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耸耸肩,一脸‘你问我,我问谁’的表情,“估计老韩卖面子了吧。”
程青然攥起钥匙放进兜里,语气略沉,“他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看清现实了呗。”周浩无情地吐槽,“你一走,成堆的事儿落他头上,活活把人忙成了狗,这不,终于有机会想起你的好了,成天唉声叹气地说这几年亏待你了,活儿多,假少,工资还低。”
“说这话有个屁用,解决问题才是正经事儿好吗?”崔超接话,“程队,你不知道,你前脚走,上头后脚就通知我准备升机长的考核,我去,人走茶凉也太快了吧。”
崔超说完,王鹏用胳膊肘猛地杵了他一下,他立刻反应过来,抱歉地看向程青然说:“程队,你放心,就算我升了机长,你也还是我师傅。”
程青然笑容不变,无所谓地说:“是我让老韩给你升机长的,你条件早够了。”
“那我也不想。”崔超没骨气地嘟囔,“还是跟着你比较有安全感。”
这话一出周浩先怒了,一巴掌排在他脑壳上,怒其不争地吼道:“男人啊,这就是男人,一点出息都没有!”
赵安南格外无辜地看他,“浩哥,你也是男人。”
周浩一哽,硬生生地憋出句,“当我放屁!”
“哈哈哈!”一桌人放声大笑,先前的阴郁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周浩今天大手笔,点了满桌肉,还有两盆小龙虾,几人边吃边聊时间过得飞快。
吃完,几人慢悠悠地走在街上乱晃。
周浩和程青然落后几步,一个踢着路上的石子找准头,另一个一脸心事,沉默不语。
“好日子还把你给过抑郁了?”周浩挑刺。
程青然欲言又止,沉吟片刻还是问出了压在心中的疑问,“耗子,江觅和我分手之前的那段时间,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反常?”
周浩步子停下,谨慎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程青然摇头,“可能这两天太闲了,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周浩没多想,回忆了下说:“要说反常,可能就有天数学课没回答出来问题吧。”
程青然想锤他,“这算什么反常?”
“这还不算?!”周浩表情夸张,“她前面那个周末才做过的练习题好吗?我当时还嫉妒她老师没讲的东西都能做出来。”
周浩这么一说,程青然终于也察觉到了。
江觅是这个不折不扣的学霸,数学几乎回回满分,还在竞赛里拿过一等奖,以她的水平不可能答不出简单的课堂提问,是她疏忽了。
而且,那天下课,江觅确实哭得很难哄。
她当时还以为江觅是因为被老师骂,脸皮撑不住才哭的,现在想想,她在学习上向来越挫越勇,根本不可能因为答不出来题哭,肯定是心里藏了事的。
“想什么呢?”周浩见程青然表情凝重,肩膀撞了下她说,“真有事了别自己扛,懂?”
程青然笑笑,暂时压下心里的疑问说:“难不成指望你?”
“不然呢?”
“我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周浩一脸便秘地瞪着程青然,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了。
这女人,就一无情无义,还狼心狗肺的主!
“你们坐地铁回?”程青然没有任何不适地问。
周浩心里憋屈着,口气差得很,“倒是想等你送,可你有这心没?”
程青然没理他阴阳怪气地调调,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勾在指尖晃了晃,“给你们个享受专座的机会。”
周浩盯着车钥匙几秒,两眼放光,“卧槽!这车可不便宜啊,哪儿来的?”
程青然微微笑,“媳妇儿硬塞过来的。”
周浩一秒变脸,凉凉道:“呵,女人。”这猝不及防的狗粮。
话虽如此,这么好的机会不好白不要,周浩张嘴就要招呼前面三人。
声儿没提起来,程青然看着手机,沉声道:“韩处电话,别吵。”
周浩立马收声,怕是正事。
“喂,韩处。”程青然接通电话。
韩博涛声音压得很低,听语气很急,“马上过来万朝,应急救援改革方案的PPT出了岔子,这个方案是你牵头拟的,现在就你能全程脱稿,赶紧的。”
程青然没有任何犹豫,“是!”
周浩在旁边听得清楚,一见程青然挂电话立马不乐意地说:“人都给停职了还找,脸呢?”
