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咖啡-第10章
大力凉面
2 年前


我并没有打算做什么,也没有冲一杯咖啡的意思,就想坐下来闻一闻熟悉的味道,发会呆也是极好的。
桌椅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我抽了两张纸巾擦干净其中一张椅子,顺便抹了抹桌面,然后到书柜那边随手抽了一本书当道具,坐下来,开始神游。
不知道游了多久,不知道游到了哪一个国度,我隐约听到有人在敲我的门,也许是风吹响了什么东西呢?
过了一会,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清晰了许多,还伴着模模糊糊的呼唤声,慕容……慕容……
慕容?哦,叫我呢。
我彻底回过神来,转头望向玻璃门的方向,看到了千梨。
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我有点意外,因为我以为是在这样的夜里想进来喝一杯咖啡的客人,但发现原来是千梨的时候,又好像一点都不惊讶,仿佛她的出现是理所当然,又仿佛我早就知道她会来。
我刚抬头看到她的时候,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门玻璃上,一副随时破门而入的样子,成功引起我的注意之后,才从玻璃上下来,规规矩矩地站着等,透过玻璃都能感觉到她目光灼灼。
我当然不会把她拒之门外,走过去解了锁,门才拉开一条缝,她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慕容!你回来了……”
她眼里毫不掩饰的欢喜,像是倒映了整个银河的星光,璀璨得惊人。
我不自觉就笑了,“先进来。”把门全部打开,才发现风变大了,空气中有了一点湿意,路上已经没有几个人。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进了门,就站在我身后,等我再次把门锁好,才跟着我的脚步往里面走,边走边问,语调轻扬。
“刚回来不久。”我走到刚刚的位置,自顾自坐下,“你怎么这种天气还在外面,又路过?”
“不是啊,我特意过来看看你在不在,今天运气太好了!”说着就想在我对面坐下,被我伸手拦了一下。
“脏的,去吧台拿点纸巾擦一下。”
“哦哦~”她应了一声,飞快地往吧台跑过去,又飞快地拿了纸巾跑回来,动作异常迅速地擦干净椅子,然后一屁股坐下。
我好整以暇地看她表演完,忍不住道,“变魔术呐?”
她“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反驳,索性趴在桌子上,手臂垫着下巴,抬起眼睛问我,“你坐飞机回来的?”
“没有,怕航班临时取消,提前坐了高铁。”
“坐高铁啊,那要好久!”她似乎非常惊讶,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累不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隔了大半个月没见,她似乎变得有点,黏糊糊的。像个糯米糍粑一样,软软绵绵的,但是因为撒了花生粉,所以并不黏的烦人。
“比坐飞机好多了。”我随口回答。
“哈?”她转转眼珠子,“你恐高?”
“不是……你天天过来看我在不在?”
她眨眨眼,“没有啦,只是有空的时候顺便过来看看~”
哪里来的顺便?
“不是答应你提前回来会跟你说吗?”
“唔……”她认认真真思考了一下,好像在进行语文考试一样,小心措辞,最后半开了一个玩笑,“可以睹物思人嘛~”
这让我想起肖初然选择站在我对立面的原因,突然决定尝试一下那套“绝对会被打”的说辞。
“周末不用上补习班了?”
“都说了是专业培训咯!”她愤愤不平,“已经通过啦!就算要补也是我去给别人补好不好……”
我轻笑,继续漫不经心地问:“工业设计很难吧?”
“还好啦,主要是以我的智商很难觉得有很难的——”
“千梨。”我敛了一点笑意,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叫了一声,打断她的自我膨胀,也……撕开了一点她的伪装。
“……嗯?”她的眼里开始涌上不安,那种小心翼翼的脆弱,不自觉的恳求,和卑微的期盼,让我忽然之间很难过。
肖初然回母校开启奖学金这么大的事,作为曾经的设计学院第一名,她不可能不知道的,她不知道的只是肖初然会对我透露多少,所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第一次在“书写咖啡”门口看到我的留言的时候,一定非常难过。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一定非常不安。她每天都过来确认一次我在不在,是害怕我的承诺不过是出于礼节。
“你肖叔叔觉得,是我害他当不成你的直系师兄的,你觉得呢?”
