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世界上有种地方会让不会喝酒的人学会喝酒,我相信是冰河的士高。
它坐落在文艺路口,当然我说的是当年,从韶山路往南走,步行十分钟,过了袁家岭,再走几步,左拐,就到了。
我惊奇地瞪大了双眼,看着不可思议的一切,旋转的灯,热闹的舞池,往来穿梭的奇男异女……然后,拼命抵抗着震耳欲聋的音乐的干扰,使劲拉了拉赵俊的袖子,贴在耳朵边上说,咱们回去吧。
怎么了?他说,不喜欢啊?
不喜欢!我大声地回答。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头,你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坐一下,马上就好了。
坐在一个布置得像盘丝洞一样的角落里,穿着豹纹服装的服务员热情接待,她们有一条尾巴,我说,这衣服……真的好好玩。
一打啤酒?啤酒打了就碎了。我说。
他说一打就是十二支。
怎么你们城里人说法都这么怪的……
你会习惯的,他倒着酒,然后微笑着注目舞池,闪烁的光打在他的脸上,这个时候他就像一只充满生机的狮子,随时准备捕猎一般。
然后一阵喧闹,舞台上串上去三个帅哥,边跳边唱着。
我知道了,这歌我听过,我还会唱,《红红的蝴蝶结》嘛。
对,红红的蝴蝶结,他们就是火鸟,瞧着衣服,喜庆吧,像不像火鸟?你们湘潭的。
什么叫我们湘潭的啊,我又不是湘潭人。
反正是你们湖南省的嘛。
我们湖南省……你不是湖南人?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赵俊不是湖南人。
他不是湖南人,他来自北方,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遥远的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在我看来,但凡长江以北的地方都叫北方,但他告诉我,在他眼里,北京以南的地方都叫南方。
人就是这么奇怪,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界限,那么多的不同,实际缘于自己的坐标点不一样。
这一夜一共喝了十五瓶啤酒,出来时脚步都散了,摇摇晃晃,电动车也不能骑,寄放在存车处。
我们步行着往家走,一边走一边还高唱着什么歌,还手牵着手。
远远的,汽车疾驶而过的啸音划破夜空,与我们擦身而过,又驶向远方。
我们对着汽车的尾灯破口大骂,有么子了不起,有车很牛B啊!老子将来开宝马!
我们走到十字街头,躺在发热的柏油路上,脑袋枕着井盖,听里面那些奇怪的声音。
一翻身,他压住了我,狠狠地亲我的脖子,让我呼吸困难。
我推开他,反过身骑在他身上。
我说,我是食人族,你不知道吧?
他说我好怕,别吃我,我还有用。
我说现在求饶,晚了,我们村子里是食人家族,我是家族里最后一个食人恶魔,必须要喝人血才能保持体力,你白白嫩嫩的,是最佳人选,来吧!
我当然没把赵俊吃掉。
多年以后也没吃。
或者,我已经对吃这个来自北方的小会计没了兴趣。
也或者,能够吃掉我们的,只有岁月。
爬上楼梯,到了家门口的时候,赵俊突然坐在台阶上,哭了。
酒醉的人有很多表现,有哭的有笑的,有唱的有跳的,有打人骂人上街裸奔的,有发钱抢钱闷头睡觉的……赵俊属于第一种,我知道他醉了。
他什么都不说,就是哭,哭到我烦了。
我扛麻包一样把他扛到了房间里,丢到床上。
胡乱地不知道说了什么,之后,他猛然冲起,进了卫生间。
趴在马桶上哇哇大吐。
我捶着他的背,不停地捶着。
接下来惊奇地看到他吐出来了生菜叶子--模糊地想着,生菜,大概是前天晚上那餐肯德基的汉堡包里才有的。
他属骆驼的,可以不消化。
一直折腾到无力再折腾了,我们才睡去。
这一夜睡得很拥挤,梦都插不进来。
第二天他没去上班,一直缩在被窝里。
我煮了一碗面条给他,吃完之后他又吐了。
吐完了,他捧着马桶顾影自怜,祥林嫂一般说,妈妈的,再喝这么多,我就是王八蛋。
赵俊酒量确实很差,一点儿也不像北方人。
但他很爱喝酒,我是说,他总能找到喝酒的理由。
比如,各种生日,同事的朋友的领导的我闻所未闻的他的亲戚的,比如各种纪念日,甚至,大学时他养了一只猫,猫死的祭日,再比如……心情,高兴了,悲伤了,怀旧了,不高兴不悲伤不怀旧了,再再比如,就是想喝了。
但他不是个醉生梦死的人,至少我这么认为,他很严谨,也很阳光,更富有耐心。
第一次逛阿波罗商场,面对从未坐过电梯的我,他可以花十五分钟来讲解电梯的发展历程和乘坐须知;第一次吃口味虾,他则用了半个小时告诉我,这种东西源于日本鬼子的生物侵略,并且包含着无数细菌与脏东西,他把它们描述成有百害而无一利的魔鬼,而接下来我们所做的事情,就是用痛恨的牙齿及复仇的腮帮来消灭魔鬼的历程。
他说,长沙人每年吃过的龙虾壳,可以填满两个咸嘉湖。
我说俊哥每次喝醉了以后流过的眼泪,可以哭倒五百个孟姜女。
他说快吃吧,龙虾也堵不住你的嘴。
我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解释着,光说你哭倒长城已经达不到标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