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咖啡-第9章
大力凉面
2 年前


“场面气氛一度非常热烈,你知道他们怎么介绍我的吗?哈哈我自己听了都不好意思!你——”
“说,重,点。”
“哈哈,”他沉浸在自己的笑点里不可自拔,坚持笑了几声,才一本正经地步入正题,“后来院长跟我说,一等奖的名额原本是另一个女生的,但她转了专业,还转到别的学院去了。”
“那个女生叫简千梨?”我脱口而出,但只是想卖弄一下我的小聪明,并没有真的觉得会是她。
肖叔叔却不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转到工业设计学院学工业设计专业。”
我脑海里蓦然出现一个细节,上次问千梨她学什么专业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好像突然忘记了自己的专业名称。我当时只以为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意外……
“她上个学期末就申请了,这个学期开学前考核,通过了。”肖初然越说越认真,到最后都几乎严肃了。“我们学校转专业要求很高,工业设计和平面设计的专业主修课程完全不一样,慕容,”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给我留一点喘息的空间,“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我知道。
所以她忙到连好好喝一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我开始怀疑她那天真的是路过吗?还是专程抽了空过来?门店生日那天可是耽误了一整个晚上呐,她回去之后不会挑灯夜读到天明吧?
“可惜了我的直系小师妹啊,现在变成别人家的小师妹了!”某人捂着胸口一脸痛彻心扉,最后恶狠狠地总结,“都是因为你!”
可惜我已经没有心情跟他开玩笑了。
然而一秒钟之后,他又换了一副嘴脸,贱兮兮地凑过来,“其实我觉得千梨不错啊,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家餐厅不错。”
“说真的,在这方面你也算阅人无数了,我从来没见过你的爱慕者在你身边环绕超过一个月,你拒绝别人的方式有多直截了当我也是见识过的。这么说起来,”突如其来的高深莫测,“你对千梨很不一样啊……”
“肖叔叔你想太多了。”我皮笑肉不笑地对他笑了一下,“人家都没有表白,我要怎么拒绝?难道说,你是不是喜欢我,不是最好,是的话劝你趁早放弃,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哈哈这也太嚣张了,绝对会被打的!她难道一点点表示都没有?”
“没有,滴水不漏。”
肖初然啧啧称奇,“看不出来啊,千梨这小丫头,有大智慧啊!我决定站在你的对立面了。”
然后,他站在我的对立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了千梨。
那天,肖初然还问我,你打算在言浅身上浪费时间到什么时候呢?
我没有回答他。我不想跟任何人讨论我对言浅的感情,即使那个人是肖初然。
但是,现在如果同样的问题我要问我自己,那么我会回答,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
即便她没有回我以同样的喜欢,即便她对我的喜欢一无所知,即便我明知这份喜欢永远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我知道,我跟言浅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一个梦想。
可是,她偏偏曾经离我那么近,近得让我欢喜,让我有了奢求。


第12章 (修)
我读大三那一年,发生了……一次意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坐过飞机。直到言谨的妈妈去世,我遇到言浅。
那天,从医院离开之后,我把言谨带回我家里,言浅在对面住了下来。我从来不知道全心全意照顾一个孩子需要花费那么多心力,尤其是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我把工作完全放下,却还是感到心力交瘁。
开始的一个星期,言谨每天做噩梦,哭着从梦中惊醒,然后哭一个晚上,怎么哄都没有用,哭到累了再睡。
有一次,凌晨了,天空已经褪去一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我从言谨身边离开,走到客厅,发现言浅坐在灰暗里,像个无所不能却又无悲无喜的鬼神。
我不知怎么的,就觉得铺天盖地的难受和委屈一下子从心底涌上来,涌上眼眶,却倔强地在眼眶里徘徊,眼泪始终没有流下来。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看不清眼里的情绪,我却被牵引着,走到她对面坐下。她突然开口,沉沉地说了一句,“难为你了,你也只是个孩子。”
我终于没能忍住决堤的泪水,隔着一张茶几沉默地朦朦胧胧地与她对视。她的目光似乎从来都那么坚定和包容,似乎可以安抚一切躁动不安,却也没有更多的温柔了。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后来,言谨慢慢恢复了神采,他妈妈的骨灰要带回德国,带回言家安葬。还有我无法也不敢探究的言家的事务,言浅必须回去处理。她肯定是要带走言谨的,他们必须离开了。
言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紧紧拽着我的衣角不放,他不哭不闹,就那样抬头无声地乞求,好像我是他全部的依赖。我几乎承受不住他的目光,抬头无声地乞求言浅。
“慕容,如果你愿意,嫂子应该很希望你可以送她一程。”