她的瞳孔随着我的话音急剧收缩,脸色崩得像弦。然而她迎着我的目光,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僵持了许久,终于豁出去一样,竟然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我觉得,虽然是因为你,但不能怪你,怪我一意孤行。”
我没忍住苦笑出声,往后撤了撤身子,毫不客气地打量她。我发现,我似乎总是“误会”她。她看起来,小巧玲珑精雕细琢像个易碎的瓷娃娃,却每每出乎我意料地坚韧,让我猝不及防。不怪她,怪我以貌取人。
然而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我喜欢你。”她说。
“谢谢。”我平静地回答。
“那,你喜欢我吗?”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她倏地睁大眼睛,那表情,称得上是难以置信,好像我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是一件很惊悚的事情……她似乎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她甚至下意识地反问:“真的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有时候,沉默比信誓旦旦更有说服力。
受伤的神色从她脸上一闪而过,快到我几乎来不及捕捉,她倔强地,义无反顾地追问,“那你喜欢的那个人,她喜欢你吗?”
很难说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她真是……呵,过分呐……
外面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毫无章法,吹得不知道谁落下的易拉罐在地面滚来滚去,哐当作响。
“千梨,起风了,你再不走,等下没有车回家了。”我从座位上站起来,不去看她,只拿了那本书,去书柜上放好。
“慕容……”她在我身后讷讷的喊了一声。
我转身去吧台,取了钥匙,才走回她身边,淡淡道:“走吧。”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急切地说:“我送你回家!”
我是真的笑了,万分无奈地看她一眼,直接往门口走。
锁好门,我也不理她,径自往我家的方向走,她一步步跟在后面,也是一言不发。
路上空荡荡的,车都很少。走了一小段路,有一辆空的的士从对面开过来,我抬手示意,它直接掉了个头停在路边。
“慕容……”
我走过去,拉开后座的门,才转头看她,有气无力地交代:“回到家跟我说一声。”然后握着车门,等她上车。
她挣扎了一下,终于妥协了,弯腰坐进去,还不忘叮嘱我:“那你自己路上小心!”
我挑了挑眉作为回答,合上车门,等车子开出去,才一个人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这一天的旅途疲惫终于一点点从身体里渗了出来。
回到家,还没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机就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提示,忍不住扶了扶额头,“小千梨”三个字跃然屏幕上,正随着手机欢快震动。
我走过去瘫在沙发上,等到铃声快断了才把电话接起来,“喂。”
“慕容~我回到家了~”
“恩。”
“你呢?你到家了吗?”
“到了。”
“你是不是不想接我电话?”她居然还委屈了,可怜兮兮地抱怨,“是你说回到家要告诉你一声的……”
我没让你打电话说啊!
“简千梨,你再这么啰嗦我就烦你了!”我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恶狠狠道。
“哦,那不说了。”她欢快地道了一声晚安,然后挂了电话。
我闭上眼睛慢慢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摊上麻烦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抱歉…最近更新非常慢,又不规律…而且,这种状态可能会持续到“十一”,假期结束后尽量恢复两天一更,所以,呃,非常不好意思…


第14章
第二天我是睡到自然醒的,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可是还没出太阳。我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想着反正不用开店,睡到中午算了。但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就像睡眠值已经达到上限,再怎么补充也是在做无用功一样。
我于是伸手去拿手机,打开屏幕一看吓了一跳,十二点零五分?!原来已经中午了?!哦,忘记了昨天夜里刮台风,所以今天没有太阳……
不过看样子台风已经过去了,而且风力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可能登陆之后后劲不足,也可能临时改了路径,祸害别的地方去了。总之,我在阳台上伸了一个放飞自我的懒腰,现在外面的天气非常怡人,适合瞎逛。
于是我返回房间,进浴室洗了个澡。——每天起床后出门前都要洗澡并不是我的爱好,只是洗头顺便。洗头也不是出于我的本意,我是迫于无奈,我实在没有勇气顶着一头张牙舞爪般的短发在大街上横行。
洗完澡,换好衣服,在玄关处穿鞋子准备出门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
看了一眼来电提示,我错愕了一秒,然后脱掉穿到一半的鞋子,决定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接这个电话,一边往回走一边猜测这通电话的“来意”。
不怪我这么郑重其事,实在是对方打电话给我这件事太过稀奇,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春节问我回不回家过年?哦,不是,几个月前,我父亲意外扭伤了脚,她打电话告诉我了。所以这次是因为什么,家里有事?还是我父亲……又生病了?我突然有点忐忑,我一点都不想接到这个电话。
“喂,芯姨。”
“诶,小诗啊~你在忙吗,我有没有打扰你?”她的声音永远跟她的人一样,温温婉婉的,带着一点点不自觉的生疏客气。不过语气倒是轻松的,看来不是坏消息。
“没有,我今天休息呢,您说。”
“哦,也没什么事,芯姨就想问问,过几天中秋节,你有空回家吃饭吗?”
