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1999年的春节来到了。爸爸送给林风一个手机,林风将他的号码第一个告诉萧雨,而萧雨的反映却出奇地平淡。
这是20世纪的最后一个春节,望着窗外绚丽的礼花,林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他不会得到萧雨了,因为那天,萧雨已经将话说得很明白了……他们只能做好朋友。其实林风只不过是萧雨生命里一个匆匆过客而已,就和萧雨也无非是林风生命里的一个匆匆过客而已。以前,林风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等到那么一天,等到萧雨离婚的那一天,那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达到自己的目的。可现在他忽然发现,那一天似乎根本遥不可及,如果萧雨想选择他,早在一年前就已经选择了他。
林风感到从未有过的茫然和空虚。在这种茫然和空虚中,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哈尔滨人老王,他说他四十来岁,是个政府工作人员。他约林风见面。林风想也没有想,就同意了。
于是在一家商场里,他见到了老王。
这个男人长的虽然高,但一点气质都没有,显得很猥琐,并且还长着一脸疙瘩。林风只觉得比较厌恶他。
而老王见了林风后,却欢喜不得,非要当面认他做弟弟,还要请他吃饭。
林风不好意思拒绝老王的热情,于是跟着他上了车,岂料他带林风去了一片住宅区,到了他的一个朋友家。
林风忙问他:“你朋友也是这种人吗?”
老王狡颉地笑笑,说:“是,不过不妨事。”
“那我还是不去了吧?”林风犹豫了一下,说。
“没关系,都是一样的人,有什么怕的?”老王拉着林风的手,不由分说地上了楼梯。
进了屋子,小小的房间里黑压压的估计有十来个人,见林风进门,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他。
“他们干嘛看我?”林风悄声问老王。
老王笑笑,说:“看你长的帅呗!”
那天,林风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围了一条绿格子围巾。
老王给林风一一做了介绍,林风只是干笑,心里有点慌,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同类之人,林风的心中不免很惶恐,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不断的有人来林风跟前和他搭讪,他都不冷不热地回答他们的问题,此时此刻,林风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困在狼窝中的兔子,恨不得早点离开这里,无奈老王那热情的目光,却总让林风觉得不好意思开口。
大家在一起吃饭,老王拿出一箱啤酒,笑着对林风说:“喝吧?”
林风摇摇头说:“不了,不了!”
老王笑笑说:“呵呵,当兵的哪有不喝酒的?”
此时林风才后悔自己失言,告诉过老王他是个军人。
于是老王给林风倒了满满一杯,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
那天大家似乎都在给林风敬酒,林风又不好意思推开,于是一杯接着一杯,不一会儿他就感觉头大了。
“老……老……王,我不行了,我……我得回去了!”林风摇摇晃晃得起身,准备离席,这时他才后悔自己怎么喝的这么多,走路都有点不稳当了。
老王连忙站起来,过来扶住他,说:“小林,慢着点,慢着点嘛!来我送你回家吧!”
出了那间屋子,林风摇摇晃晃地下楼,对老王说了他家的地址。老王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一上出租车,林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风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像是在上楼,接着有人开门,开灯……不对啊!老王怎么有他家的钥匙!
林风勉强睁开眼睛,这哪里是他家?
“这……这……不是……不是我家啊!我要回……回我家去!”林风站起来欲走,却被老王一把按沙发上。
“这是我家,你先坐一会儿,你现在这样回家,你爸妈不骂你嘛!”他说:“我给你倒杯茶,先醒醒酒!”
老王真地拿来一杯茶送到林风嘴边,说:“来,哥喂你!张嘴!”
林风喝了一口,然后摆摆手说:“不喝了,不喝了!太苦!”
老王捏住林风的手,说:“不喝就醒不了酒!来,喝了吧!”
于是他一气灌他喝下去。放下茶杯,手又伸到林风的腿上。
林风连忙推开他,说:“别这么,不好。”
他拿开手,站起来到卧室里去,只剩林风一个人在客厅里。林风靠着沙发,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要晕过去一样。
过了一会儿,老王忽然从卧室里出来,只见他只穿着一件睡衣,一摇一晃地走到林风跟前说:“你今天别回了,就在我家睡吧。”
“那……怎么……行!”林风想站起来,还没站起来却一跤跌倒了。老王急忙走上前去扶住他,嘴里还说:“就这样还回什么!快到房里去!我把床都铺好了!”
林风忽然觉得自己的头特别晕……比先前还晕。
老王扶着林风到卧室,一下子把他摔在床上,他色迷迷地看着林风,迫不及待地把林风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掉,林风想伸手去阻止他,却觉得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劲也没有……只得说:“我们……我们……要分开睡!”
老王喘着粗气说:“好……好……分开睡!”
又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林风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吵醒了,他忽然感到有一只手在不停地摸着他的私处,睁眼一看,一片黑暗,头却疼得特别厉害,然后就感觉到一个人爬在他身上,一定是老王!