程青然眉心微促,正色道:“这次改革关系着所有飞行队,不能当儿戏。”
“我知道,我就是,哎,算了,你赶紧去吧,老韩估计是真急了。”周浩催促。
程青然没有迟疑,和其他三人打过招呼后火速离开。
一路疾驰,不出二十分钟就赶到了当地最有名的酒店万朝。
停车在负一。
程青然找电梯间的时候无意扫见辆商务车,挺像江觅公司是给她安排的那辆。
转念一想,江觅今天去参加活动,这会儿应该还没结束,不可能出现在这种有钱有权的人吃喝玩乐的地方。
程青然快速打消心里的念头上楼,赶在最后几分钟找到了韩博涛。
一场‘辩论’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程青然从包厢里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快冒烟了。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程青然说。
韩博涛还在为程青然给他长脸的事乐,听言豪气地说:“回什么回,等会儿给你点桌好的,吃完再走!”
程青然推不掉,退了步说:“去趟厕所总行吧?”
“行,当然行,要是敢动跑的念头你就给我等着!”韩博涛威胁。
程青然叹口气,怕了他了,“知道。”
程青然问了路过的服务生卫生间位置,捏着不舒服的喉咙往过走。
经过其中一间包厢,她从未关严实的门缝里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像是,甘雯。
“马局,我们家觅觅酒量真不行,这可是圈里出名的,您大人有大量,就别难为她了,她的那份我双倍还!”
第61章
程青然散漫的步子彻底停下。
旁边有服务生经过,微笑着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一抬眼看她脸上生人勿近的表情,弱弱地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去找经理。
“和美女对饮,喝的哪儿是酒啊,你这□□湖可别装不懂。”马局说着又一次把酒杯往江觅嘴边送,“我们江大美女都还没开口说不行,你急什么。”
江觅从坐下到现在已经被轮着灌了好几轮,这会儿闻见酒味就反胃,她强压着已经蔓到喉咙口的火辣感,假借拿酒瓶站起来,躲开了马局沾着口水的酒杯。
她现在骑虎难下,只能顺势把还没喝的酒杯添满,假意笑着说:“半杯多没诚意,马局,我敬您。”
话落,江觅将酒杯送到唇边,在强烈的恶心感里硬生生又灌了自己一满杯。
在座几人被她的‘识趣’取悦,该鼓掌的鼓掌,能占口头便宜的一个没落下风。
程青然在外面听着,漆黑眼底没有一点温度。
“哎呀,你看我,实在太不小心了。”马局故意碰倒酒杯,把酒洒在江觅腿上,作势要给她擦。
江觅反应很快,在他已经蠢蠢欲动整晚的手即将落下来之前迅速起身,转了个圈站在椅子后面笑意盈盈地说:“是我自己没留神,哪儿敢劳您大驾,您先喝着,我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马局明里暗里多次被拒,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说出来的话更是刺耳难听,“都出来陪了还装什么清高。”
包厢里有瞬间的死寂。
程青然脚下一动,手握上了门把。
准备用力推门的时候,她忽然迟疑。
强出头固然能解一时之气,后续会给江觅带来多少麻烦她无法估量。
程青然收回手,转而拿出手机拨通了江觅的电话。
寂静空气里,她能清楚听到江觅熟悉的手机铃声,而且离门口越来越近。
程青然抬眼,沉凉目光紧盯着厚重的门板。
门很快被人拉开,出来的不是江觅,是匆匆接通电话的小米,“喂。”
乍一看到程青然就在门外,小米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包厢,然后尴尬地挂了电话,低声道:“程队,您怎么也在这里?”一个‘也’字直接把几人都给暴露了。
程青然将手机揣回口袋没说话,冷淡目光让小米浑身发怵,“您放心,雯姐在里面,觅姐不会有事的。”
程青然垂眸,静静地看她几秒,终于出了声,“不是说出席活动?”平淡语气里没有质问,但小米就是觉得骗了她是天大的错。
“程队,我们换个地方说行吗?”小米小声恳求,堂而皇之地站在门口,万一被看到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
程青然不予置否,仔细听了听包厢里的情况,确定气氛有所缓和,且江觅已经安全脱身后,跟小米去了尽头一个空着的包厢。
走之前,程青然让小米把手机还给了江觅。
解锁屏幕就是她的手机号码详情页。
真有事的话,江觅只需要按下去她就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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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包厢里,小米站在沙发前,和听训的小学生一样,拘谨地站在程青然跟前说:“觅姐怕你知道了担心才让我们谎称出席活动的。”
程青然靠在窗边,单腿微曲,两手环胸,半晌没有说话。
小米被晾了半天,无不尴尬,低头避开程青然的注视,继续说:“就是个小应酬,马上就结束了。”
“她……”程青然换了个姿势,交叠在身前的手臂垂下,插着兜,藏在兜里的手虚握成拳,“经常这样?”