于是,我答应言谨,陪他回德国,参加他妈妈的葬礼。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想过飞行的问题。
当我真正站在那个庞然大物面前的时候,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我,我不敢前进,又无法后退,定在原地,耳边是尖锐的轰鸣,仿佛世界都离我远去了。
“姐姐!姐姐!”我听到言谨在叫我,感受到他牵着我的手急促地摇晃,但这些都像是梦境一样,就像你明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却醒不过来。
“慕容!”言浅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她双手握住我的肩膀用力晃了一下,“你吓到小谨了。”
我才听到言谨一声声带着哭腔地喊我“姐姐姐姐……”
我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脱开言浅的双手,蹲下身子把言谨抱进怀里,温声道:“姐姐没事,对不起。”
安抚了言谨,我站起来,牵着他继续往登机口走,言浅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臂。
“慕容——”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一定知道什么,她那天推开我的门问我是不是慕容小姐的时候,就知道了吧……
上了飞机,言浅以“慕容姐姐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为由让其他人把言谨带走了,剩下我跟她两个人待在狭小的密闭的空间里,我抓着她的手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度过的,我甚至不知道飞机什么时候在法兰克福降落。
等到我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言谨弓着身子躺在我身边望着我,流浪的猫咪一样细不可闻地叫了一声,姐姐……
然后,他告诉我我在机场的酒店睡了一天。
他还说,是言浅抱我下的飞机。
到了德国之后,我才发现,言谨原来是会讲德语的。而且,回到言家之后的言谨,跟坐在我的店里吃雪糕的言谨,判若两人。
我突然意识到,关于她妈妈的死,关于言家,关于他即将面对的未来,其实言谨都是有心里准备的。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经历了那么多隐匿和逃亡,那个教科书般的母亲,那个睿智从容的女人,怎么可能让自己聪明早熟的儿子一无所知?
她一定连生死别离的结局都为他铺垫好了,只是他终究不过一个十二岁的小小少年,他的肩膀怎能承住死亡的重量?
我远远看着灵柩前那个小小的身影,他为她献上最后一朵白玫瑰,然后安安静静地,看着泥土把她掩埋。
我注视着他的身影,不敢移开分毫,因为我答应了他会一直看着他,我怕他回头的时候找不到我的视线。
“我会照顾好他的,你放心。”言浅站在我身边,轻轻地,许下一个重若千斤的承诺。
“多好?”我忍不住问。
“视若己出。”她回答。
可惜,我没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回国的时候,言家直接派了一架私人飞机送我。我对这个安排并不是很意外,意外的是,言浅居然决定亲自送我。
“言浅,谢谢!不过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我诚恳地看着她,尽量表现出一种从容不迫的坚定不移,真的不希望她如此尽心尽力,我怕。
她看了我一眼,淡淡地扔下一句“你希望到时候他们用担架抬着你下飞机吗?”就径自上了飞机,留我一个人在原地,心潮起伏,浮想联翩。
也许是私人飞机太小了,我面对它的时候,并没有熟悉的压迫感,但是当机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还是感到了一阵尖锐的悸动,仿佛心脏被谁抓在手中,随时都会被扯出身体。我坐在座位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闭着眼睛挨过那一阵恐慌,才脱力靠在椅背上。
言浅就坐在我旁边,这个时候才开口,“慕容,Tony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心理医师,如果你想跟他聊一下,他就坐在后面。”
我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我早就看到飞机上不止我们两个人,但我没想到她周全到连心理医师都带了。
她似乎叹了一口气,“或者,如果你实在太难受,我帮你打一针镇定。”
我睁开眼睛,从窗户的玻璃里看着她。她的脸,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我低不可闻地回答:“这样挺好的,也许难受难受着,就习惯了。”
“慕容,”她很快就接话了,但是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又安静了几秒,“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这样……这只是一个意外,并不是任何人的错。”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个道理,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个时候,我刚读完小学,我的父母终于决定分开了。
母亲走进我的房间,没有任何铺垫和前奏,问我:“小诗,如果妈妈觉得跟爸爸在一起变得很不开心了,那么妈妈可以不跟爸爸在一起了吗?”
我抬头仰望着她,难受又困惑,“因为爸爸做错了什么吗?还是小诗做错了什么让妈妈不开心?”