林风用力推开他,却感觉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林风大声说:“别这样,别……”
可老王怎能听得进去,他只是呼吸急促地说:“小林,小林,你知道嘛,我快爱死了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风就醒来了。他匆匆穿好衣服,看着熟睡中的打着呼噜的老王,他厌恶的扭过头去。走出卧房,客厅的吧台上放着的一个瓶子引起了林风的注意,他走过前去,拿起一看,竟是一瓶安眠药!旁边还放着老王的医师资格证书……原来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政府工作人员,而是一个医生!怪不得昨天晚上自己会感到身上那么没劲,一定是那杯茶里放了药……
林风将药瓶狠狠地摔向地上,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再不要见到这个人。
走出门外,二月的寒风吹在林风的脸上,生疼生疼。林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自己是在一种很无知的状态下而受到了老王的引诱。如果当初他不是那么好奇,不见老王,就不会有昨晚的事;如果在老王带他去他朋友那里,他扭头就走,也不会发生;如果他们喝酒,林风推脱说不会喝,如果,如果……林风忽然感觉很懊恼,他的脑中,忽然又回响起萧雨曾经和他说过的话:“无论今后如何,你要懂得保护自己。别太轻信别人。”他后悔,自责,恐惧,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天人不恕的事情,这是什么?这不就是一夜情吗?他感觉到他的尊严,他的人格,他的灵魂……都丢了,都丢了……如果萧雨知道了,他会怎么看他?他肯定会认为他是个坏男孩了,再不会像以前那样亲切的称呼他小娃子了……是的!一定会的!
茫茫大雪飘扬在哈尔滨的上空,林风孤独地走着,一身蓝衣在寒风中被吹起来,宛如一个大大的斗篷,包裹着他瘦小的身体……
第二十二章
那个寒假似乎很漫长。老王又给林风打了无数次电话,但他都没有接。
在回西安的前一天晚上,林风收到了萧雨的电话。
“喂,小风吗?”他的语气,似乎很疲惫。
“嗯。”
“我和我老婆吵翻了。”萧雨叹了口气说:“我想和她离婚。”
如果在一个月前,林风会认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可现在……
“怎么会这么想?你也不是小孩了,何况,你还有女儿。”林风都不敢相信这些话会是他自己说的。
“不。我受够她了。她一个劲地猜疑我,辱骂我,编派我的不是。我活得很痛苦!”
林风忽然咆哮道:“够了,你别再和我说了,我讨厌你这样说。你离婚关我什么事情?”
说完后,林风就忽然感到很后悔……自己是不是很傻?
良久,电话那头才响起萧雨低沉的声音:“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是我出尔反尔了。”
开学后,林风觉得自己仿佛参悟到了什么似的,把一切都看淡了。他没有主动去联系萧雨,因为他觉得他已经不配再和他交往了。
大二最后一个学期,仿佛有很多事情该做。做着做着,就忘记了一切。
时间流逝地很快。
五月的一个深夜,林风忽然接到了萧雨的短信。
他告诉他他在北京出差,问他能不能接电话。
林风望着熟睡着的舍友们,回道:“都睡着了,明天吧。”
可电话还是响了。林风接起电话,就听到萧雨有点醉熏熏的声音:“怎么,睡了,就不能接老朋友的电话了?”
“你醉了?”
“是……有点。”
“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你。”
“想我?呵呵。”林风苦笑一声,说“和你老婆还好吧?”
“嗯,不错。”
“你们……幸福吧。”
“怎么忽然问起这些来……”
“没,没什么……”
“你不是和我说你要找个新朋友吗?怎么样?找到了吗?”
“我……没,没有。”
“怎么?别轻易相信别人,你知道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单纯,太容易相信别人。这样很容易受骗。”
他还是关心他的,忽然,林风觉得眼睛酸酸的,想起寒假的事,一声哽咽,泪就下来了。
“怎么了?”他关切的问,仿佛就像他们认识的那个冬天。
“没,没什么。”
“是不是受欺负了?小娃子?”
小娃子?久违的称呼,忽然,林风满肚子的委屈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刷刷的掉了下来。
“你快说啊!”萧雨着急的问。
“嗯,我,我,我被人欺负了。”林风将寒假的事情和萧雨说了一遍,还没说完,萧雨就哭了。
他哽咽地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我对你都没有那样过!你怎么可以?”
“我也不想,我也不想……”林风哭着,尽力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悲痛,因为他怕把宿舍的人吵醒。
“你笨……你笨……我早就说过,你不懂得保护自己,可你就是不听,你真笨,真笨……”
是的,萧雨还是爱他的,如果不爱,他又怎么会哭呢?可是……
林风忽然感觉自己的心如同打破了五味瓶一样,什么味道都翻涌上来了,酸的,天的,苦的,辣的……心灼灼的疼。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以后要保护好自己!答应我,一定要!即使老哥不能够提醒你,你自己也要做到……”萧雨认真的说。
“嗯,我会的。会的……”
“回西安后,我去看你。”
第二十三章
“林风,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刘新凑过来,趴在林风耳朵边小声对他说。
“哦?”正在做作业的林风抬起头来,眯着眼睛说:“对于给定的C,若减小B,则必须增大S/N,即提高信号强度;反之……”
“行啦行啦!先把信道什么的扔一边去,吃饭!”刘新将林风桌子上的《计算机通信》合起来,塞到他的书包里。
“今天是什么日子?”林风盯着刘新,好奇地问:“你生日?我生日?”