“不是不是。”小米连忙否认,“觅姐只去熟人组的局,或者剧组推不掉的,其他时候从来不应酬,我们老板都被打过脸,真的。”
“嗯。”程青然不咸不淡地应了声,继而又问,“那今天呢?谁的局?”
“今天……”小米的声音越发嗫嚅,“程队,我要是跟您说了实话,您千万别在觅姐那儿揭发我啊,她最近还在生我的气。”
程青然没有明确答应,“你先说。”
小米崩溃,不带这样坑人的好吧,但是真的惹不起,“觅姐名下有个基金,一直在帮助特殊教育学校的孩子。”
“继续,说我不知道的。”程青然说。
小米没办法,把心一横说道:“这次,觅姐想给阳城特殊教育学校解决食宿问题,他们今年刚刚两校合并,教师、校舍各方面资源都很紧张,觅姐可以出钱出力,但土地是国有资产,上面不给划拨谁都没办法,她又马上要回剧组,一去少说也有个把月,怕时间拖得久了越难处理,这是实在没办法才让雯姐约了土地管理局的人出来。”
程青然听完小米的话,眉头拧起,“这种事由学校出面申请不是更合理?非盈利性的设施用地要是都不给拨,那帮人的饭碗早没了。”
“是啊。”小米叹气,“校长也是这么说的,申请什么的也都已经交了,但您也是国家单位的,多少应该知道其中的猫腻,保不齐哪里就有一颗可以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那边要真不想给,各种理由能拖死你,觅姐也是怕夜长梦多。”
小米的话一针见血,不管是什么单位,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私心,她信制度的约束,信绝大多数人心怀坦荡,但公正之外的少数确实不能小觑。
程青然没再纠结,换了个话题问:“以前有没有过类似情况?”
小米果断摇头,“没有,这是第一次,觅姐对这个学校特别上心。”
程青然眼睛眯了下,从兜里抽出一只手按在窗户边缘,问她,“为什么只对这个学校上心?”
小米疑惑,“您真不知道?”
程青然,“知道什么?”
小米忽觉失言,摆摆手忙道:“没什么没什么,是我想多了。”
程青然望着言辞含糊的小米,眼前闪过明悦奶奶闹事那天,江觅细致又坚定地护着明悦的画面,还有她为学校捐的美术教室。
有个念头在程青然脑子里呼之欲出。
她可能知道为什么了。
“包厢里那个马局全名是不是叫马永昌?”程青然话锋突转。
小米愣了下说:“是叫这个名字,您认识?”
程青然直起身体往出走,淡淡道:“不认识。”
小米亦步亦趋地跟上,不知道程青然想做什么,看她出门后直直往包厢方向走,小米心下不好,急道:“程队,您别着急,已经差不多谈好了,马上结束。”
程青然大步走到包厢门口停下,云淡风轻地说:“嗯,不急。”下一秒,毫不犹豫地推开包厢门。
小米,“……!”明年今天估计就是她的忌日。
包厢门忽然被推开,里头兴致正高的几人皆面露不悦,凌厉目光全部汇集到程青然身上,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跑来败兴。
程青然没什么表情,腰背挺直,步速匀称地往里走,看不出一丝慌张。
她开了这多年直升机,碰到复杂环境往往需要眼观六路,可这一秒,她能容得下全世界的眼睛里只看得到江觅一个人。
程青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到靠着墙,醉意浓重的江觅跟前。
江觅感觉到身前有阴影压下来,强撑着睁开眼去看,无奈刚又被接连灌好几杯,喝得太猛,这会儿视线飘飘然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江觅本能往前倾身,想拉近视线,隐约闻到程青然身上的熟悉味道,江觅瘫软的身体顺势靠近她怀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绵密声音叫她,“程程。”
程青然稳稳接住,不怎么温柔地把她撘在自己肩头的脑袋按回身前,不让任何人瞧见她酒酣红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