黎袂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倚在石碑边上一脸通红的余烬。心下一跳赶忙走了过去,余烬死死的闭着眼睛,浑身滚烫。

  “余烬,余烬……醒醒余烬!”

  他摇了半天也没能把余烬给摇醒,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聂不渡和莫渊过来了。

  聂不渡一看余烬这情况就明白了,立马叫人去找大夫,把余烬抬到了给他准备的房间里。

  余烬醒来时已经是晌午了,聂不渡和莫渊早就走了,床边就黎袂一脸忧愁的在那看着他。

  见他醒来,黎袂立马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余烬没接,撑起身子就要下床。

  “……余烬!”

  余烬试图挣开他,但毕竟刚刚才喝过药,此时四肢都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气。

  嘴里发苦,药汁的味道还残留在唇舌间。

  是啊,哪像当年呢,叶泊舟给他熬夜喂过药,还怕他苦,记得给他塞了一个蜜饯。

  回忆像毒,早已渗入骨髓,时不时的蹦出来,都是一阵钻心的痛。

  见他突然沉默,黎袂有些慌张:“余烬,余烬,你怎么样了?还好吗?”

  余烬抬眼凝视着他,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不恨我?”

  黎袂一愣。

  余烬看着他:“我杀了你的师父,毁了生你养你的下弦门,你不恨我?”

  这回轮到黎袂沉默了。

  余烬坐了一会便体力不支,重重的倒在了床上。

  黎袂连忙给他盖好被子,又掖了被角。看着他的脸,轻声道:“如果恨你,我又怎会求你留我一命?”

  自嘲一笑:“下弦门的弟子都是有骨气的,也就我这么一个败类,竟然不甘赴死,求着仇人网开一面。”

  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可余烬,这么做,我一点都不后悔。是我自己想跟着你的,尽管你毁了我的一切,可我仍然心甘情愿的跟着你。”

  余烬想要开口,却被他伸出一根手指堵住了嘴唇:“不必多言,说我下贱也好,痴傻也罢,哪怕你一点也不喜欢我,我也想跟着你。”

  就像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那个死气沉沉,浑身冷漠的少年就有着让人仰望的气势。

  深知自己配不上他,无法与他比肩,便想做那个跟在他身后的人,不论任何时候,抬起头,都能看见他沉默的身影。

  如此,便很好。

 

 

第48章 第四十四章 未来的魔教教主

  聂不渡果然说到做到,等余烬能下地去看的时候,小屋已经动工了。就建在叶泊舟衣冠冢的旁边,格局都是按照下弦门叶泊舟的房间来的,尽可能的做到和那里看起来一模一样。

  余烬就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修建小屋,一张脸上似是情绪起伏,又似毫无波动。

  黎袂赶忙给他披上件衣服,低声道:“外头冷,看看就好了,还是早点回吧。”

  余烬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子,还是僵直着脊背站在瑟瑟秋风里,什么也没说。

  黎袂有些不懂,他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固执的挺直身体,明明大病初愈,身体应当是没什么力气的。

  念及说再多他也不会听上一句,黎袂便不再多言,回去给他准备热水洗澡去了。

  这一个多月,对黎袂来说实在是生命中印象最深刻的一段时间之一。

  先是经历了突变,苦恋多年的人竟然一夕之间性情大变,将整个师门尽数摧毁,还杀了自己从小便尊敬的师父,一直很照顾自己的师兄弟。

  醒来之后便发现自己身处魔教,而最后一眼倒在自己面前的余烬也还活着,被告知当时晕倒只是由于魔功运行过激而导致的身体疲惫。

  匆忙赶去下弦门,在外室弟子和白道众人都走光了的时候进行殓尸,亲手将下弦门的所有尸体埋葬入土。

  剩下的时间里便留在了魔教照顾余烬,听听魔教的人讲述发生在余烬身上的事情。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余烬竟然深爱着自己的师父叶泊舟!

  命运如此,令人心惊。很多次看着余烬紧皱着眉的睡颜他都在想,这个人醒来之后,是要如何面对现实的一切呢?最爱之人死在了掌门师叔的剑下,那人所生所长的下弦门又毁在自己的剑下,到头来,十年一梦,不过还是一场空。

  一场空啊。

  被聂不渡赋以从此以后追随余烬的任务,到后来很多年之后他都还能清楚的记得当时的那一幕。

  聂不渡逆着光站在窗边,没有任何举动,平白的就多出一股气势来。他的表情看不清楚,声音却清晰可闻:“你是不是喜欢余烬?”