哦,是了,今年中秋跟国庆一起放假了。只是我这种对“团圆”没什么概念的人,只想着八天假期的人山人海了,差点忘记这个“阖家欢乐”的日子。
假期店里比较忙,可能腾不出时间。——这应该是一个非常恰当的理由,但只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并没有说出口。
我只是说:“不回了。”
她却不愿意往坏处想,直接帮我用了这个理由,“啊,这样啊……也是,到时候假期店里很忙吧?你……忙得过来吗?”
就算再忙,回家过节的时间还是有的,虽然在不同的城市,但开车走高速也不过两个小时的路程。我觉得,我们之间虽然不够亲密,却是足够坦诚的,我听不得她这样跟我说话,见不得她在我面前这么小心翼翼。
于是我说:“芯姨,你知道我只是不想回去。”
“小诗……”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似乎叹了一口气,一时没有说话。
“我父亲的气还没消呢,我不想回去惹他不高兴,影响你们过节的心情。”
“对不起……”她竟然这样回答。
我真是哭笑不得。我无意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重,事实上,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毫无怨言,我只是陈述事实。但显然她并不这样想。
“您跟我对不起什么呀?又不是因为您……话说回来,您在我们之间当和事佬左右为难这么多年,我还没跟您说一声‘辛苦了’呢!”
她终于带了一点笑意,直说:“好好,不说这些……”然后换了一个话题,“你肯定没有买月饼吧,家里有好多,我寄点过去给你吧?”
“我不爱吃这些,不用这么麻烦,留着送人吧,拿过来我这里等于埋没了它的价值。”我无比诚恳地拒绝了,字字真心。
她轻轻笑出声,“也是,你以前在家的时候也不爱吃。”
“嗯。”
“那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休息,按时吃饭,忙不过来就请个人帮忙……”她第一句还唠叨得很顺口,说到后面似乎是意识到听这话的人是我,于是越说越小声,越说越不好意思。
我赶紧接上,“嗯嗯,我知道了,您和父亲也要注意身体。”
她松了一口气,“好好,那我挂了啊?”
“嗯,拜拜。”
我放下手机,还没来得及细细咀嚼这通电话的内容,突然一阵铺天盖地的饥饿感席卷而来,胃里空旷得我都仿佛听到了回音,只好决定先冲一杯麦片充饥。
等麦片凉下来的几分钟,又嚼了两颗黑糖味的硬糖,听着自己嘴里嘎嘣嘎嘣的声音,心想,我把自己照顾得挺好的呀……
那个被我叫做“芯姨”的温婉的女人,从法律的角度上讲,是我的继母,俗称“后妈”。但是我把这个词用在她身上,只是表达了它作为一个名词的本义。
我父母在那次我母亲跟我的谈话之后就分开了,他们当着我的面像双方会谈一样友善地握了握手,然后我母亲去了远方寻找她的诗篇。
也许是因为母亲离开之后仍然跟我保持着非常亲密的联系,所以我并不觉得在这一段失败的婚姻里我受到了多大伤害,相反,恕我直言,他们更适合做朋友。——偶尔母亲跟我视频的时候父亲如果在旁边,他们之间的氛围比之前一家三口的时候好多了……所以我也从来不耻于让别人知道我父母离异,甚至,后来我的同学都很羡慕我有一个经常从国外给我寄小礼物的“准继父”。
父亲陪着我过了整整三年“独居”的生活,直到我中考完确定考上了一直想上的高中之后,他才带了“芯姨”来见我。
第一次见面,她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在我这么个十五岁的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面前腼腆得像个小学生一样,却也温柔体贴到让我为我父亲感到高兴。她比我母亲还小了几岁,跟我母亲截然不同,是一个贤妻良母的典范。
我是后来才陆续知道,芯姨原来竟然是我父亲的学生!她从大学的时候就爱慕当时还是个年轻讲师的我的父亲,毕业之后还为了他留校当了辅导员,却因为我父亲早有家室而一个人默默苦恋多年。直到我父母分开才终于得偿所愿——我只是陈述事实——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感情很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也称得上是一段佳话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恐怕就是我的存在了。
高一入学的时候,我自作主张选择了寄宿,本意不过是成全我父亲和芯姨的二人世界,却不小心发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