“什么日子都不是。就是想请你。”刘新笑笑,一把将林风拉起,说:“走啦走啦!”
两个人来到学校生活区的一家小饭店,刘新将菜谱递给林风,说:“随便点,你爱吃什么就点什么。”
林风很奇怪地望了一眼刘新,不知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笑了一声说:“小个子,有什么事求我啊?”
刘新冷笑了一声说:“请你吃饭就有事求你啊!太小看我们江苏人了。服务员,拿酒来!”
三四杯啤酒下了肚,刘新本来就很白的脸开始泛了红晕。
“林风啊,咱们两从入学到现在,关系怎样?”刘新问。
“当然很好了。”林风夹了口菜,说:“我一直把你当兄弟看。”
“既然是兄弟,那今天我就要说上你几句。”刘新又喝了一口酒,说:“你这个人,有时候看不破,太重情。”
“何出此言?”林风奇怪地问。
“你最近有心事吧?”
“这,怎么?”
“别瞒我了,昨天晚上,我都听到了!”
“你听到什么了?”林风很紧张地问。
“你小子,哭了!”刘新嘿嘿一笑,说:“为了个女人,哭得那么伤心,至于吗?”
林风松了口气,看来他还不知道详情,他喝了口酒说:“没什么。别乱说了,我很好。”
“你看你,都说东北人实在,我看你一点都不实在。”刘新望着林风,真诚的眼光里闪烁着关心:“我和你这么铁的哥们,你却总瞒我些事情。”
“你……”林风看着刘新,心下不由想把他的感情生活全部托盘而出地告诉刘新,可刘新会接受吗?
“林风啊林风,你就不信任我。”刘新又喝了口酒,说:“以前我把我和女人的事情都告诉过你,你却老瞒我。明明在谈恋爱,却总不把对象和我说,真不够哥们。怕我抢了去?老兄我还没那么卑鄙呢!我只是担心兄弟你不开心呀!”
望着刘新真诚的目光,林风真想告诉他,他是同性恋,他喜欢男人,可……话到嘴边,林风还是咽了下去:“我真的没事。”
“没事儿?没事你眼圈红了?”刘新就爱刨根问地,但今天他的这种执着,却让林风感到很难受。
“来,兄弟,喝酒!”林风端起酒杯,和刘新很响亮地碰了一下。
他们两个人一直喝到饭店打烊,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林风扶着刘新,往宿舍方向走去。路过操场,刘新忽然停住了,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我想吐”,而后就排山倒海般地吐起来。林风在他身后边捶背边说:“叫你少喝点,不听我的话。”
刘新吐完后,站起来,对林风说:“你不高兴,做兄弟的要陪你好好喝,没事!”
林风的眼睛有点湿润。刘新对他,确实是很真诚的,林风觉得自己好虚伪,为什么非要对这样一个信任他的人隐瞒自己的本性呢?
他把他扶到操场周围的台阶上,五月的风吹来,凉爽而宜人,梧桐树沙沙地唱着小夜曲,一轮满月挂在柳梢上,洒下一片银色的光。
“你真想知道我为什么而哭?”林风轻声问。
“你信任我,就和我说说吧。”刘新打了个酒嗝,“说出来,总别闷在肚子里好受啊。”
“我不是在为女人哭。”林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我在为一个男人而哭。”
“什么?”刘新还没明白过来,不解地问:“为一个男人?”
“对。”林风转过头,对着刘新,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好兄弟,我,是一个同性恋。”
刘新忽然感到仿佛有一股冷水浇在自己脑袋上似的,酒全醒了,他猛然抬起头,紧张地问道:“你在说什么?你醉了吧?”
“不,我没醉。”林风捂住脸,慢慢地说:“我说的是真的。你记得我住院的时候来看我的那个表哥吗?他就是我以前的朋友!对不起,我瞒你这么久,可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我怕你接受不了,所以我痛苦,所以我难受,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可我又觉得这没什么可耻的!”
良久,两个人都不说话,任凭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轻吟着。月亮已经升到中天,银色的光更亮了。
“我理解。”刘新笑了一笑,说:“其实我对同性恋并不陌生,在我们南方,我们管这些人叫‘玻璃’。可当自己身边的朋友是的时候,我可能有点震惊吧。”
林风抬起头,很感激地望了一眼刘新,说:“谢谢。这个秘密,只有你知道。”
“呵呵,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刘新握住林风的手,说:“存在即合理,黑格尔说的。”
“你的那些哲学书没有白读!”林风笑笑,说:“真的,我很感谢你!”
“客气什么?”刘新望着天上的月亮,说:“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选择,只要不伤害别人,就没什么对与错。我相信你,兄弟,因为你是个好人。”
蓝丝绒般的夜幕中,划过一颗流星,虽然很小,却照亮了天边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