“当然不是你的错宝贝,你是妈妈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你是妈妈的骄傲!”她说。她蹲下来,蹲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换成她抬头仰望着我,“也不是爸爸的错。”
我不明白。
她干脆坐了下来,坐在我房间的地板上,思考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这不是谁的错,小诗。只是,就像你喜欢吃棒棒糖不喜欢吃果冻一样,果冻并没有做错什么,对不对?别的孩子都喜欢它呢~你明白吗?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那天之后,他们就分开了。
我谨记我母亲的话,相信不是任何人的错。直到她在异国他乡找到那个让她开心的人,直到我父亲也娶了一个让他开心的女人,我都没有怪过任何人。
因为,至少,我并没有真正失去他们。
可是,如果我失去了呢?如果我失去了,如果我心里有恨,却还是任何人都没有错,那我应该怪谁呢?怪命运不公吗?命运从来就不悲天悯人的啊!
我只能惩罚我自己,当做是一种怀念……
“您好,需不需要帮您收一下空杯子?”
“啊,好,谢谢!”我回过神,把杯子递给穿着围裙的小姑娘,“麻烦再帮我点一杯……手冲吧。”
本来想说再点一杯拿铁,转念一想,留一点遗憾才会念念不忘,说不定第二杯喝到一半我就腻了呢。
“我们手冲有好几款豆子的,我帮您拿一下菜单吧?”
“不用了,就点你最喜欢的那一款吧。”我懒得看菜单了。
“好~”她甜甜地笑了一下,“稍等我帮您拿过来~”
“谢谢。”
过了一会,她给我端来了一杯“危地马拉-安提瓜”。
“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懂咖啡,所以请我们吧台的咖啡师帮忙推荐的……他说,危地马拉的咖啡拥有独步全球的烟丝味,非常特别,有‘香烟咖啡’的美称,他看到您坐在这里,马上就想到了这款豆子,希望您也喜欢!”
呵呵,真有意思。我端起杯子尝了一下,入口柔滑,口感丰富浓郁,酸味鲜明,烟草的味道在口腔里萦绕不去——这些,都源自于安提瓜岛上的火山灰烬的深情滋养。
“谢谢,我很喜欢!”
“不客气~”
我决定在这里消磨掉一个下午的时光,毕竟,这是一家有院子的咖啡馆啊,院子里还有一棵这么大的树。
“后海有树的院子,夏代有工的玉”——这里虽然不是后海,但院子里有树的咖啡馆,也算可遇不可求了。
注:
“后海有树的院子,夏代有工的玉,此时此刻的云,二十来岁的你。”——冯唐《可遇不可求的事》


第13章
原本,我是打定主意待到“十一”的前一天才回去的,我连九月三十号早上的机票都订好了。
结果,天气预报说有强台风。我只好退了机票提前几天坐高铁回去。
九个小时的车程,从高铁站打车回到家,沿街的路灯都亮了。我把行李放好,洗了个澡,下楼到小区门口吃了晚饭,决定去店里看看。
台风预计后半夜才登陆,现在,起了一点风了,但是还没下雨,扑在脸上的风却是已经有了一点凉意。这个时候,路上的行人反而比平时多一点,像是海潮退去那一瞬间冲上沙滩觅食的螃蟹,扰了那一排木棉的清闲。
作为一种气象灾害,“台风”这个词在东南沿海城市的居民眼里,比起“寒潮”“沙尘暴”之流在北方人民的眼里,应该亲切得多。因为它总是出现在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用大风和暴雨暂时缓解了酷暑,让深处火炉的人们可以喘一口气。而且,对于城市的居民来说,台风大多数时候不过意味着出行不便。
它真正的狠厉,从来只表现在钢筋水泥构筑不到的地方。万顷良田的辛苦劳作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门前的老树被连根拔起压倒了看着它长大的老屋,海水把血盆大口伸向陆地,吞噬着码头,道路和房屋,养殖塘内尸横遍野。不过短短几个小时,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满目疮痍……
我站在马路对面远远看了一眼“书写咖啡”的门面,不禁失笑。它孤零零地阴暗暗地坐在路灯下,旁边站着一棵高大的沉默的木棉,周围的光线像是被它吸进去一样,无意展露出一股森冷的气质,经过它身边的行人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跨过马路走近了一看,跟我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那则小通知完完整整地挂在门内,托了一层玻璃的保护,连一粒粉都没有掉过。打开门,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干燥的书卷气,咖啡香已经消耗殆尽,等着我重新研磨了。
我打开几盏小灯,取下通知的小黑板,把休息中的牌子挂出去,从里面锁了门,才慢慢悠悠走进吧台,从储物柜里拿出一小包报损的旧豆子,打开包装闻了一下,还是挺香的。然后插上磨豆机的电,把整包豆子倒进去,开启了研磨。
不过几个瞬间,咖啡的味道就充斥了整个空间,“书写咖啡”像是活过来一般,书香和咖啡香在空气中碰撞,缠绵,糅合成让人沉醉的醇香,深吸一口,便是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