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山头的越军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的迫近,他们开始变得躁动不安起来。我看到他们在加强战壕上方那个机枪阵地的人手的同时,也增加了两翼方向的防御力量。
就在他们这些部署调整刚刚完成,我们冲锋的脚步也启动了。
我大喊了一声“打开保险,冲!”,便率先直起了身体,由树林中第一个冲了出来,踏上了开阔地上那片殷红色的土壤,奔跑着向战壕攻击。
与此同时,越南人的机枪也开火了。那魔鬼般的枪口,喷吐着歹毒的火舌,显示着它那邪恶的獠牙。
子弹,带着呼啸的风,和炙热的温度,向我们飞来,又在我们身边飞过,我感到有几枚肯定擦到了我的钢盔和耳际。我是平生头一次这样地接近了死神,然而在我脑海中得到的印象不是畏惧,而是空白,大面积、无限大面积的空白——思想的空白,感觉的空白,知觉的空白,甚至我的视力也是一片空白——我除了那个进攻的目标,除了那些该杀的敌人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我只想自己能飞一样地向前奔跑,跑在全班的前面,这样或许可以替我的战友们挡住飞来的弹雨,因为,我是一班之长,要死,要负伤,都应该最先由我开始。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跳跃着在我的左侧窜到了我的前面,顶替了我领跑的位置。
是罗小威!我瞬间明白他也一定抱着和我一样的想法!
“这个臭流氓——”我在心里骂着,匆匆地扫了一眼周围,我知道自己是在找徐喆,完全是下意识地,至于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恐怕连我本人也已经说不清楚了……
我看到此刻的徐喆也正在拼命地奔跑,他正在向罗小威靠拢!我看到他的双眼血红,而且瞪得向外鼓胀着。
我斜插到他前面,尽可能地保护住他的正面。
这时候的罗小威已经冲到了敌人的战壕边儿上,也许由于速度过快的原因,收不住脚步的他,一头栽到了战壕前的一个深沟里,立时整个人都看不到了!
“罗小威!”
我声嘶力竭地嚎叫着,不顾一切地向他摔倒的地方跑过去。徐喆和其他几个战友向敌人的火力点连续地投掷着手榴弹,用爆炸的威力来压制敌人的火力。
也就在这个时候,跌倒的罗小威猛地抬起头来,整个身体像豹子一样地跃出土沟,凭藉敌人的射击稍稍减弱的这一瞬间,他的右手忽地握住了他的头部上方正在扫射的机枪枪管,向上托据起来。
那个越南射击手呆愣了一下,他被罗小威的气势震慑住了,机枪也差一点脱手,成为我们的战利品。但是很快他也迅速地由刚才的犹疑惊惧中反应过来,双手抱定枪托向回夺。就在这同时,罗小威左手拎起自己的冲锋枪向机枪手头上砸去,第一下砸中头盔,第二下正打在了那个家伙的下巴上。他惨叫了一声,低下头去,暗红色的血淋漓在红土地上。
这时候我也冲到了战壕边缘,举起冲锋枪正打算向那个机枪手扫射,猛然间发现蜷缩在角落里的越军副机枪手正摸到了一只冲锋枪,他的枪口已经对准了罗小威。
我扣动了扳机!将子弹全力地倾泻出去,倾泻在眼前的敌人身上,与此同时,跟在我后面的徐喆的枪也连续地打响了。在相距不到四米的距离上,三个越南人顿时被我们打得血肉模糊——然而这一切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那个该死的副机枪手的冲锋枪是与我们同时扣响的……
罗小威的整个身体猛然剧烈地震动,然后,他就像薄纸片一样地飘荡开去,在半空里划过一道优雅凄凉的弧线,平摔在了地上。他的手中,依然紧紧地抓着那只发红的机枪枪管……
机枪阵地里残存的那个狡詰的越南兵看到情形不妙,回身向岩壁间的一个猫耳洞摸过去,徐喆连忙跟上一步,一刺刀扎中了他的右肩,那越南兵一个趔趄,依然在试图奔跑,这时候顺着罗小威打开的这个突破口涌上来的二排的一个小战士一个点射,就把他报销在了原地。
二排的战友源源不断地冲了上来,占领了环形战壕。趁这个机会,我和徐喆同时跑到罗小威身边,把他抬到战壕边上。
我快速地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他中了四枪,胸前和腿部有大片的血迹。他还有微弱的呼吸,他的脸在这瞬间就变得颓废惨白。他在痛苦地蜷缩着自己的身体。
我抢下了满含泪水的徐喆撕扯了好久都没弄开的急救包,让徐喆托起罗小威的上半身,准备给他包扎。在罗小威的锁骨下面有一处汩汩地冒着鲜血的伤口,我怎么也止不住血流,只能用上了身边所有的纱布,用手死死到按压住。
仇恨在我的胸腔里燃烧,把我烧到了就要爆炸的程度。我含着泪命令道:
“徐喆,你在这里看着他,记住,按着这里,不能再让他流血,听到没有——”
我站起身拎着罗小威缴获的机枪跳过战壕,看着刚才被我们打死的越军,恨恨地踢了几脚,骂着,“我操你妈的越南猴子,都等着我的!”
“我干死了三个——班长,小罗他咋样了?”鲁大伟不知从哪里就冲了过来,他的头盔早就不知道被丢到什么地方了。
“小罗究竟咋样了,班长!”见我没有立刻回答,鲁大伟血红着眼睛追问。
“大伟,狠狠给我揍这帮王八日的,走,跟我上!”
我用袖口摸了摸眼睛,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狠狠地扔下这么一句话,就径直地向前方坡上的地堡方向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