  黎袂当时一愣,有些不懂应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聂不渡继续开口,说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话:“本座带余烬回到魔教,是因为他有着惊人的天资,而又练过《错花心经》,故而本座想要拉拢他。而你就不一样了,你没有任何长处,甚至体质并不适合魔教的功夫,所以本座留你在魔教毫无用处。”

  他的脸瞬间就白了,聂不渡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救他一命纯属偶然,但魔教不能留他。

  或许在余烬面前他可以做到毫无骨气,放下尊严,但在聂不渡面前不行。余烬是下弦门的弟子,就算最后犯下了滔天罪行,他也终究是下弦门的弟子,而聂不渡则不同。

  他魔教从来就是下弦门的对手,在下弦门覆灭的时刻向对手求得收留,实在是对下弦门的一种侮辱。

  虽然自认软弱,但在这件事上,他决不妥协。

  于是,他沉默了半晌后,道:“聂教主的意思在下明白了,但我既已允诺余烬终生追随,便也不应因着聂教主的一番话而擅自食言。若是余烬同意留下,在下无话可说,立刻就走。若是余烬不同意,在下先走一步,也着实不妥。”

  聂不渡似是很不意外他这个回答,定定的看着他,道:“本座可以留下你,但在此之前,本座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黎袂低下了头,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挺直了。声音虽小,吐字却清晰坚定。

  “喜欢。”

  聂不渡道:“既然如此,你也答应过终生追随,那便再答应本座一次。终生追随他,照顾他,不得背叛他,你能否做到?”

  黎袂彻底怔住了,他没有想到,聂不渡亲自来见他,竟然只是为了这么一句承诺。

  虽然聂不渡说这句话时所站的立场实在值得推敲,但他没有理由不答应。一来这本就是他自己的想法,二来同意之后,也就能顺理成章的留在魔教了。尽管外人看来很不光彩,但毕竟是留在余烬身边的唯一途径。

  于是也就答应了:“好,如果余烬同意留在魔教的话。”

  聂不渡微微点头,道:“对外你仍是下弦门弟子,并未入我魔教,但仍可随意出入魔教,且自由不受限制。”

  他终于抬起头来,直直的看向聂不渡的眼睛:“为何做到如此?”

  聂不渡大步迈出了房门,留一句:“原因你不必知晓。”

  他静静的站在原地,突然就有了种说不上来的心情。

  那一日正好回下弦门祭拜自己师父苏长久,临走之时突然就想到了余烬,便来到了埋葬叶泊舟的后院。地点还是听魔教的人说的,那人那天正好陪同聂不渡去下弦门寻人,说是聂不渡交代的将叶泊舟埋在这里。

  正怀着复杂的心情想要和叶泊舟说些什么,却突然听见了推门的声音,回过头,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眼前。他瘦了许多,脸色也苍白了许多,穿着一袭墨色衣衫,憔悴却依然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那是黎袂头一次见到那么脆弱的余烬,也是他此生中唯一一次见到那样的余烬。

  推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转身,余烬缓步进来,一脸疲倦。

  黎袂连忙过去扶住他,给他寻了张椅子坐下。

  “半月之后房子便可建好,届时你就不必跟着我了。”

  黎袂顿了顿,脸色苍白的笑道:“你这是不需要我了吗?”

  余烬闭上了眼睛,什么都没说。

  “……余烬。”他低声道,“别丢下我行吗?我已经是一个人了,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让余烬突然的就睁开了眼睛,眼底蔓延着不易察觉的绝望,他望着不知名的地方,呵出两个字:“随便。”

  与此同时,聂不渡坐在书房里,忽的就喷出一股鲜血来。

  把莫渊吓了一大跳,连忙给他递帕子擦嘴,瞧着纸上的一大片殷红,只觉触目惊心:“……怎么会这样!”

  聂不渡掩唇轻咳,嘴角却毫不在意似的仍然上翘:“已经被反噬得太深,就算现在有了完整本的《错花心经》,也只是在拖时日。照目前来看,顶多也就再活十年了。”

  莫渊闻言一下子就慌了神:“这……这怎么可能!”

  “事实如此。”聂不渡拭去嘴角的血迹,“所以必须提前准备好死后的一切。”

  莫渊一惊,脑袋里灵光乍现:“所以您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