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军人同志小说《国殇》-第9章
雪白火车
1 年前

03

这次战斗,其实是兄弟部队担任主攻,我们的任务是尾随攻击部队进行搜索,剿灭残敌。这是一项琐碎而细致的工作,对于我们这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来讲,远不如冲锋陷阵、刀口饮血的杀敌感觉起来过瘾,我们就像是一个唱惯了嘹亮高音的人,突然间被要求必须压低声音呢喃细语一样。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都是在大山间不停地打转儿。有时候看到别的部队越过我们,匆匆南进,我们常常会觉得憋气懊恼。身临战场,不管当初是期盼还是恐惧,没有杖打的滋味儿,其实比流血牺牲更加令人感到难受。

但是我们却要经常去面对相当多随机出现的不可预知的危险。地雷,流弹,黑枪,小股越南特工的袭扰,几乎是家常便饭。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植物,每一片树林,每一个山洞,每一条踩在脚下的道路,甚至对面出现的每一个不期而遇的行人——不管他(她)是不是军人装束,这些周围所有的一切,对于我们来说,可能都意味着致命的攻击。

“这也叫打仗?我操——他奶奶个熊蛋的,根本就和收拾卫生、捡破烂儿一样……”鲁大伟向路边吐了口粘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恨恨地说。

“说真的班长,这仗都打了六、七天了,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当上一回尖刀部队呀,省得一天天跟在人家P股后面瞎起哄,”罗小威散漫地拎着冲锋枪,四下里张望着,“大爷好容易上一回战场,结果落个搜索警戒的活儿,这以后连对我儿子吹牛的本钱都没有!”

“你呀,还是歇歇吧,小罗,”鲁大伟对着军用水壶灌下一大口水,嘻嘻哈哈地说,“还他娘儿子呢,你也不问问去你那‘媳妇’,他能不能生养——”

相距比较近的几个人都听明白了鲁大伟话里的意思,一起哄然大笑起来。

大概是这几天的行军战斗生活太过枯燥了,一旦出现个取乐的机会,没有人会放弃,也不可能轻易被放弃,哪怕是在平时彼此都很忌讳的话题上。

“就是呀小罗,我看你那媳妇真是白瞎你的弹药了,就你这牛子一天从早挺到晚的主儿,媳妇要是好使,现在儿子都能凑成一个班了……”

“罗儿,给哥们儿几个讲讲,你和你媳妇在一起都是咋整地呀?你们办过事儿没有……”

“对,小罗儿给讲讲,说话……”

………………

面对战友你一句我一句的起哄,罗小威居然半点都不生气。他脸上挂着随和的笑容反唇相讥,“想知道我怎么办事儿,你他妈脱裤子过来,告诉你说,哥今天心情好,保证亲自教教你,哥不怕费事儿——”

“小罗儿,我说你还是和你媳妇给咱们大伙儿表演一下呗,这儿都是老爷们儿,全都带把儿,有啥放不开的,大家说说是不是呀!哎——对了,徐喆呢?”

我看了一眼走在我身边的早已羞红了脸的徐喆,向那个叫着徐喆名字的战士呵斥道,“我说哥几个行了吧,大家集中精力,注意警戒,这是在战场上,在前线,懂吗?”

看着大家都安静下来,我转向了徐喆,用力地在他肩头拍了拍,低声说,“大家开玩笑的,这几天实在太无聊了,别放在心上。”

徐喆对我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依旧红晕满满,只是表情没有刚才那么尴尬了。

“没什么的,班长,我和大家都是好兄弟……”他对我说。

我看到罗小威默默地对着我点了点头。在他的眼神里,我看得出他对我出面维护徐喆的感激,也看得出他对我的信赖和嘱托。

大概是上午十点钟的时候,骄阳跃到了我们头顶上,丛林里开始变得闷热起来,飞舞的蝇虫盘旋在我们周围,偶尔还会直冲进嘴里,给我们享受到意外的野餐,那味道让人说不出的恶心。

我冽开衣襟,试图使自己能够感觉舒服些。

这时候罗小威有些紧张地凑了过来,低声对我说,“班长,快看右边山上,好像那里有情况!”

我吸了口冷气,迅速地抬眼望过去,半天里的阳光晃得我眯起了眼睛。

在我们右前方的一个高地上,静悄悄的全是缺乏变化的绿色植物,我仔细地查看过一遍。

“真是见鬼了……”我在心里嘟囔着。距离真是个观察的讨厌障碍!不过看上去那里似乎应该没有人——不对,好像是有伪装……

就在我已经要发现什么的时候,我看到了从那高地的方向连续发射出来的火光,接着几声炮弹爆炸的闷响就连续地出现在我们周围。

是迫击炮!

攻击的目标应该是在我们的方向上!

炮声只停歇了片刻,又零星地响了起来。对方显然是打打停停,因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又遭到了几次并不密集的炮击。

我们迅速地分散开,匍匐在就近的掩蔽体后面,等待这一部分突然出现在前面的对手的进一步行动。

敌人的炮火始终并不连贯,而且准确度也相当差,炮弹都是在距离我们很远的地方炸开的。根据返回的侦查人员报告,这里应该是有残存的小股越军在活动,而且他们似乎也并没有发现我们的存在。刚才的炮击应该仅仅是个意外。

根据部队所处的位置,我们排最接近那个敌人占据的无名高地。于是上级命令我部立即投入行动:隐蔽迫近高地,在那里等待兄弟部队运动到指定位置后,再发起进攻。

行动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我们异常迅速地接近了目标。在无名高地的周围,有一片四、五十米宽的开阔地,地面的植物已经被清理干净,裸露出来的血色的红土在阳光照射下,散发着能刺激得人们血脉喷张的光泽。

在这个位置上,我终于看清楚了——看清楚在高地上那个隐蔽在植物掩体之下的三角形地堡,甚至连地堡的射击孔里探出来的森森的枪口,也仿佛已经顶在了我的额头一般。在距离地堡50米开外的山坡上,有一道环形的战壕,在战壕后面,是一处对我们的冲锋威胁相当大的机枪阵地。

“操性,这回可算是有机会打一仗,痛痛快快地揍他娘的越南猴子了,不知道这里会有多少人——”

罗小威的眼睛烁烁地放着激动的光芒,他说话的时候,手紧握成拳头,支撑在地面上。

“别心急,小罗。”我轻声地对罗小威说着,“对了,一会儿注意点儿徐喆,他个子高,目标大,眼神儿又不好……”我的语调镇定得连自己都觉得吃惊。

“明白,放心吧,我肯定——”

“班长,我用不着谁来照顾。我也是来打仗的,和你一样,咱们都是当兵的,别真把我当成娘们儿!”在不远处的徐喆突然说起话来,所用的语气坚定而刚强,一点儿也不像印象里从前的他。

战争,好像使我们每一个人都开始发生变化了——也许在生与死面前,我们所曾经拥有过的那些观念、习俗、好恶、原则,都变得不再重要,都可能不再被坚持,甚至连我们习带已久的面具,都会被觉得累赘和臃余,都应该被弃如蔽帚。

战争中的人,都是最简单,最纯粹,最真实的人……

在摸清眼前面临的全部情况之后,行动命令迅速地下达了:我们一班和二班由正面分散接近敌人,三班迂回佯攻,二排在我们后面跟进,三排作为火力支援。我们班的任务就是夺取地堡前的那道战壕,并以之为依托,配合二排干掉地堡。

给我们的战斗命令里最后一句话是:天黑之前,必须拿下高地!

我们有几小时的时间。于是,部队马上投入了行动。